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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文化对当代人的灵魂滋养》——作家雪漠做客上海大学《高端讲座》

2011-05-10 06:34 来源:雪漠文化网 作者:雪漠文化网 浏览:30056060

《西部文化对当代人的灵魂滋养》—雪漠做客上海大学《高端讲座》

主讲:雪漠

嘉宾:王光东

时间:2009.10.23下午1:30

地点:上海大学乐乎新楼

主办:上海大学人才学院

◎主持人:尊敬的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下午好。很高兴和大家再次相聚在上海大学人才学院的活动现场。今天我们很荣幸地邀请到了正在上海高校进行西部文化巡讲的著名作家雪漠老师.在近一周的时间里,雪漠老师将先后走进同济大学、复旦大学、上海图书馆、上海大学等知名高校以及场馆,为在校大学生以及公众传播西部文化,共同探讨西部文化的价值以及影响。

首先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雪漠老师的到来。

同时今天来到我们现场的的嘉宾还有上海大学文学院副院长、博士生导师王光东教授、上海大学文学院副书记王丽娜老师。王光东教授之前参加了雪漠老师在复旦大学《白虎关》的作品研讨会,感受颇多,所以他得知雪漠老师今天将走进我们人才学院的讲坛现场,便特地赶过来,成为我们人才学院《高端讲坛》的特邀嘉宾。那么现在就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两位老师。

◎王光东:我先简单地介绍一下雪漠作家。他昨天在复旦开《白虎关》作品讨论会,是一部新的长篇小说,作品我带来了,(展示书的封面)。通过讨论会,我听说雪漠要到我们这边来搞一个讲演,当时我想请他到文学院去演讲,但他说这边已经联系好了,这非常好,我们有机会把像雪漠这样的作家请到这边做演讲,真是非常难得的一次机会。我先把雪漠简单的情况给大家做一个介绍。

雪漠,甘肃凉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专业作家,西部文化学者,深造于鲁迅文学院和上海首届作家研究生班进修过,去年他在上海搞一个创作文学培训班。被甘肃省委、省政府等部门授予“甘肃省优秀专家”、“甘肃省德艺双馨文艺家”、“甘肃省拔尖创新人才”等称号。“雪漠小说研究”被列入兰州大学、上海师范大学、中央民族大学等高校的博士生、硕士生研究专题。

雪漠的文学主要有代表作为长篇小说《大漠祭》、《猎原》、《白虎关》(上海文艺出版社)等,这三部作品被称为“大漠三部曲”。其学术代表作为《我的灵魂依怙》、《大手印实修心髓》(甘肃民族出版社)等,在国内外引起强烈反响。其作品入选《中国文学年鉴》和《中国新文学大系》,荣获“第三届冯牧文学奖”、“上海长中篇小说优秀作品大奖”、“中国作家大红鹰文学奖”等十多个大奖,入围 “第六届茅盾文学奖”和“第五届国家图书奖”,荣登中国小说学会中国小说排行榜。《人民日报》、新华社、《光明日报》、《文汇报》、中央电视台等数百家媒体进行了评价,被誉为“真正意义上的西部小说和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 。他的作品已被译成多种文字,在世界发行,在《中国西部现代文学史》有重点论述,被认为是当代西部文学的标志性作品。

这是基本介绍。我想简单地谈一下雪漠作品的一些特征。他的作品我没有全部看完,但是昨天下午我们开《白虎关》讨论会的时候,这部作品我是仔细读过的。就是说,雪漠这个作家确实在中国当代文学界里是一个非常有个性、有特点,有深度的作家。我想读完这个作品之后,如果大家有兴趣,今天听完他的演讲,对他还有兴趣的话,我建议大家去读读他的作品。

在他的作品里面有三个特点非常突出。

第一个特点,你们是人才学院可能不是专门研究文学的,但是他的作品在新世纪以来的文学创作里面,占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个位置。第一个特点就是他有非常大的宽阔的胸怀和一种大爱的精神。这个东西我觉得在现实作品里面已经变得非常少。我说这种大爱的精神,在现代文学作品里很少。

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他的作品往往用他自己的话说,从一个小人物、小地方、小的世界来反映这样大的时代。

另外一个特点,他的作品里面,对我们当代中国农民的灵魂,有着非常深切地感受和描述,这一点在现代作品里也不是太多。因为你们不是文学院的学生,我没办法展开去分析这三点,但基本上来讲,我觉得这是他的作品非常大的特点。

从他的作品再结合今天下午讲的题目《西部文化对当代人的灵魂滋养》。我觉得他的这个题目有一个需要我们非常理解的地方。雪漠要讲西部,它不是地理空间,不是地理上的西部。它是一个文化的、精神的、或是美学的、文学的这样一个西部,这样一个西部它所构成的文化精神,对于我们当代中国在现代化的发展过程里面,可能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特别是在今天全球化、世界化这样一个形势之下,西部的文化精神,可能会构成我们重新理解中国现代社会发展的一个点。我们今天看中国现代化,看中国社会的发展过程,可能往往从社会进步的表层看。但是从文化层面上看,在这个过程里面,我们是否失落了一些东西,是否有一个东西我们今天没有很好地去理解它?西部文化这样一个视点,这样一个精神空间,可能会给我们带来新的思考。

所以,今天下午我非常荣幸地来听雪漠作这样的演讲。我们就有请雪漠,演讲对我们今天的文化、今天的文学、今天社会的发展,都会有很大意义的一个话题。谢谢!

●雪漠:首先谢谢上海大学人才学院,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另外感谢王老师,昨天他对我的作品进行了非常精彩的评述,今天他又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到这儿来,更多的时候,我既和同学们交流,又和王老师交流。所以,我常说交流有时候不在于人的多少,主要在于与什么人交流。因为,中国的禅宗最初的时候,也不就是一个人跟另外一个人交流吗?所以刚才我跟老师说,当一个城市里有了值得你交流的朋友的时候,就等于你拥有了这个城市。所以,今天来的朋友、同学,虽然我说的方言,你们不一定了解,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带着一颗真诚的心的时候,我们的心会得到一种共振,这也叫“心心相应”。

昨天,在复旦大学开研讨会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什么问题呢?就是东部人的心灵和西部人的心灵反差非常之大,大到什么地步呢?昨天好多朋友,比如在我的作品研讨中,对一些人物我认为灵魂升华的许多东西,东部人则认为是一场磨难、灾难。

比如,作品中有一个女孩子叫莹儿。她的一生活着是因为爱,因为爱,所以她愿意忍受无数的痛苦、无数的烦恼。然后,她愿意坚守自己心中的那个“盼头”。有一天,现实摧残她的爱的时候,就是让她不能实现自己爱的时候,当她的家人把她嫁给一个屠夫的时候,她宁愿选择死亡。在西部人的心中,能够为爱去死,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同学们可以理解,就是在一些伊斯兰国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去当“人肉炸弹”。他宁愿以自己的生命去炸毁——当然这种行为我是反对的——他们认为是敌人的一些建筑物之类的,他们死得时候是非常幸福的。为什么呢?在他们伊斯兰教义中,把这种死称作“殉道”,这样死去的人称为圣徒。

中国的西夏,就是中国宋朝时候,同学们听过有个西夏王朝。那个时候的人,他把自己因爱而死,认为是非常好的荣耀。同时他们把战死杀场,作为自己一生中非常重要的非常荣耀的举措。在中国汉代以前,好多战士宁愿战死杀场。

西部也是这样,有一个人因为自己的爱去死,是很荣耀的。所以,当一个女孩子在我的作品中,她为了一个爱去死的时候,去殉自己那份爱的时候,我们西部人觉得她非常好,她得到了升华,她非常完美。东部人却认为她不好,为什么呢?她轻率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样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反差。

还有许许多多的东西,因为缺乏沟通,虽然我们同属一个国家,但心灵却有着非常大的差异。我有一部对话的书,叫《热血厚土》,就是一个朋友根据我的对话,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的,这本书中,她把温州文化认为是热血,用热血来象征,把西部的文化用厚土来象征,热血厚土,非常好。

事实上昨天以后,还发现好多诸如此类的一些差异,今天正好同学们中有一部分是东部的,我就把东部和西部的诸多差异讲一下,顺便从中渗透西部文化。

昨天一个朋友,他告诉我身边一个女的,他说:“你们要发动所有的女孩子抗议雪漠,因为雪漠对女的太不公平了,作品里两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都死了。”为什么呢?东部人把死做为生命的结束,西部人不是这样。西部人认为真正有意义地去死,他认为是一种升华。他们认为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面对死亡的时候。事实上,这种标准呢,在我们国家都是这样的。比如毛泽东“为人民服务”中专门谈到,为什么什么去死重于泰山,为什么什么去死轻于鸿毛。可见死的不同,让我们的生命有了不同的质量。

昨天我讲了一个故事:有个老人叫密勒日巴,修行一辈子,为了实现一个女人小小的愿望,他愿意用生命去换取。他修心修得非常好,他修到知道每个人心中想着什么东西。有个格西,就是博士,非常妒忌他,想要把他毒死,派一个女人把毒药端给密勒日巴去喝,对女人说,他喝了这个毒药的时候,我就给你一个非常好的首饰,比如玉手镯之类的东西。当这个女人把毒药端给密勒日巴的时候,密勒日巴知道,他说,我可以去喝这杯毒酒,不过如果我先喝了这杯毒药的时候,你就有可能得不到这个首饰,他就不给你了,你先把这个首饰要到手里,然后我喝。于是这个女人就回去,对那个博士说,你把这个首饰给我,我再端给他喝。于是,这个博士把首饰给了女人之后,女人就端着毒酒给了这个老人,老人喝了它,就这样死了。

我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呢?在西部的观念中间,它认为生死,只要是利他的死都是值得赞美的。前几天,在报纸上出现了一个争论。大学生张华为了救一个老人农民,掉入粪坑死了。好多人评价值不值得?我问儿子,你觉得张华这样一个大学生去救这样一个老农民,值得吗?儿子说,当然值得。张华的生命虽然死了,结束了,但他的精神却传递下去。直到今天当我们想起张华的时候,觉得人世间还有这样一种精神,还有这样一种人类,值得我们去敬畏,去向往,这就是他的价值。这种观念,正是西部文化的观念。

可见,当代出现了许许多多的错位。

2004年,我去罗马尼亚参加国际文学节,国际笔会上有二十多个国家,一百五十多个作家,都在谈论那个文学节的主题:“地球村里的孤独”。他们所有的发言内容是,每一个作家都在说当代媒体对作家的挤压,让他们感到实在太孤独了。后来,中国记者代表团里的一个记者,因为在这之前,中国的记者认为中国代表团、中国作家里面没有什么值得让他采访的东西,真是这样,因为在国外,中国作家和越南作家一般安排在一个楼道里。为什么呢?他们认为这两个国家的作家很没有修养,晚上可能会喝酒划拳,会吵他们。事实上不是这样,这是一种偏见。所以,当国际广播电台采访我的时候,针对这个主题——“地球村里的孤独”,我说作家谈的都不是孤独,他们谈论的孤独只是欲望得不到满足之后的一种失落,这是堕落的标志,根本不是孤独。

我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根本没什么可以挤压你,别说一个小小的媒体。当你的心灵足够广阔的时候,媒体挤压不了你,你的心可以容纳整个世界。那么,当一个作家追求一种欲望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失落,他觉得这是孤独,实际上这不是孤独。真正的孤独不是这个样子。

我很孤独,但我的孤独是想建立一种永恒,但世界上没有永恒,这样一种巨大的反差让我感到非常孤独。那些作家感到的孤独是一种贪婪的东西,你想要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得不到你觉得孤独;你想要很多很多的金钱,得不到你觉得孤独,这不是孤独。

孤独是一种大境界。比如当一个人喊着“博爱”,象耶稣,但世界不但不理解他却想把他钉在十字架上的时候,他是孤独的。为什么呢?他说:“主啊,宽恕他们吧,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是孤独的。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觉悟成佛的时候,他觉得这世界上许许多多的人被这个世界的假象迷惑了,都在迷醉着,他是清醒的,别人却都在沉睡着,就是“举世皆睡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这时候他才是孤独的,此外的不叫孤独。所以,每个人谈到孤独的时候,首先问问自己,你是不是真的孤独?

同时为什么需要西部文化,需要沟通呢?因为这个时代非常冷漠,冷漠到什么地步呢?就是这个世界身边发生的好多东西,已经不能让我们产生一种怜悯,产生一种感动。人类中最值得珍惜的东西如——灵魂、悲悯、慈悲等都消失了。这个城市同样过于实用,把心灵之外好多物质的东西做为一个人成功的标志。所以,我觉得这个时代非常需要一种,跟目前这个时代流行的一些价值体系不一样的文化。这种东西西部文化可以提供给我们,也许它不一定让我们拥有很多的金钱,但可以让我们拥有自由的心灵。我称之为“无用之大用”。

刚才有位老师说,雪漠老师,我们到这儿来,想听到些别处听不到的东西。我告诉他,我这里就是别处听不到的东西。

因为那块土地上许多优秀的文化已经埋没了。一方面许多人陷入热恼与焦虑不能自拔,另一方面这些文化已经被埋没了。埋没之后,远离了我们的视野,不能给我们的灵魂以营养。西部文化中有许多东西,比如人民立场、苦难意识、精神品格、宗教智慧,利众精神、当下超越、终极关怀等都对当代人有着非常重要的启迪。

有人说西部文化有什么特点?西部文化非常包容,非常丰富,每个省之间不一样,每个地区与地区之间不一样,每个县与每个县不一样,每个乡镇和乡镇间也不一样,甚至每个村和每个村之间都不一样。它像一个蜜蜂窝一样,一个圈一个圈,构成了一个巨大的丰富的没有办法形容的一种格局,一言难尽。没有一个学者可以说他精通并全部地了解了西部文化。没有任何一个学者敢这样说,至少我今天讲的这两种文化,好多学者是不知道的。

另外,西部文化有一种封闭。封闭会出现什么状况呢?第一:它不容易被外来的文化所影响,保持了非常明显的地域性。另外,也有一种落后的东西,别人认为落后的东西在里面,但这些落后的东西从人文的角度看不一定是落后,从宗教利众的视角看更不一定落后。

比如昨天的研讨会上,我就谈到,曾经有一个非常有名的散文家,写到天葬场,看到藏人把肉体割下喂鹰,就是人死了之后把自己的肉体捣碎,把肉割下来喂鹰,他们认为非常愚昧、残忍,他们不知道,“天葬”的本意是通过自己没有用的肉体,喂一些很大的鹰,不要让它去捕捉小鸟。明白吗?他的目的是这个东西。东部人看起来就是愚昧,落后的。

所以西部文化中某些落后的东西,实质上不是落后,它可能是非常大的胸怀,当然也有落后的地方,导致了今天好多地方,没有那么繁荣,那么发达。

今天我重点讲别处听不到的两个东西。第一:凉州贤孝;第二:大手印文化。它分别代表了西部文化两个非常重要的点,这个世界不知道的。我告诉大家,不论凉州贤孝还是大手印文化,在国内或国外,这个领域没有出现,比我更了解,超过我的专家,因为他们不知道,更谈不到研究。

我今天介绍给大家,它们像露珠一样,折射出整个西部文化,甚至整个世界。

凉州贤孝是一个盲艺人弹着三弦子唱的,它的形式就是弹唱,里面承载着大量中国古代文化中,一代代积淀下来的东西,都在这里面有所表现。丰富到什么地步?它像大海一样,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有多少,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完它的曲目。它反映的是什么东西?反映从春秋战国到当代,西部的老百姓如何活着。中国的二十五史也反映这些东西,但二十五史反映的是朝廷大事,由一个一个的事件构成。凉州贤孝不是这样,它写凉州的老百姓如何活着,反映的角度是一种老百姓的视角。

所以我的小说《大漠祭》、《猎原》、《白虎关》,真正汲取了凉州贤孝的精华,甚至可以用凉州贤孝的曲目把它唱下去。好多人说:“雪漠,你的文字太好了。”我说我写的时候没有文字,文字从我的心里流出来的,它像唱歌一样。我告诉大家,歌手有两种,一种是心中涌动着一种大美的旋律,在戈壁上尽情地唱自己的歌,他不去管有没有听众,有没有出场费,有没有技巧,用灵魂去唱。另外一种是现在流行的歌手,他在表演,他在用技巧,他在考虑出场费的多少,他在期待人们的掌声。凉州贤孝以及我的写作,都是第一种。我们唱歌、我们写作是因为爱,一般的歌手是因为用,他有功利性。所以他们的写与我的写不一样。我写出的东西,是灵魂中流淌出的东西,没有任何功利色彩。它可以有好多好多毛病,但没有虚假,没有造作。凉州贤孝像我们的手掌一样,所有的中国古典文化、当代文化的信息都在这个手掌中,可以找到相应的方位。

(展示幻灯片)他是瞎仙,注意,就是这种人,这个人很小的时候就唱贤孝。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他听贤孝,所以我称他为我的启老师。小时候我是读不到书的,我没有书呀,没有人给我买书,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书这个东西,更不知道有如此美的小人书。后来我上学的时候,有个孩子拿着一本小人书,我还不知道世界上有如此美的东西,我让我的父亲给我买一本小人书。有一天,我的父亲进城,我说:“爹您给我买本小人书。”他说:“你把书的名字写下。”就是那个孩子的两本小人书,另外他不愿意借给我看,为什么呢?它非常珍贵呀,如果看他的一页连环画必须给他好吃的,所以我把我所有好吃的都给他,每天给一次,换着看一页,都这样。后来,我告诉我父亲:“您一定给我买这么两本书。”他很早的时候就赶着毛驴车进城卖蒜台,就是大蒜,他走后我发现,我给他写着小人书名字的那页纸,忘在了家里。我知道他不会给我买小人书,于是我就哭,哭了整整一天,后来第三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在梦中,妈妈推醒我说:“你看给你买了两本书。”两本连环画,一本叫《生命线》,写一个小孩子不小心把玉米粒呛到气管里,医护工作者抢救他生命的故事。另外一个书写一匹战马,一个解放军士兵降服一匹烈马的故事,叫《战马驰骋》。每天我带着这本小人书到村庄里,让孩子们看这个小人书。我们不知道“驰骋”这两个字,于是村里的大孩子说,封面上的战马有四脚,他说肯定是战马四拐。他不认得“驰骋”,认为是战马四拐,我们把脚叫拐,于是我们大家都把这本书叫《战马四拐》。

小时候就是在这样一种环境中,我是那个村庄中唯一一个有连环画的孩子,之前,这个村庄没有书的。就是这个瞎仙,他弹着三弦子,从春秋战国时期一直到当代所有的故事,一个朝代一个故事,一个朝代一个故事,告诉我历史,告诉我整个人类。我就是在这个三弦的声音中长大的,在那个声音下成为作家的。(幻灯片)这个是美国记者采访我的时候,我和这个瞎仙一起唱贤孝时候拍的。

凉州贤孝承载一种什么东西呢?它承载着大手印文化。什么叫大手印文化?同学们看过金庸的武侠小说,小说里有“大手印”,那是错的,那是一种武功,事实上不是。真正的大手印文化是从古代印度通过丝绸之路传到凉州,很早时候就传到了凉州。从魏晋时候,鸠摩罗什时候,东晋、南北朝的时候就传到凉州了。凉州贤孝是其载体之一,它还有无数的载体。它的本意是什么呢?本意就是大象征。大手印的意思就是大象征。西部文化中非常优秀的文化,超越的东西就在大手印文化里。它用来做什么?用来训练你的心灵、训练你的心性,让你的心变成你自己的,我称之为训练人的主体性,追求心灵无条件的自由和自主,实现一种终极超越。

有人说,难道我的心不属于自己吗?是的,不属于你自己。属于谁呢?属于你在乎的那些东西。当你在乎金钱的时候,你的心属于金钱,因为你赚到钱的时候很快乐,嫌不到钱的时候你很沮丧;你的心非常在乎一个漂亮女孩子的时候,你的心属于她,她笑的时候你非常高兴,她甩了你的时候你觉得天都塌了下来,这颗心不属于你;当你在乎一个双眼皮的时候,你的心属于双眼皮,你觉得你的单眼皮那样丑陋。所以当你在乎什么的时候,你的心便属于什么。你在乎的东西是你心外面的世界,当一个人在乎权利的时候,他会不择手段地去追逐权利,你的心就属于权利了。当一个科长他会非常高兴,又想当一个县长,他一步一步地,直到最后当上皇帝后还想长生不老,像秦始皇,这些人的心永远不属于自己,他属于他心外追求、在乎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左右了他的心,他的心属于心外面的世界,所以他没有心。

大手印就是训练你的心,让你有真正的心灵,让这个世界不再诱惑你,再也动摇不了你的心,就是这样一种文化叫大手印文化。它反对神灵,大手印文化是反对神灵的,它不膜拜什么神灵。它认为要是你的心被神灵、鬼怪所诱惑的时候,你的心照样不属于你自己。这个文化认为人类的心灵高于一切,除了这个心灵以外,世界的一切都应该成为心的营养。明白了吗?

这种文化在东部已经听不到了,为什么?东部许多人的心被房子俘虏了去,比如好多人在炒房当房奴,他一辈子用所有的生命仅仅是弄了几套房子,那么这个房子存在多长时间?国家规定七十年,七十年之后就推倒了重建。心属于车子,车子的报废期只有十几年、二十几年。

大手印的“大”代表大胸怀、大境界、大悲悯,超越部落、村庄、国家、民族,上升到人类的高度,观照这个世界,反对任何种族的屠杀。它甚至反对战争,反对一个部落对另一个部落的侵略,也反对外部世界对自己心灵的侵略。“手”认为所有的大境界也罢,没有行为的时候,这个东西没有意义。所以,它一定要求人去行为。得之心,应之手,于是有了“得心应手”这个成语。你的心中有了什么东西,如果不反映在手上是没有用的。

正因为西部有了像凉州贤孝这样古老,像大手印文化这样超越的文化,西部文化显得非常厚实。我告诉大家,这样的文化有很多,不仅仅是这两个。我只选了两个点,这样的文化非常多,比如敦煌学,同学们都知道,整个世界都在吃惊。比如我们凉州文化,甚至包括藏文化、藏学,包括新疆文化,那么多非常伟大的文化,我都不去谈它,只谈这两点具有如此博大的东西。同学们想一想,西部有许许多多这样文化的时候,这块土地有多么厚重,它绝不会轻飘飘的,它像大海一样,里面不知有多少营养。

这个是我在凉州广场上拍到的一位老人,他就是唱凉州贤孝的瞎子,你看他的脸上充满着非常快乐幸福的笑。你们知道他怎么吃饭吗?他在凉州的广场上,唱一天,人们会给他一毛、一角,最后他弄得吃一点饭,他很快乐,他为什么快乐呢?他知足。他为什么知足呢?因为他觉得得到这点儿就够了,别的东西他不去贪婪。

昨天我给那么多老师说,西部人只要有一个桔子,当他发现自己的生命只需要一个桔子的时候,他就把这个香蕉让给别人,他把矿泉水也留给子孙,他不会把它掠夺回来变成自己的。这个老人都属于这样,他得到一点儿,能够生存的东西,他就去唱歌,所以他非常快乐。他的脸上充满了皱纹,像大树的年轮一样,里面充满了沧桑。

凉州贤孝有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就是对现实的介入。什么叫做介入呢?春秋时候凉州如果发生一些事情,凉州贤孝会介入进去,告诉你不要这样应该那样,不要做恶,应该行善等等。一直到唐朝、明朝、清朝、当代都这样介入。它不是高高在上的文化,不是躲到象牙塔里的精英文化,它是在凉州街头,给老百姓唱什么是善?什么是美?人应该怎样活着?直到今天,凉州贤孝街头还有。

注意,这个图片就是我在唱的时候,有这么多老百姓在听。这个瞎仙在接受美国采访的时候,他让我唱一段,我就唱一段,平时这种场面很多。一个人在唱,许多人在听,告诉他们如何活着。如何活着呢?就是对世界为人要贤惠、贤达,对这个世界要博爱,要慈爱,为子女要孝顺,这就是贤、孝。凉州中土话中,没有前鼻音,现在我会前鼻音了,儿子说:“爸爸,您一说这个前鼻音,别人都会毛骨悚然的,您就说后鼻音。”于是我就用后鼻音。我这个人善于接受别人的批评。

所以,西部文化特点之一就是当下关怀。每个时代的文化都关注着他们如何活着,都让他们活得更好。大手印文化也是这样,大手印文化强调当下地活着,什么是当下?就是拍巴掌的瞬间,无数个生命瞬间,你就活在这个拍巴掌的瞬间。明白地活在这个瞬间,不要管过去,再不要牵挂过去,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也不要牵挂、渴望什么未来,未来很遥远,再说也没有未来,永远只有当下。因为所有的未来就是每一个当下。

这是著名评论家雷达,在凉州街头听贤孝的场景,他是北京的。现在这样的场景在凉州很多,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在听,在唱。现在好多女人在唱,在跳舞,很快乐。就是“贤”和“孝”。因为时间关系,我非常简单地给大家介绍。这个老人,我们凉州当地很有名的老人,他的眼睛是瞎着,你看他唱贤孝很多小孩子在听,我小时候就类似这样一个小孩子,在这样的环境当中成为作家。

凉州贤孝中有一种大悲悯,什么叫大悲悯?就是没有任何条件地善待人类、善待所有的生物,不要伤害他们。这个时代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这个时代很少有人去悲悯别人。有一天,我和儿子出去的时候,都要带着好多硬币,为了不让所有向我伸手的人失望,这是第一。第二,只要我看到,所有好多不向我伸手的,我也派儿子去给他。我告诉儿子:“你记住,孩子,你在给别人钱的时候,最大的受益者是你自己,不是别人。”为什么?因为,第一你在帮助别人,给别人东西的时候,让自己升华了一点儿,一天天这样帮助别人一天天升华,你自私的时候成为小人,你升华的时候成为君子的时候,最大的受益者是你自己。所以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活着,西部文化中间的悲悯、慈悲都是这种理念,不要有什么条件、什么关系,都是这样,它就是利众。还有就是苦难,凉州贤孝绝大部分是苦难意识,每个朝代的苦难,老百姓的苦难,老百姓的血泪都记录了下来。

西部人认为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必须有一种理由。什么理由呢?就是你为什么活着?一个人在刚开始的时候,就得明白你为什么活着?你到这世界上做什么来的?每个人不是无缘无故来的,既然来了就要做一些东西,这个东西就是理由,这个理由到我身上的时候我称之为“使命”。当一个人有了这个理由的时候,你就是人,没有这个理由的时候,你就是个动物,猪啊、狗啊之类的,西部人把这种人叫做“混世虫”,就是浑浑噩噩过日子的虫子。

这一点和当代好多人的观点不一样。有一天,我在大学演讲的时候,谈到活着的理由,有一个女教授问我:“雪漠,活就是了嘛,你想,这个理由累不累呀,我就不想这些东西,死了就死了,活着就活着。”因为西部人把人性认为有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神性,一部分是兽性,神性和兽性共同构成了人性。

人的一生就是这样,如何一次次地把兽性消解掉,慢慢过度到神性的过程,也叫升华,叫修心。修心的意思就是修炼和修正你的行为,消除你的动物性,增长你的神性,这个神不是迷信上所说的神,而是一种人格的升华。

凉州贤孝中经常谈到这个东西,在我的《白虎关》中被称为“盼头”,就是我这辈子盼个什么东西,我为什么活着?昨天有些学者竟然说,农民居然也有灵魂?事实上,每个人都有灵魂。有一天有人问我什么是灵魂?我说灵魂就是你活着的理由。为什么活着?明白这个你就有灵魂,不明白这个就没有灵魂。这个不是人死后像鬼魂一样的东西,而是活的理由,活着的意义。为什么活着?追问这个东西你就有灵魂,不追问这个东西你就没有灵魂。

《白虎关》专门谈到了三个女人,她们都在寻找生命的“盼头”,生命的理由,寻找活着的理由,其中有一个死了,死的原因,第一她的盼头消失了,得不到这个盼头;第二,当她活着再也得不到某种东西,她守候不住自己某一个底线的时候,她宁愿死去。比如像林黛玉那样非常爱美的的女孩子,却要嫁给薛蟠的时候,好多人希望她嫁给薛蟠,还是希望她死去?当然,《红楼梦》中林妹妹是最美的,在贾府落难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如果她嫁给任何一个人,清凌凌的水变成浆糊一样的泥水有什么意思呢?在西部文化中,认为爱就是活着的理由。好多人活着就是为了爱,没有爱就没有活着。

西部文化重要特征之二:终极超越。注意,这个超越别处听不到的。什么才是超越?什么是自由?西部文化中最精髓的是这个东西。超越就是一个人拥有一个真正的心,叫真心,就得到了超越。什么是真心?就是一个明白的心、干净的心、纯朴的心、朴素的心,也叫平常心。人本有的那个简单、干净、明白的平常心。找到它,守住这个心,守住这个理由,不要管外部世界的时候,你就可能得到解脱。为什么?西部人认为,所谓的自由就是外部世界不能干扰你心灵明白的时候,这种自由就出现了。当外部世界干扰你心灵的时候,这个自由没有出现,佛教中称为解脱。解脱不是别的,就是让你的心属于自己,再也不受这个世界的束缚、污染、诱惑。

这个心是靠一种巨大的善文化铸成的,有一句话就是重铸中华民族的灵魂。注意,西部文化中说的就是那个灵魂,每个人的一生就是如何重铸心灵的过程,所有生命的意义就是让自己的灵魂得到重铸。

那么如何超越?第一种,不要有什么分别心,东部人多么好,西部人多么不好,西方人多么好,东方人多么不好,不要贫富等等,认为一切都是平等,所有的生命都值得尊重和敬畏,所有的文化都值得敬畏和尊重,所有的民族都值得敬畏和尊重,所有的宗教都值得敬畏和尊重。不要用自己的观念去试图做一些干预别人的自由。

超越就是当世界上所有的规矩外现存在,只能成为一个主体,做为一个作家的话就是创作主体,做为人的话就是成为你的营养,不要成为你的枷锁,就是所有外现不能干扰你的心灵的时候,自由才能产生。

我们举个例子,比如现在流行减肥,唐朝时觉得肥胖很美,因为杨贵妃很肥,可能好多人都向往胖,不胖的人很痛苦,为什么痛苦?因为这个世界流行一种肥是美的理念,这种理念控制了她的心灵,所以她痛苦。现在减肥的时候,是因为现在人认为骨感是美,那么胖人很痛苦。实质上肥和瘦它本身没有什么痛苦,而是外面流行的许许多多观念,概念造成了你的痛苦。当你明白这种概念的时候,超越它的时候就不再有痛苦。

所有的存在都是如此。我为什么常常想到超越与超脱,因为我常常想到死亡。我的家里有一个死人头骨,放在我的写作间里,真正的一个死人头盖骨做的标本。我看到这个标本的时候,就想要是我现在死去,那么什么东西对我有意义我就去做它,什么东西没有意义我就不去做它。

所以我一直没有职称,今年才有了一级作家的职称,是破格给我的。因为我从来不参加考评会,我没有什么工资、金钱的概念,身上没钱的时候,就告诉我没有钱了。最穷的时候,我连吃菜的钱都没有,除了知道自己没有钱外,其他时候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因为我知道金钱相对一个人的生命来说,生命一旦没有了,金钱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不去追求它。我觉得那个东西,只有在用到我的事情上的时候才有意义。比如我写作的时候需要电脑,买电脑就有意义。除此之外,我觉得没什么大的意义,我不去追求。

我的家乡老百姓都知道我,家喻户晓。和东部人不一样,西部老百姓很关注作家,也非常喜欢。有一天,我的儿子出去,说《大漠祭》的儿子,不说雪漠,因为不知道雪漠,《大漠祭》谁都知道,拍过电视剧。一说《大漠祭》的儿子,坐车打的不要钱的,经常是这样。什么意思呢?那个地方对文化特别尊重,我在那儿如果办一所学校的时候,我会有很多很多的学生,会赚大钱的。我和儿子商量这个事情,我说你要不要办一所学校,好多人劝我办学校。儿子说,爸爸我们这辈子来不是办学校的,我们是写作品来的。他说得非常好,我可以同时经商,经商也很成功,但老婆说你这辈子不是经商来的,是写作品来的。我特别喜欢坐禅,禅定功夫非常好,我一坐就是经年累月,可以一个月一个月地坐着,不去管世界上的事情,每当这样长期坐禅的时候,老婆就用巴掌狠狠地揍我,她说,起来,你这辈子又不是坐禅来的。释迦牟尼如果一辈子坐禅,还是释迦牟尼吗?就是必须让我把该写的东西写出来,这样对这个世界才有意义。她说得非常好。

我们知道超越的时候,就是你要明白这辈子做什么来的,守住你活着的理由,其他的都放弃,这时,超越才可能产生,自由才可能出现。如果没有这个东西,你就变成混世虫了,不可能成功的。

前几天,跟几个同学们讲到天才,什么是天才?天才就是用一辈子做好一件事情的人。当你想做两件事的时候,你不一定能做好;当你想做三件事的时候,你肯定是个庸人,不可能成功。儿子问我什么是天才?我告诉他,天才就是这辈子把你该做的事情做好,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了。所以我一辈子写作,而且用了二十年时间写了一家农民。我觉得把这一家农民写好了就没有白活。此外,别的都拒绝。如果有一只狗,像我这样的话他都可以成为作家,为什么这样说呢?你想,任何一个人只要盯住一个目标不停地走,不停地走,把什么都放下的时候,他肯定会成功的。怎么能不成功呢?!

有这样一个故事,中国的警察到德国购买警犬缉查海洛因。一个警犬值一百万,一个警犬值十万,长得都那样肥肥壮壮非常威猛。警察就问,看起来都差不多,为什么一个十万?一个一百万?他说等一会你就知道了。他们做了一个实验,把海洛因埋到一个地方,同时放出两条狗,它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找到了海洛因。警察说:一样啊。(那人)说等一会儿再看,于是做了第二次实验。这次放出两条狗的时候,中途出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母狗,那两条狗是公狗,于是价值十万元的狗,就很快地跟着母狗跑了,再也不去找海洛因了。而价值一百万的狗不去管那条母狗,一直把海洛因找到了。天才就是那个价值一百万的狗。没有别的区别,它们都那么威猛,嗅觉都那么灵敏,都能找到那个东西。

我仅仅是那个非常专注的,不去追逐那条漂亮母狗的一百万警犬而已。

真正的超越必须有一个大的胸怀、大的境界,你不要觉得你的这种超越,找到一个小小的目的,找到一个小小的房子,不是这样的。我们要找的东西是岁月毁不掉的东西,当死亡来临之后,你仍然存在的一种价值,我们追求的是这种东西。

当一个人的人格完善之后,就会超出许多二元对立,如高低、好坏、贫富、贵贱等等。为什么呢?因为这些东西对于你来说,对于生命的理由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只要你有一颗明白的心,守住你非常明白的目的地,这时候你的心灵就得到了自由。这种自由不是外部世界给的,而是你心灵发出的一种光明。当然这个理由,我们追求的是出世间的东西。什么是世间,什么是出世间呢?世间就是当肉体消失之后,你的这个行为,你的这个价值也随之消失。比如你当了一个科长,当你没有了生命,或一退休,科长位置就消失了,价值消失了;好不容易当了县长,你死了之后县长也当不成了,别人当了;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房子,死的时候房子成别人的了,这些东西不是我们追求的,这叫世间东西,就是它依托你的肉体存在。出世间就是当你的肉体消失之后,它仍然有价值。

大手印文化认为人世间没有苦难,为什么没有苦难呢?因为大手印文化超越了所有的二元对立,超越了之后就没有苦难,它认为所有的苦难都是你灵魂的营养,它认为所有的整个世界都是一个道具,什么道具?用来修炼你心灵的道具。面对这个道具的时候,看它是不是把你的心诱惑了过去,吸引了过去。面对痛苦的时候,你的心是不是波动了,是不是非常沮丧。庄子有一句话非常好,“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全世界都赞美我的时候,我也不一定比现在更加努力,当全世界都在骂我的时候,我也不会沮丧,就是有一个独立的心灵。

大手印文化在春秋战国时候就成为中国文化精髓的东西,直到西部它换了一个名相。当然西部的大手印文化还不一样,它既是一种世界观,又是一种方法论。它有许许多多训练自己心灵的方法。包括听贤孝,瞎子弹三弦的时候,最早的时候要在地窑里闭关修炼三个月,专门弹弦子,拒绝一切的诱惑,弹得得心应手的时候才出来唱。这种修炼,有多种方法的修炼。

昨天有个朋友问,大手印文化对当代的大学生有什么用呢?为什么要讲这个东西?我告诉大家,非常有用。当你有一个独立的心灵的时候,当你有一个自主的心灵的时候,当你有一个非常强大的能超越世界的心灵的时候,再带着这个心灵入世做事的时候,你会非常强大。就是用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时你肯定会成功。当你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你不要执着过去,不要管未来,用你所有生命专注于当下的行为,全神贯注做这个的时候,不要在乎什么金钱,不要在乎成功,不要在乎名誉,不要追求一些其它的,不要被眼花缭乱的显现所迷惑,不要被各种欲望所引诱的时候,做这个事情。你做了世间的事情,又保持一个独立心灵的时候你肯定会成功,没有这样一个心灵你成功不了。

为什么?这个世界诱惑太多了。当我们坐地铁的时候,满地铁都是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我告诉你,你追一个追一秒钟,这个世界上那么多漂亮的女孩子,一辈子都追不完的。不要说你追几天,追一秒钟都追不完。钱也是这样。当你有了生存的保障的时候,我现在没有钱,我有十万的时候我会很幸福。你有十万的时候,看到一百万,你就不幸福了。这时你就想,我有一百万就很幸福了,你会无休止地追下去。追到什么时候呢,你永远不会幸福,除非你像比尔·盖茨那样,把得到的回报迅速施舍出去的时候你会非常幸福。比尔·盖茨非常伟大,他的伟大不在于他得到了金钱,而在于他把金钱回报给社会。

每一个孩子如果从西部文化有益的东西中得到一种启迪,能够在未来的时候有个独立的心灵和人格,在入世做事的时候专注地、不受诱惑的时候,这样可能少走很多弯路。所以,首先要学会舍,舍弃跟自己生命终极目标没有关系的东西,学会取,学会舍。

另外,大手印文化认为人类有种永恒的东西。它认为很多东西都会消失,世界会消失,房子会消失,但是人的精神的东西消失不了。真正能观照人类,给人类带来幸福的正是这个精神。比如,雷锋死了,当我们今天听到雷锋的时候,仍然被他那种精神所感动,觉得世界上曾有这样一个人类,我们可能会像他那样做一些事情,他的精神并没有随肉体的消失而消失,而是传递了下来,这是一种相对的永恒。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永恒。因为地球也是有寿命的,有一天也许会随着宇宙大爆炸而没有了。如何让自己的生命存在于当下,给这个世界带来一种善的东西,这是每个人应当注意的,否则这一辈子白活了。我们要建立一种岁月毁不掉的相对永恒。我经常用两句话来概括我写的书,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它比没有它好,读它比不读好。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我们活着,我们的存在比不存在好。要是这个世界因为我们的存在美好了一点点,我们就没有白活。所以,每个人想一些为什么活着?如何活着?除了生存之外,还有比生存更高的东西,这才是人。

◎主持人:感谢雪漠老师精彩的讲座,正如他所说的人应该有颗高贵的心灵和姿态,对金钱、对权利、对地位,当满世界都对它趋之若鹜的时候,我们应该对它淡淡一笑。雪漠老师的讲座可能像大海中的灯塔一样,给我们以启迪和指引。下面再次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感谢雪漠老师今天精彩的讲座。下面让我们与台上的两位老师做互动交流。

◎学生:您在讲座中提到您对乞讨者非常乐善好施,只要有人向您伸出手,您总是不会让他们失望,您认为在这种施舍的同时您也得到了个人灵魂的升华。那么我想请问您,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您一直生活在西部这样一个环境中,但在我个人成长的环境当中,我遇到一些乞讨的人,他们并不是没有劳动能力,但依然选择了以乞讨为生的生存方式。据说这种人的年收入也十分可观,您是否认为这是个人社会道德的沦丧?如果真的是沦丧,那么您认为是什么助长了这种沦丧?谢谢!

●雪漠:首先我给大家讲个故事,这个故事涉及到你的问题,我再讲一遍。前年我到深圳的时候,深圳的报纸正在炒一个新闻。什么新闻呢?就是一个孕妇乞讨的事件。第一天我到宾馆的时候,深圳人做事非常精制,在每个人的房间放上一个花篮,花篮上有一个非常精美的横幅,写着“雪漠先生深圳人民欢迎你”。所有的报纸都放在这个花篮旁边,我发现所有的报纸都在炒一个新闻,就是刚才这个女孩子这种观念,这些乞丐骗子利用深圳人民的善良在欺骗他们,说有一个女人伪装孕妇在骗深圳人民,这是第一天的新闻。

第二天的新闻是有记者追踪这个女人,到她的住处,通过派出所把她带到了医院,一检查她有八个月的身孕了,她不是装的,肚子里真的有孩子,而不是肚子塞着的棉花。于是深圳的记者们又在一窝蜂地说,这个女人非常可恶,不惜让自己变成孕妇来欺骗深圳人民,这是真实的故事。记者们认为她怀着孩子来骗深圳人民,当时我非常愤怒,愤怒这样一个城市。一个母亲,怀有八个月身孕的母亲,哪怕就骗着你要一块面包,你给她一块面包有什么不好?对不对?她为什么到这一步?难道她不想当白领吗?因为她没受过教育。

为什么没有受到过教育?因为西部学生的分数线比东部高出好多好多。西部的孩子上复旦大学,一个地区,一个市二百万人口中间,只有一个上复旦大学的名额,我们的状元才能上复旦大学,你们这儿,非常非常平常的一个人就可以上复旦大学,上海所有的孩子都可以上大学。为什么?因为国家把大量的投资投到了上海,建立了第一流的学校,又给了你们这么好的一种政策,让你们受到这么好的教育。给了你们这么好的城市,这么美的环境,这么好的老师,这么好的机会,西部没有。

西部有什么呢?国家从那块土地上挖走了大量的矿藏资源,把得到的金钱投到了东部,投到了深圳。那块土地上没有什么大学。武威是我的家乡,没有真正的大学。最近经过家乡人的努力,建了一所职业学院。那个地方的孩子,你如何让他当白领?如何让她到上海打扮得袅袅婷婷地去上班?明白吗?正是这种不公平,对西部资源的一种掠夺,掠夺性的东西,政策上的偏向,导致了今天的不平衡。这个孩子即使有一点劳动能力,但找不到工作的时候,哪怕是一种职业向你伸手。我们为什么不能尊重他的这种职业呢?我们为什么不能象尊重一个淘大粪的工人一样,尊重这样一份职业?他为什么需要这样一种职业,仅仅是因为懒惰吗?他难道不愿意当个作家吗?他难道不愿意当个教授?明白吗?我们要想为什么这样,一定要明白这个东西。

所以,即使我知道他是个骗子,只要他饿着肚子的时候,我都要让儿子去给他钱。因为他饿着肚子,对于一个饿肚子的人来说,骗子也罢,一个教授也罢,饿肚子的感觉是一样难受的。给他一块面包没有什么,明白吗?这是第一。第二,当我给他一块东西的时候,他的心中会露出,他觉得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他肯定会有一种温暖,因为这种温暖可能会在他的生命中间放出萤火虫一样的光,我觉得也会照亮他生命的一点点儿。要是许许多多的人,整个人类社会都去关注他的时候,他的生活就一片光明了。另外,我们再想一想,美国为什么没有那么多乞讨的?因为美国有那么好国家的福利体制,只要有固定的住所都会得到慈善机构的帮助和国家各种津贴。我们西部、东部好多贫困的人没有这种东西,我们已经占据大量不属于他们的资源,我们占有了他们没有占有过的机会,这时候我们为什么不回报他一块铜板一块硬币呢?为什么偏要认为他懒惰他欺骗?认为他收入很可观?哪怕很可观,我觉得因为我们的这份善良,让他们能过上些稍微体面些的生活,不是也更好吗?所以,许多时候帮助一个人不是在帮助别人。我告诉大家,如果有十个人向我乞讨,只要有一个人真正饿着肚子,我宁愿给十个人铜板,因为我怕我的分别和怀疑,让其中真正饿肚子的人,得不到面包。

◎学生:谢谢雪漠老师。您的讲座对我非常有感触,今年夏天我去了一趟新疆,从新疆回来时我特意选择了坐火车,坐了大约二天的。我这次回来不仅仅是空间上的跨越,是文化上的跨越,更是时间上的跨越。空间上的跨越让我感受到了新疆的生活,而文化上的跨越让我很遗憾,但是时间上的跨越让我很心痛。为什么这么说呢,就是刚才您举的例子,十万元的狗和一百万的狗有区别,但是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很重要的是因为很少,大多数人还是会受物质文化上的诱惑。我的第一个问题是,随着西部物质的提高,他们会不会丧失他们特有的文化?因为纵观历史会出现这种现象,文化水平的提高往往会导致文化单一。第二个问题,如果说在这种物质文明的冲击下,文化如何保存?您刚才说您的夫人建议您用文字,把这种文化记录下来,传承下来,是否还有其他的方式?第三个问题是关于这个讨论的题目,我非常喜欢这个讲座的题目“挖掘智慧的宝藏”,就是“宝藏”这二个字,它被埋藏的时间越久越不容易挖掘,也可以说是我们后人在挖掘文化上可能需要更大的功夫,请问在挖掘文化的宝藏上您有什么建议?

●雪漠:谢谢!首先,以后我希望同学到西部去一下,我告诉大家当你真正穿越西部的时候,你的人生会有另外一种面貌,你会真正地得到大气的资源,这种生命的体验一辈子必须有一次,必须在你年轻的时候去。因为当你被城市文明的东西淹透后再也不想去了,或者你去的时候不是体验而是旅行、旅游,现在去之后,会变成你的营养。

这位同学说得非常好,我告诉大家,城市文明也罢、目前的全球化浪潮也罢,正在无情地摧毁着西部,包括中国,包括其他弱小民族的灿烂的文化。不仅仅是中国文化,西部文化,爱尔兰文化,许许多多外国小国家的文化,小民族的文化,都被无情地历史之水冲刷地差不多没有痕迹了。今天我有个爱尔兰朋友叫西芙,她说现在爱尔兰年轻人已经不会说爱尔兰话了,只会说英语。那么,同样西部的许许多多的人也不了解西部文化了,就像包括你们中国人已经不了解中国文化了,因为西部文化是中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你们并不知道啊!你们可能了解英国的哪个歌手,他是怎么死的,自杀还是他杀,他的唱片卖了多少张,但你不会了解西部老百姓是怎样生活的。

所以,城市文明会让许许多多的文化消失,而且这种消失不是历史的消失,而是永远地消失。《白虎关》这本书我在扉页上写到:“当这个时代随风而逝时,我抢回了几撮灵魂的碎屑。”这个时代很快就消失了,农业文明很快就消失了,这种消失不是历史的消失,它再也不可能有回光返照的可能了。因为城市文明会淹没一切。怎么办?所以我才用二十年的生命写他们,把这段人类曾经,尤其是农民生存经历保留下来,告诉历史中国农民曾经这样活过。我纯粹写他们的生活状态和灵魂信仰,任何一个历史学家,专家学者写不到这种深度的,他们会在乎一些历史事件,但是他们不会在乎一个普通人的精神、追求和痛苦,更不会追问他们对灵魂的拷问。

单一性是必然的,那么如何抢救它?我在做着这方面的事情。除了文字的挖掘之外,我和我的儿子正在进行一些抢救用DV,因为我们买不起很高档的机器,所以用家庭DV,摄制一些场面,摄制一些即将消失的许多地域文化。我还动员好多朋友做这些事情,甚至美国的好多朋友到西部和我一起做这个事情。我希望每一个同学也去做这个事情。

我告诉大家,城市没有这些东西,这些宝藏在西部,因为那块土地太厚了。一些学者们是不愿意去的,去了也看不到的,因为他们的眼睛在城市里已经变成近视眼了,他们再也看不透地下的宝藏,而且他们忍受不了风沙,忍受不了干旱,忍受不了那儿的气候。他们只配在象牙塔里这儿抄一点儿,那儿抄一点做所谓的“学问”,这样的学问是没有意义的。甚至把学生的也抄上了,闹出了好多丑闻,好像武汉大学就搞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所以,真正的宝藏包括凉州贤孝,凉州贤孝的博大与精深足以和敦煌学媲美。敦煌学是有限的,就那么些文书,就那么些壁画。凉州贤孝是无限的,不知道它有多深,浩如烟海,从明朝的时候,有了非常清晰的传承,直到今天。中国唐朝的时候,凉州贤孝就开始在凉州大地一代一代传承了千年,没有人知道它。大手印文化更是这样的,鸠摩罗什的时候、东晋的时候就传到今天了。它的传承是什么?一代一代的传承,第一代是谁,传给第二代,一直传到我们今天是多少代?非常清晰。那儿的人专门用生命去记录历史、记录他们眼中发生的故事、老百姓如何活着?发生了什么事情、民族风情、民众形态,百姓的日常生活,有一本书从明朝初年,朱元璋时候,他的爷爷,就是一代一代一代,子子孙孙,像愚公移山那样传到今天。我告诉大家,那块土地上有这样的东西,正史中没有这样的东西,日本人都关注这样的东西,觉得这是个宝藏,但是中国的学者不去关注,没有人知道。

所以在大手印、凉州贤孝这个领域我真是位居世界前列,他们不知道呀。我们不说你研究多好,不知道嘛!我深入到它们之中,把它们所有的精髓都得到了,这种文化很多很多。我希望有一天你们能到西部去,关注这种文化,抢救这种文化并弘扬这种文化。我告诉大家,有人说有没有意义?非常有意义,因为这个时代非常非常需要这样的文化。

有一天,有一个美国电视台的记者和我对话之后,他给我的儿子说,他说非常惭愧,他是那个电视台非常有思想的主持人,派他到中国的西部来采访我,他说他比不上雪漠老师,他那么苍白,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你爸爸这样的话是应该在诺贝尔文学奖讲台上出现的,而不是在农家小院里出现的。他这样说,真是这样。他到北京找了许多中国思想的书带到美国去看,他想充充电,他说得到的收获还不如与我聊天,他真是这样说的。那些书中的所谓思想就是从这本书到那本书,他都知道了。

西部真是一个宝藏,它不是一般的宝藏。撒切尔夫人说中国绝对不会对世界构成威胁,因为中国没有一种非常强势的文化被西方所接受。意思是中国不配构成威胁,没有那种文化,人家不接受你,你输入不了,你没有强大的文化,这是她认为的。当然这是一种偏见,但也说明中国文化是一种弱势文化,需要一种新的营养让这种弱势文化变得强势一点儿。这个使命也许就在在座的某些同学可以承担它,你们中间诞生一位大师的时候,五十年之后,因为五十年前参加了一个讲座,做出了选择,导致五十年后出现了一个大师。你会对你的弟子们说,五十年前有一个大胡子作家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我有了新的选择,于是成为大师。那时候,如果我死去的话,我的在天之灵会微笑,如果我活着的话,我会张开没有牙的嘴微笑。

◎同学:我也是来自西部贵州的,我的口音在上海大学,许多人听不懂。目前在这种国家大量地推行普通话,我觉得没这个必要,因为在很多时候可以利用地域性的语言来表达感情。因为普通话,在表达感情的时候,我感觉是没办法表达出来的。就像我今天听到您的声音,有浓烈的西部文化气息。语言就是一种文化,还是在当前的全球经济化之下,应该特别保护方言这种文化,这是我第一个问题,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第二个问题是你今天讲的西部文化,我一直是比较感兴趣的,比如您刚刚讲到的大手印文化、凉州贤孝,在您的整个写作生涯中,研究之中,您对素材的积累之中,或者是阅读之中,您有什么建议呢?怎样去挖掘这些文化?怎样去借鉴,比如儒家文化、道家文化,怎样去把他们吸收、借鉴、运用,把中国文化、西部文化向世界展现出来?

●雪漠:他说的第一个问题我有同感。好多批评家,谈到我的小说创作的时候,他认为我的语言很有特色。因为西部的农民在思考,所以他不可能用普通话思考,不是我有意地追求那个东西,而是那个东西本身就有那种东西。和一般作家为了表现一种乡土特色,有意地用一些,不一样。因为有了这些东西让我的作品有了异域色彩,有了一种所谓的张力。

我告诉大家一个细节,有一天,我在鲁迅文学院上学的时候有两位上海作家和我是同学,以前我们好多人很羡慕上海作家,在这样一个大城市里是非常幸福的。他们在背后嘀嘀咕咕,他说我们活在上海有什么意思,我们知道的生活大家都知道,人家雪漠写一个东西谁都不知道,写的东西都是独有的东西。所以说,方言有承载的文化信息,带着那个土地上所有的信息,它会让你有一种东西,这个东西作为心灵的营养、灵魂的营养是非常必要的。

同时,我觉得普通话的推广也是非常必要的。为什么?直到今天,爱我作品的人爱得要死,但绝大部分人不知道我。昨天在复旦大学开研讨会的时候,从全国各地来了我的一些读者,从广州、山东来的、还有从新加坡来的,我的意思是这些朋友他们特别爱我的作品,特别喜欢我的作品,但是更多的人并不知道我。在文学圈里大家都知道,所谓的著名作家仅仅是文学圈的作家,文学圈之外别人知道的不多。就是因为我不能像普通话那样,把精髓的东西用一种大众喜闻乐见的形式传播出去,这个正是我现在面临的一种突破,而且我肯定会努力地去实现这种突破。所以学普通话也是这样,我觉得学肯定是好的,和大众交流的时候用普通话,和老乡交流的时候说说方言。

我告诉大家,所有的文化在没有变成你的营养之前,都是知识,不是智慧。变成智慧的宝藏,变成智慧必须得让它消化到你的生命中,变成你的行为,没有这个行为构不成智慧。换一句话说把那块牛肉吃到肚子里化成你的营养的时候,那才成为智慧。含到嘴里时不时地让你的朋友看看你的牛肉,这不是智慧,好多人实质上就是含了一块牛肉,时不时拿出来再含到嘴里,卖弄知识的人都是这样。

实质上那种口头的东西,把这种知识卖弄、卖弄,永远没有变成他的营养,没有变成营养的时候,那个东西是与你没有关系的一块肉啊,哪怕你含到嘴里跟你也没有关系,不是你经常在口头上卖弄就是你的东西了,不是这样。这需要体验,我们叫悟,悟进去,把这种智慧悟透,并用这种智慧观照自己的行为,让它成为你行为的一种力量,没有行为就没有智慧,所有的智慧体现在你的行为上。一个非常智慧的人不会非常愚蠢地和你身边的人斗来斗去,他真正有智慧不会斗的,跟身边的人叫劲的人肯定没有智慧,这个行为代表他没有智慧,有智慧必须有他智慧的行为。

西部文化、中国文化的精髓,不是让你去理解而是让你去做、行。陶行知,就是行、知,他原来是陶知行,知道了再去做,这个不是这样的。你必须学会走路,把这种智慧变成你走路的动力和能量,现在你所有学的东西没有进入你的行为的时候,它不是你的东西,很快就忘了。对中国文化、西部文化、佛家文化、道家文化等所有的文化,外面用来的都让它变成自己的光明,这个东西才属于你自己。所以重要地去做、行动,而不是说。

◎同学:我想请问,您刚才谈到的活着的理由,就是自己的存在让世界增加一点点好的东西。我想问一下,如果地球上有一百个人,九十九个是娼妓,你是剩下的一个人你会怎么做?老师谈到了许多文化的冲撞和交流,我想我们现在认为的真理有三种,一个是科学真理、神学真理、哲学真理,做为我们一个普通人,在这三种真理中我们应该怎样选择我们的行为准则?谢谢!

●雪漠:首先第一,世界上充满娼妓,并不意味着我也要成为娼妓。成为娼妓的那个人,也是她自己的价值,而不愿意成为娼妓的人,每个人活的那个东西不是为别人活着的,而是为自己活着的。每个人追求的那个行为,那个价值永远属于她自己,跟世界没有关系。

严格地说,大手印文化认为,不要管这个世界如何看待你,而是如何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情。我举个例子,我从来不管朋友如何对待我,不论他如何对待我,我都会那样对待他,无论他是个农民,我是百分之百真心地对待他,像对待佛陀一样。她是一个所谓的小姐也罢,我仍然是慈悲与真心,我决不会因为她是个小姐、娼妓,而觉得她不是一个人。每个人都有选择生存的权利,我们尊重她,尊重她的时候,并不一定要迎合她的存在,每个人做好他该做的就够了。

面对世界的时候,不要迎合世界,世界也不要干扰我,我也不去干扰你。我们是两个国家,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你有营养我汲取你的营养,比如一个娼妓在唱歌的时候唱出了一种智慧,我可以吸收这个智慧的营养。当另一个娼妓她有其它的知识,比如她刺绣刺得非常好,可以刺出精美的佛像时,如果我愿意也可以学这种技艺。这个世界九十九个娼妓都是我灵魂的营养,都是我的老师,我指的老师是都有我学的东西。

我身边老有朋友说一些人的坏话,说谁谁如何不好?我说,记住你的眼睛不是让你用来发现别人的毛病,而让自己难受的。眼睛是用来做什么的呢?如果眼睛用来发现别人的毛病而要让自己痛苦不堪的话,宁愿不要,变成瞎子。眼睛是用来做什么的?眼睛是发现人们有什么非常好的优点,让自己学习的,从他的身上吸收营养的,这个眼睛才有意义,否则就戳透它,没有意义了,让自己烦恼有什么意义?

还有一个朋友,读书的时候,觉得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他读了好多作家的书,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我说错了,哪有这样读书的,读书的目的不是让你发现他的毛病,而是让你去发现他有没有让你汲取的营养,我相信这本书里至少有一句话让你受益,这就够了。面对世界也是这样,面对世界我们不是去分辨她是不是娼妓,我们主要看有没有更美好的东西值得我们从中汲取一种营养。

另外,无论科学真理也罢,宗教神学真理也罢,各种真理也罢,我觉得我们超越这些名相,不管它是什么真理,要有一个标准,什么标准?大善。什么叫大善?只要它对人类有好处,所有生物,包括人类之外的动物、生物有好处的时候,这个真理我们就信仰它、向往它、弘扬它。哪怕它是一种神学真理,所谓的神学真理,烧死了布鲁诺的时候,囚禁了伽利略的时候,这种神学真理是罪恶。无论它是科学真理,当它用科学真理造出原子弹,想毁灭人类的时候,这种真理也是罪恶。没有什么绝对的真理,没有什么宗教神学这些乱七八糟名相的分别的真理,真正的真理只有一个——“善”,就是对所有的人类和生物有好处。

◎主持人:谢谢雪漠老师,想必在座的各位与我一样,在听完雪漠老师的讲座的时候,都会有所明悟,当然也可能会有所疑惑。所以我想王光东教授也在现场,在最后能不能请王教授站在您的角度,对今天的讲座做一下解读?

◎王光东:我讲得简单一点。因为我想听雪漠唱“花儿”。第一,很长时间没有作家来谈这样的问题,在城市里面,雪漠今天所谈的这些问题,已经很少有人这样思考了。他谈的悲悯、爱、苦难等,如果大家能像这样谈这些问题,我想今天的文学大概会更好一些。

另外,雪漠在谈这些西部文化,无论大家有什么样的感觉,但是我听完之后,他所讲的西部文化的内涵,它可能有一方面联系了一个深髓的传统,另外一个方面它和深深的民间文化结合在一起了。实际上他谈的西部文化的精髓,基本上是在这样两个层面结合起来的。实际上,他后来讲超越的时候,基本上他讲的是佛教的东西,在讲爱的时候,基本上也是和佛教有关的。但是他对这样一个爱、一个超越的理解,和大西北、大西部底层民间文化紧紧相关的。所以,我觉得雪漠所讲的这些问题,并不仅限在讲的这些语言里面,这样一个西部的文化传统或是西部精神内涵,可能在西北的民歌里面,能让我们非常质感地感受到那种内涵。昨天在研讨会上,唱了“花儿”,是西北的民歌。他打算唱的时候,我一开始没有想到他唱得那么好,并且通过唱“花儿”的调子,我能感受到他讲的西部文化所饱含的那种东西,是不能完全用语言来表达的,是从心里流出的一种令人非常感动的东西,我一听就非常非常感动。

我想请雪漠为我们同学们唱一唱。

●雪漠:因为连续好几天,一直在讲座,我的嗓子不太好。首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歌词。这个歌非常长,写了一个农民放羊的孩子。我小时候就放过羊放过马。爱上了一个女孩子没有钱,想方设法去打工,用了十二个月的生命去打工,所以唱了十二个月。我只能唱一个月,三段大概十来句话,十多个月很长很长的。第一个月叫“正月大,二月小,我和王哥闹元宵,(歌词非常朴素)你闹元宵我不爱,一心想走西口外。”为什么呢?他们想私奔出去,因为在这个家乡是没有办法生活的。于是“西口外银钱光(在西口外银钱花完了,钱是花完了),又挣银子又挣钱,挣上银钱来我说婆姨(就是娶老婆),挣不上银钱我回家难。”西部的说法是一出嘉峪关,两眼泪汪汪。你们以后到嘉峪关就知道。一出嘉峪关城楼子,一片戈壁滩,戈壁滩一片黑颜色,千年的太阳把那块土地上的石头都晒黑了,所以非常悲凉。“往前瞭来戈壁滩,往后看来是嘉峪关,两边看是两架山,抬起头来是一溜溜天。”大概歌词是这样。

◎主持人:非常感谢雪漠老师!

同学献花。

●雪漠:人应该有信仰。我信仰佛教,但我不是教徒。什么是信仰佛教,而不是教徒呢?就是我信仰佛陀的那种精神,但不愿意跪在下面祈求什么福报之类的,我不期求那些东西,我只希望自己能像他那样伟大,像他那样拥有一个完美的人格,这就是我的信仰而不是教徒。不求福报,不求金钱,不求长寿,不求任何东西,只希望像他那样完美。所以,这就是信仰与教徒的区别。

我把这两束花献给佛陀,献给这样一种精神,希望人类的文明散发出非常夺目的光彩。两千多年前,从古代印度文明,一直到中国文明,直到今天,因为世界文明有了这种光明,显出另一种格局,显得非常清凉,如果没有东方智慧的这种光明,我告诉大家,不就像现在的伊斯兰国家那样你杀我,我杀你,那样吗?我们的和平就是这样一种文明滋养的结果,所以,这两束花,我代表同学们献给这样一种精神,希望整个人类更加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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