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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虎关》读书笔记(征文)

2024-04-25 22:49 来源:www.xuemo.cn 作者:叶燕君 浏览:1280857

《白虎关》读书笔记(征文)

作者:叶燕君

目录

红尘中的苦酒丨读书《白虎关》1

病态下的沙窝丨读书《白虎关》2

兰兰的八苦丨读书《白虎关》3

金窝里的“盼头”丨读书《白虎关》4

“花儿”的魅力丨读书《白虎关》5

凉州词丨读书《白虎关》6

哲学三问丨读书《白虎关》7

混世虫丨读书《白虎关》8

“尊严”之祸丨读书《白虎关》9

地狱之心丨读书《白虎关》10

触摸恐惧丨读书《白虎关》11

“一念”的变迁丨读书《白虎关》12

俚语的功力丨读书《白虎关》13

打七丨读书《白虎关》14

洞窟里的较量丨读书《白虎关》15

断舍离丨读书《白虎关》16

夜路深深丨读书《白虎关》17

无形的业绳丨读书《白虎关》18

沙漠遇险丨读书《白虎关》19

生死之间丨读书《白虎关》20

一念之差丨读书《白虎关》21

祸不单行丨读书《白虎关》22

王秃子的刀丨读书《白虎关》23

心的交流丨读书《白虎关》24

无我之我丨读书《白虎关》25

命运之主丨读书《白虎关》26

出离的心丨读书《白虎关》27

消失的世界丨读书《白虎关》28

细节之光丨读书《白虎关》29

福祸双至丨读书《白虎关》30

江湖水深丨读书《白虎关》31

冲动是魔鬼丨读书《白虎关》32

人心险恶丨读书《白虎关》33

患难真情丨读书《白虎关》34

“修行”“有聊”丨读书《白虎关》35

变与不变丨读书《白虎关》36

莹儿的“死”念丨读书《白虎关》37

月儿的爱情丨读书《白虎关》38

月儿的死期丨读书《白虎关》39

女人图啥呢?丨读书《白虎关》40

秀秀的选择丨读书《白虎关》41

上帝的尊严 |读书《白虎关》42

夹缝中的绝望•上 |读书《白虎关》43

夹缝中的绝望•下 |读书《白虎关》44

最后的约定 |读书《白虎关》45

《白虎关》之页 |读书《白虎关》46

红尘中的苦酒丨读书《白虎关》1

今天终于收到《白虎关》这本书了。虽然听了一段雪师早直播的课,但因为早起头脑昏沉,再加上没有书对照,这课便上得勉勉强强。以至于他们提出共读一本书写《白虎关》读书笔记时,我还懵懵懂懂,心里有些微退缩,因此在《六月结》中表示继续沉默,假装没看见……

不过这个“没看见”很快被他们一篇又一篇读书笔记挤跑了,今儿拿到书还很是新奇,毕竟我还没正儿八经看过雪师的小说呢。比起讲大道理,我这俗人当然更喜欢看小说啦。

从序中得知,雪师应该是写《大漠祭》一战成名的,之后进入一个新的境界,《大漠三部曲》《灵魂三部曲》《故乡三部曲》等等横空出世,惊艳了文学界。

但对于我来说,打开雪漠是不容易的。受几十年习气熏染,我早已习惯呆在舒适区——譬如看文,总是更喜欢柔婉清丽的南方风格,那曲径通幽的意蕴,那山叠水漪的曼妙,意识深处,常常和家乡山水重叠,几分偏爱便呼之欲出。

翻开雪师的书,则完全是另一幅画面。满眼满嘴是西部的沙子,犷阔、粗粝,带着关山寒月肃杀的风。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面,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下的大漠,因为风云角色的快速切换,和特殊地理环境的相应,充满了剑拔弩张的张力。

换个视角,譬如回到白日下的大漠,雪师说它是缓慢、沉稳、内敛的,亮晃晃的阳光下,“所有的人还在各自的轨道上,继续着各自的生活,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

这种粗犷与缓慢、肃杀与内敛杂糅成的矛盾与冲突,日日夜夜磨折着大漠人的心性,扩张成了“大漠落日圆”的孤绝之美。粉橘色落日后的硕大空白,隐忍着沉寂、虚幻、无奈和疼痛,这疼痛生发着决裂、觉醒和希望,带着一往无前的愿力,最终酝酿成了我手中这几卷书写大漠的书。

所有的小说必然带着强烈的目的和使命(意识流除外),雪漠的书既然是架构在大漠上的故事,自然与这番天地产生了数不清的纠葛和牵连。所以他说:“三部书里,写尽了红尘中的这杯苦酒。”

这杯苦酒是什么?是无始劫以来的疼痛。人类为什么有疼痛?雪漠告诉我们:因为有死亡,因为有变化,因为一切都不能永恒。这是生命的真相。不管你是否明白,该来的终究会来,该去的终究留不住。这就很有哲学成住坏空的禅意了。

怎么办呢?他指出,关键是如何面对这一宿命。

所以他的文字,皆是指向宿命背后的真实。答案很简单:一是当下关怀,二是终极超越。

这或许,也是我们翻阅这本书的意义。

(待续)

病态下的沙窝丨读书《白虎关》2

翻开正文,雪漠的字,带着沙窝粗粝的尖锐,劈头盖脸打过来。

故事以老爹老顺儿发现儿子偷情为开场,撕开了平静大漠下的温情。随后,老顺与老妻的一场厮打,进一步把探究的视角深入这个家庭。于是,就此拉开了帷幕:

老顺儿的大儿子憨头,好不容易换亲成婚,却身体不好一命呜呼;

老顺儿的女儿兰兰,为大哥换亲,弃下了青梅竹马的恋人,却一脚踏进痛苦的深渊,常受家暴,逼到了离婚的境地,与旧时恋人又缠扯着放不下的情谊;

老顺儿的二儿子灵官,为了“看世界”远走他乡,(暂时)不知所踪;

老顺儿的大儿媳莹儿,与小叔子偷情,生下了酷似灵官的儿子盼盼,她把对灵官的一腔爱意都投射在儿子身上;

老顺儿的小儿子猛子豆垛上偷情,被老爹看个究竟……

如此错综复杂的情感戏,读者也许看着有趣,但我们只要有基本的分辨就能发现,这是一幕病态下的原生家庭,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背负着浓重的精神创伤,无法忘记,无法排遣,无法释怀,像盘桓已久的乌云,锁住了这片苍凉大地,也锁住了他们的心房。

面对无奈无助无能无望的现实,有的任命麻木,比如老顺儿的妻子,也经受过老顺儿的拳脚,打打骂骂走到了老;有的拼命抱住寒凉岁月里仅有的一丝温暖,沉陷其中不可自拔,比如与小叔子好上的莹儿;有的经历了更加荒凉痛苦的生活,终于生发出一丝改变的力量,想要重新过更有生机的日子,那是打定主意离婚的兰兰……

•面对这样鸡飞狗跳的生活,一家之主老顺是满头包:“就现在,都活不明白,管啥过去,提啥将来?猛子的媳妇咋生发?灵官究竟在外面搞啥鬼名堂?”他对这一切都没法确定,没法掌控,于是焦虑又像无处躲避的巨网一样覆盖下来。这就是无始劫以来面对的宿命。不管你是否明白,该来的终究会来,该去的终究留不住。

书中有一段话,明明白白地道出了病态后面的机制——婆姨是机器:做饭机器,生育机器,干活机器……女人本有的东西没了,该有的情趣消失了,该得的享受被绞杀了。麻木,世故,迟钝,撒泼,蓬头垢面,鸡皮鹤发,终成一堆白骨。这,已成为她们共有的生命轨迹。

寥寥数语,道出了她们沦为机器,生命无法自主的悲哀。作者开篇焖煮了好几页的情感,在此有了一次小小的阐发和涌动。这当然是源自雪师无尽的慈悲和爱。

(待续)

兰兰的八苦丨读书《白虎关》3

这一章以兰兰开头,兰兰结尾,通篇说的是女儿家的苦。

《红楼梦》借贾宝玉的口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儿是泥做的骨肉……”沙湾的女儿,却生生把自己从水一般柔情的女子,逼成了满嘴苦涩黄沙的泥汉子。

开篇即说“兰兰又挨打了。”心便一抽,接着看到后边儿她男人白福捶够了她出去耍赌时,不知为何,我立即想起最近大热的电影《消失的她》。同样是赌徒,同样不可悔改,同样有暴力倾向,与这样的人相伴无异于与恶魔为伍,所以网上铺天盖地都在提醒女孩:任何时候不要赌人性,做好输的准备;不要试图改变一个三观不正的男生;不要在垃圾堆里找对象;不要试图去改变一个男生……

好吧,我们更关心兰兰为何会流落到这样一个家庭,结果发现了更愚昧的一幕:原来她是帮哥哥换亲,所以被迫嫁给了自己不爱的白福。之后还失去了心爱的女儿引弟(一听这名字就知道这个家庭有多么重男轻女了),招致婆婆和丈夫的恼恨,“招来的打也格外多了”。

且不说“生老病死”四大苦,剩下的“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基本都集于一身了。这个愿意为了成全哥哥丢弃自己青梅竹马初恋、为了不愿老父母操心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孩儿,实则是悲苦交心,将日子过到了人生的最低谷。

沉默还是爆发?兰兰这一点至少比《消失的她》中的恋爱脑强,也比煎着熬着忍着耐着走过一辈子的母亲强。她闹离婚,虽然也害怕被人家指指戳戳,也迟疑这样的决定是不是能换来更好的生活。但有一点很明确:白福让她当下很不好,她想为自己活一回,于是接受了旧爱花球的邀约。

俩人在月下相见,她是想一诉衷情的,但花球的回应却直指生理冲动。于是乎,兰兰的认识进一步发生了蜕变:“她很后悔昨夜的约会,约会前,花球还鲜活在记忆里。约会后,她发现花球对她感兴趣的,仅仅是个肉体。”

在这一瞬间,她也许明白有些东西可能会永远定格在记忆中,有些东西却终将逝去。而爱情,显然是最不牢靠的记忆碎片。

本章结尾,花球的女人找了过来,并用自己性命逼她发下毒誓。兰兰无奈答应。至此,关于兰兰的形象我们有了第一层的认识,她对爱情的向往,她对亲情的依赖,她对婚姻的绝望,她对新生活抱持的希望。恰如根植在大漠的红柳,细枝柔弱,随风倾伏,但弯而不屈,坚韧地固守着内心的微光。

(待续)

金窝里的“盼头”丨读书《白虎关》4

这时候,白虎关的金窝子多起来——这是一个巨大的信号,也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毕竟谁都是苦日子过来的,手底下就能摸到金子,心里便感到安实。那玩意儿黄花花金灿灿,真正的世间硬通货,谁能不眼红?

于是,白虎关在爱金人士的簇拥下,是“一日一变,多了井架,多了沙丘石堆,人也密密麻麻了,柴油机的突突声塞满了整个河床……沙娃们都蚂蚁般忙碌。”可见,沙湾已经不是过去的沙湾。

如是,欲望之门进一步打开,贪之怪兽在前面频频招手。境随心转,这一片本来尚算得平静的小世界,彻底被搅乱了!连花球都说:“我知道,这金矿一开,沙湾人别想过平静日子了!”

都说世人慌慌张张,只为碎银几两,偏偏这碎银几两,能解世间万种慌张。这话道尽了每一个在世间打滚摸爬者的辛苦悲酸。因此注目金子,对于花球和猛子来说是赌一把,赌金刚亥母是否保佑,赌命运之神是否垂青?面对万种慌张,他们总要试一试啊。

——我这样说,是否对这俩带着赌徒心理的家伙生发了同情?也许是,也许不是。总归他们的路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的经历是处在那个时代、背景,以及欲望驱使下必走的路。这也许才是作者要表达的复杂人性和命运的不确定性。

接下来的两件事非常有意思:一是花球和猛子不仅打模糊,捡现成的“漏金”,而且变身偷沙贼,鬼鬼祟祟摸向河床,偷了两袋子往外背。惊慌失措下叫人发现,袋子又被刮漏,于是一番骚操作,弄得人仰马翻却两手空空。

第二件事是齐神婆带猛子去相亲。这一幕把齐神婆的精于世故、明于圆滑刻画得妙到毫巅,那张三寸不烂之舌,直把活人能说死,死人能升天,把一起带来的猛子都逗笑了。

书中交代,这齐神婆似也不是平凡之人,第一章出现时就在村人们的闲聊里提到了“劫”。齐神婆说:“在劫难逃呢。过了青阳劫,过了红阳劫,挨上了白阳劫了。谁也得过那个道儿。”听着玄玄乎乎,糊糊涂涂是不?但你看她后面保媒牵线,在这亲家那亲家之间搅动风云,实有着不一般的处事之智。

再说猛子,做梦一般相了亲,一眼、两眼、三眼过去,也与那姑娘对上了眼,情意绵绵,大概率就等过门了。

闲时的庄户人,懒洋洋的打发日子,但不挨饿挨穷挨难受了,脑子里那根弦反而皮实地弹唱起来,嗡嗡嗡,哼哼哼,左一个“盼头”,右一个“念头”,一股脑儿把猛子拉到和双福女人相好那会儿,鬼使神差与那女人见了面,说了话,心里更加嫉恨双福,于是一个更加阴黒的念头冒出来了:掘掉双福家的坟。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若清醒地回过头,我们便能看到欲望怎样一步步缚住了猛子的双手和双脚,通用的手法,便是受到那无穷无尽念头的驱使——妄念。

(待续)

“花儿”的魅力丨读书《白虎关》5

“花儿”美不美,亮一嗓子就知道了。

这一章很平实很生动,娓娓道来,一抬头的月,一低头的沙,如泣如诉的歌声……有些农村背景的可能对这些最是熟稔不过。

开篇提到灵官的出走,作者借月儿之口总结了两条很有见识的缘由:在这个狼都不拉屎的沙旮旯里,只有两条路:要么憋死;要么像父母那样觉不出憋而幸福地活着。

所以对于远走的灵官,她深以为然。这或许就是月儿和其她女人不同之处。她长得漂亮,还有见地,但是之于莹儿,少一点对土地的眷念情深,对自然的缱绻留恋,用莹儿的话说,月儿很清纯,很漂亮,很灿烂,唯独缺少的,是那种心灵的默契和共振。

两个女人在一起唱花儿,度过了很美的一段时光。截至目前,我感觉是文中最美的一段文字(当然和后面波澜壮阔的故事比起来,这可能是很不起眼的一幕,那些是后话先放一边了):

情境是美的——此时的沙丘,一条灰线似的小道,蜿蜒远去,通往一个更大的世界;

情绪是美的——那唱音,有种动人心旌的魅力。那是带泪的倾诉,含笑的哭泣,顿悟时的超然,惨痛后的微笑。

情感是美的——唱这类花儿时,莹儿便成了世上最坚强的人。那份执著,那份坚强,那份为爱情宁死不屈的坚韧,仿佛不是从那柔弱的身子里发出的,而是来自天国。

一直到她们发现虫子,弹下虫子,感觉这一曲花儿似乎才慢慢谢幕,但依然余韵未绝地在风沙中回响。

花儿为什么这样让人动容?——写到这儿,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下度娘,查阅到“花儿”的资料:

“花儿”是流传在中国西北部甘、青、宁三省(区)的汉、回、藏、东乡、保安、撒拉、土、裕固等民族中共创共享的民歌。2006520日,花儿经中国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中国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009年,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话说莹儿唱的花儿为啥这么让人动容呢?都说真正的艺术是“通灵”的,这份“灵”是灵气、灵性、灵感、灵慧、灵秀、灵空、灵透等的综合体,简言之即超越。

这份超之于常人的跨越是如何来的?不是“书中自有黄金屋”看来的,也不是一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中体验来的,而是感悟:丈夫死亡,她多了一份对死亡的感悟;灵官远走,她又多了一份对生活的感悟,灵魂游荡在生死之间的莹儿,也唱出了那份引动灵魂的震颤和共振。

(待续)

凉州词丨读书《白虎关》6

一直喜欢王之涣那首有口皆碑的《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虽然首句词意之间也奔涌着“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豪气,但紧跟着的“一片孤城万仞山”却急转直下,流溢出几分苍寂之美。这就是盛行于唐的曲调名凉州词。

凉州词,又称凉州曲,是达官显贵、宗室名流为凉州歌所填唱词,是唐朝时流行的一种曲调名。凉州(今甘肃省武威一带),因“地处西北,常寒凉也”,而得名。

忽然想到这儿,是因为最近读的《白虎关》,作者雪漠即来自甘肃大漠。今天一早看到秋水分享的笔记,里面提到写作技巧,需要逼真地写出作品场景。

看到书里那些活泼泼灵动的词,忍不住浮想联翩。《白虎关》中,品味沙湾地域的特殊性时,再次品出了满嘴的沙味儿。但这沙味儿也如王之涣的《凉州词》,带着大漠余韵未绝的风沙,空苍和寂寥,深深渗入每个人物的血脉。这种阵痛通过人物内心的精神追求渐次展现。浓郁的西北大漠生活气息与鲜活的人物性格构成了《白虎关》的厚实与生动。

第一章老顺发现儿子的丑事儿后,心里不顺,找老伴茬儿。结果老妻不理他的茬,顺带怼了他几句,就演绎出了这么一组有意思的对话:

老伴叫煮山芋噎住似的瞪了眼,脸上的肉蹦蹦跳着。许久,话音才冲开闸门:“看见了就看见了!凶啥?成精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还有脸说儿子……”

老顺脸上白一阵黑一阵,鼻孔里开始有了横气。初时他还在忍,等她提起箩儿斗动弹,开始涉及他的隐私时,便忍无可忍了。他伸出左手,撕住老伴的头发,抡圆右掌,瞄准那张黄脸,狠狠扇了几下。

虽然一把年纪了,但两人之间的争闹打斗,是不是和很多农村家庭的长辈特别有一拼?

再说大沙湾,也不是一味的风卷云涌沙漫天,好多次都细致地描绘了大漠温情的一面:

那时的大沙河还有水,有草,有清亮的石子。那石子,一个个捞出,放太阳下,有许多图案。兰兰搜集了好些石子,闲下来,就看那石子,成享受了。除了石子,那水也好,清冽,没一点尘滓。听说,这是祁连山的雪水,穿过漫长的时空,流了来,扭出个足够一村人生息的湾儿,就蜿蜒北去,不知所终了。沿了那河岸,就见沙浪蠕蠕,渐荡渐高,终于成沙海了。

简直就是一幅色彩明丽的油画了:在清亮的石子间,在清冽的碧水畔,坐着一个正在濯足的美貌少女。她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微笑,和对朦胧爱情的期待。远处的背景,是白茫茫的祁连雪山。一轮金日悬挂天边,映照得沙海金光一片。

这样的沙湾,是不是可以媲美任何一处美景?

优秀作品的空间、时间跨度大,贯穿故事始末的人物、场景、对话、情节等等均是一环扣一环,这才见作者的功力和作品的力量。

(待续)

哲学三问丨读书《白虎关》7

上一章读到莹儿唱花儿那段,有些唏嘘感动——那一幕很美,莹儿用内心的真唱出了引动灵魂的震颤和共振。

兰兰和莹儿则不同,她经历了更多:女儿的死,哥哥的死,总在提醒她一个事实:她也会死的。

对于死亡的恐惧让她对人生有了更多脱离幻象的思考:一想到死,巨大的空虚扑面而来。一茬茬的人死了,一茬茬的人消融于虚空之中,留不下半点痕迹。他们是掉进了深不可测的黑洞,还是被融化成了虚空?不知道。一想到某一天,自己也会像青烟般从世上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哆嗦。

她因此一遍遍追问:真“人死如灯灭”吗?灭了,就永远灭了吗?若真是灯倒好,总会有人点亮它。可谁来点亮我那苦命的哥哥和女儿?谁能?

接下来这一段非常有意蕴,兰兰是有信仰的,她虔诚地信奉当地流行的金刚亥姆:

金刚亥母,梵文Vajravārāhī ,藏文名为多吉帕姆。她是一位女性神祇,其神格较为复杂。在藏传佛教噶举派中,她为女性本尊之首,玛尔巴、米拉日巴、冈波巴等诸位大成就者均依止她为本尊。

大沙湾有个金刚亥母洞——此洞前文有交代,是村里人挖土山时发现的,洞里有好些文书和文物。村里人加固了洞窟,宗教局下了批文,就变成了道场。

兰兰迷惑的时候,金刚亥母便在命运中笑了。她告诉兰兰:那黑洞,不是无底洞,而是一个循环往复的管子,一头叫生,一头叫死。生命的水流呀流呀,忽而叫生,忽而叫死。生也是死,死也是生。生命的水,会永永远远流下去。你的女儿引弟,仍在那管中流着,汇入无数无量的水分子中,忽而叫这个名儿,忽而变那个姓儿,忽而进这个容器,忽而入那个小池……“引弟”,不过是流入你的容器时暂时的名儿。等到有一天,他们迷了的本性醒了,便会跃出管子。要本性觉醒的法儿只有一种,那就是:修炼。

这就很有点说“教”且“玄而又玄”的意味了,起码对于未曾堪破生死的人来说,虽然字都认识,但所说的那个事儿,什么生命的水,管道,容器,小池,本性等等,看得人晕晕乎乎,不好理解。但其实,说到底,这与哲学三问又有什么不同呢?只不过是换了一种问询的方式罢了,追索的都是“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金刚亥母是藏传佛教的神祇,本尊带着藏传佛的鲜明特征:红身、长着猪头,左手托着盛满鲜血的嘎巴拉碗,左臂夹持喀章嘎,其上部有骷髅、干枯人首和新鲜人首,左腿单腿舞蹈立姿,踩踏人尸……怎么看都离我们平时能理解的慈眉善目的佛陀和菩萨有点远,但其实佛有千面,藏传佛更多显示的是金刚面,身上的每一处看起来不可思议的外显,都有特殊的象征意义。或者象征贪嗔痴之三毒,或者象征勾召的智慧真性。

换一种说法去体悟,或许我们更能理解。在我们经常触及到的寺庙、僧人、F经等外境中,蕴含着几个不同的概念:如F教,F法等。佛也,觉也。佛陀,意为彻底觉醒者。

那么F法是什么呢?从哲学角度理解,用大白话来说即是与人生之终极关怀的生命科学(生命科学由生命哲学与生命实践学组成。佛法既含有高深的生命哲学,也拥有丰富的生命实践体系)

其提倡”众生平等“,佛陀与众生是平视关系,是迷与觉的关系。提倡“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所有人一定要有所质疑,有疑才能有悟。佛陀本人就是在大疑的基础上,才最终获得大彻大悟的。没有大疑就不会有大悟。质疑精神,求证精神,才是佛法修行(或者叫生命实践)的真精神。这本身就是经过严格实证的科学(用明意识可以理解的角度看)。

这当然不是我说的,但我们可以通过大德的体悟去“觉”,去探索哲学三问的另一种可能,方向,或曰方便法门,抵向同样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本质。

(待续)

混世虫丨读书《白虎关》8

兰兰回家有些日子,白福终于舔着脸来喊她回家。一个先软后硬,一个软硬不吃。此时兰兰已经铁了心要另寻一条“活”路。白福不明白,“活着”与“活”是不同的。

白福不死心,又说:“人嘛,一个混世虫,较那么真做啥?”

见媳妇还是不为所动,他索性耍赖威胁:“反正,我可是豁出去了。你好我也好。你不好,刀子哩,枪哩,我啥都干得出来。”又说,“弄不好,一个炸药包,啥账都结了。”

白福这个人,是让人痛恨的。如果说《白虎关》是一出戏,台上的演员哄哄闹闹地换来换去,你方唱罢我登场,人人都是带着满身的业和习气在世间打滚,但作者始终持着一份理解、包容和慈悲,中道地描摹着他们的“病”。

但白福不是,他一出场就戴上了“反角”的帽子:他好吃懒做,好赌成性,还重男轻女,家暴兰兰,把痛失孩子断绝生之希望的兰兰几乎逼上了绝路,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

这样的白福,是尤为让作者痛恨的,因为他是西部类似男人的典型代表,近了说是家庭的寄生虫,远了说是地球的癌细胞,虽然着墨不多,显然却让我们在阅读之后,生出了极强的厌烦、厌弃之心,只想离他远点。

这样的人,作者借白福劝说兰兰之际,用一个精准的词抛到我们眼前,即“混世虫”。

“混世虫”这个词多次在雪漠笔下出现,因此绝非为了一时快意而出现的俗言俚语,而有着深刻的意义。

说说“虫”这个字儿,与人似乎有着解不开的某种渊源。

先看生命之始,黎巴嫩诗人纪伯伦在著名的散文诗《孩子》中写道:你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孩子,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他们通过你来到这世界,却非因你而来,他们在你身边,却并不属于你……

意思很明白:除了父精母血,还有另外一个意识层的东西渴望来到世间,来到你的家庭,于是它和精虫卵子结合,生命便诞生了。

再看生命之初,胎儿在母亲体内吮吸着母亲的养分,不断膨胀自己的机能,强壮自己的体质,即使分娩之后也需要完全依附父母爱的滋养才能成长。是不是很符合生物学“寄生虫”的定义?

再之后,卷入读书毕业走向社会的程序,东奔西突,日以继夜,在世间追逐各种名利权益,殚精竭虑,披荆斩棘,却往往被欲望或恐惧捆缚而滋生五毒,产生无尽烦恼。人活一世譬如蚁行一生,左冲右突都在瞎折腾,是不是特别像“可怜虫”?

当然,虫的世界是精彩的,还有应时而动的“应声虫”,紧抱大腿的“跟屁虫”,难得明白的“糊涂虫”,害人害己的“大害虫”等等,在雪漠老师看来大同小异,都在虫世界里挣扎,都是从生混到死,所以都属于“混世虫”。

《白虎关》里,这一类“虫子”特别多,除了白福,还有老顺、双福,甚至看起来有着虔诚信仰的陈顺老妻,都是在红尘里跌打的“混世虫”,只不过每个人表现出来的相不同,因而也是有的精明世故,有的狡猾诡诈,有的刁钻古怪,有的暴虐桀黠……人人都是虫,只不过阶段不同境遇不同,虫的叫法不同而已。

雪漠认为,凡是毫无目的混吃等死者,皆是“混世虫”。放眼看去,是不是觉得几乎都是“混世虫”?当我们自己茫无目的地混迹其中,是不是也是一只“混世虫”?

如何才能超脱“混世虫”呢?雪漠老师有一段回答非常精彩,特摘录在此:做一个混混,还是做一个真正的人,这是每一个人自己的选择。区别两种选择的唯一标准,就是你能不能为世界创造一种价值,能不能为整个人类乃至所有生命带来一些有益的营养。如果你选择了后者,想要做一个真正的人,那么就反思自己,叩问自己,仔细思考自己应该如何发出那萤火虫般的光芒,甚至引燃燎原大火,照亮整片天空,尽己所能地驱散那笼罩整个人类世界的黑暗迷雾。这个念想就是你活着的理由,就是你的梦想。

梦想是什么?是大愿,是爱与自由,是善与美,是真正的解脱——是一种精神的超越。

(待续)

“尊严”之祸丨读书《白虎关》9

沙场上,几个人在说话。赵三和双福提到了偷沙的贼。花球和猛子,两个做贼心虚的家伙也在场。

猛子心很不顺,他偷了双福的女人,也觑上了双福,不过是穷人乍富,有了几个臭钱就装斯文装矜持,恶心。

面对这个在财富上碾压自己的双福,猛子感受到了“穷”的挫败感。近来,他发现,那穷,已成尖刀了,时不时就刺他一下。当那“穷”字仅仅是影响生机时,也没啥。一旦那“穷”字超过一定限度,影响到做人的尊严时,就不能不正视了。当然,这“尊严”二字,他才放入心里不久。不过,那概念,只要一入心,就生根了,时不时就会探出刺来,扎他一下。

这一段出现了一个重要的词——“尊严”,尊严是什么?尊严一词出自《荀子•致士》:“尊严而惮,可以为师。”意思是:教师除了有渊博学问之外还要有尊严的威信。

人和具有人性特征的事物,拥有应有的权利,并且这些权利被其他人和具有人性特征的事物所尊重。简而言之,尊严就是权利和人格被尊重。从社会学角度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存在尊严,也即尊严是关系的一种具象表达。

人的尊严,大约包含以下属性:

其一、文化属性,一个人的尊严体现为他作为人类成员的尊严:动物性的本能必须接受文化的约束。人是社会型、群居性动物。社会与自然状态最大的不同在于,自然状态只需要释放本能,而在社会中,各种本能受到文化的调节。文化的调节构成各种各样的规范和礼仪。

其二、独特属性,一个人的尊严体现为他是他,而不是别人。每个人都渴望以自己的方式活着,这关乎个人的独特性。

其三、思想属性,一个人的尊严体现为他是有灵魂的,而不仅仅是一具躯壳。帕斯卡说,人的尊严就在于人有思想。人很脆弱,如野生的一株芦苇;人又很伟大,创造了很多不朽的奇迹。

本文想探讨的,是这思想层面的“尊严”。在特定历史情境中,思想传达出了别样的光辉。比如,伯夷、叔齐宁愿饿死在首阳山上,也不食周粟,被孔子称赞为“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孟子所倡导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精神,正是一个人捍卫自己尊严的典型表现。注意,这是在特定历史情境下的阐释,而尊严的实质是一种产生于文明社会的标准,如同所有标准、概念、知识、理性,都是人为的设立,便有了人为的局限,有了成住坏空的循环,说到底,只是人类的“思想”在运作。在万法皆空的真相面前,并无好坏美丑的分别。

但当这“思想”一旦越位,就会驱使欲望无限放大。比如猛子看得很高的“尊严”,无非是因为对于穷的恐惧而产生的欲望。欲望的运行过程,作品通过对猛子所想层层深入的叙写,“思想”的变化过程非常清晰,不过是头脑自导自演的一场游戏,是脑子里念头构建画面引发身体感受,引发想要占有的欲望冲动。

回到故事里,就有了猛子这样的念头:以前,懵懂时,糊里糊涂,头一挨枕头,就打呼噜。可没治。这世界,不想叫你懵懂。这也扎你,那也刺你,虽没猛榔头砸你,但那针挑的滋味,也难受哩。有时一想,这样活一辈了,还不如去跳井。

然后他坐不住了,一骨碌爬起,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想活出个人,法儿只有一个,挣钱。好饭没盐水一样,好汉没钱鬼一样。那双福,当初穷时,叫村里人整得夹不住屁。现在,一有钱,连那野狗,见了他都摇尾巴。”

此时,欲望、妒忌已经完全蒙蔽了他的眼,从而驱使身体去行动。接来下,就是一系列猛子和花球再次去偷沙子的骚操作。不出所料,俩人投入双福设计好的大网,遭遇了被打被折磨的惨痛教训。

如果我们能用一双警醒的眼去观察,会看到所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念”之所向就是人的命运,那“念”即无时无刻无处不在运作的“思想”。

了解了这一点,便能照见“安住当下”是什么了,当思想退位,欲望也就失去了强化或者延续的根基。如果我们只是单纯的观照而不去干预,它就会沿着自然的脉络悄悄绽放又消退。像卸了气的皮球,无法再弹跳蹦跶,或如回归大海的浪头,消失无踪。一念无波,业即无所谓起也无所谓消,一切都在当下。

看清了“思想”的运作,回到生活的本真,不过是猛子最初的那份体验:这世上,填肚子的东西有的是,或野兔,或野鸡沙米啥的。吃饱之后,便能懒洋洋晒太阳,也惬意,觉不出做人的沉重来。

(待续)

地狱之心丨读书《白虎关》10

书中的灵官至今未露过面,却已经搅动风云,留下诸多的迷。比如他和嫂子莹儿显然有一段越位的感情,且有了孩子。憨头这顶绿帽戴得够大,耐不住两人是你情我愿呀。书中交代,灵官因为向往外面的世界一走了之,只留下莹儿伤心思念。

这么看灵官也是饮食男女,但再往后灵官的形象似乎发生了变化,他爱看书,喜欢琢磨世界,对于捉弄人们的命运有独特的见解。譬如这一段:灵官说,凉州女人的一生里,把六道轮回都经了:当姑娘时是天人,生在幻想的天国,乐而无忧;一结婚,便到人间了,油盐酱醋,诸般烦恼;两口子打架时,又成阿修罗,嗔恨之心,并无稍减;干家务时是畜生,终年劳作,永无止息;感情上是饿鬼,上下寻觅,苦苦求索,穷夜长嚎,而无所得;要是嫁个恶汉子,其身其心,便常在地狱道中了。漫漫黑夜,无有亮色,毒焰炽身,酷刑相逼,哀号盈耳,终难超脱。

短短几句话,却道出了佛家六道的真义。灵官其人虽然依然没照面,但我对他的印象发生了很大变化,感觉陈家这个躲在后面的孩子,和大沙窝的整个基调都有些格格不入。几分灵气,几分神秘,几分不一样的见地,让我对他越发有些好奇。

那么六道是什么呢?以前受一些想象力丰富的影视作品或文学作品影响,我浅薄的认知里,一直以为地狱或者天堂是在某个神秘遥远的所在。比如天堂大约在九天之上的某个空间,地狱大概是深入地下世界的某个空间,里面有冒着烟的油锅,还有各种无可名状的刑具,这里到处交织着撕心裂肺的哭喊……

想一想,虽然画面感很好,视觉冲击力很强,但那个所谓的空间在哪呢?既然对它的认识并未脱离人类意识认知的范畴,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到现实世界来看看所谓的六道——回到作品,正是灵官总结的这番比方。

事实上,在佛家哲学里,所谓的六道并不是在某处不可名状的所在,不是讲一个可以迁移过去的地方。比如地狱,并不是指在地底某处的一个实际存在的地方;讲到天堂时,也不是指某个事事顺利的所在地。

怎么理解呢?六道里地狱道最糟糕,也是最意义深长的所在,它描绘了一切形色的痛苦。地狱的图景,在六道轮回图中有所隐喻。大殿中央坐着阎罗,好像地狱之王。这个家伙的真实身份是谁呢?从大乘经典中可知他不是别人,正是文殊师利菩萨。

文殊师利在佛学中象征着智慧。所以,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坐在那里决定谁要受什么苦的地狱之王,其实就是我们自己究竟的智慧本性?另外,地狱之王阎罗手持一面镜子,这也极具象征意味——要想免除地狱之苦,我们不必向外寻找,只需向内观照自己的心——这颗心是否智慧圆满。

若以此观去观察,便会发现现实中不少人活在地狱之境中。书中典型的代表人物是兰兰,她经历的事儿多,哥哥的死,女儿的死,丈夫家非人的折磨,在生生死死的炼狱中,思想经过剧烈冲击,痛苦的磨砺反而激生出智慧,在这娑婆世界有了不堪忍的意念。兰兰的心也逐渐通透智慧。

回到作品里,灵官的话相应了这段话,更直白地表达了心的妙用:

听一个算卦的讲,命能转,时也会转,运也会转。那人说,他算过许多命,大多应验。极少不灵的,是修行人的命。修桥的,铺路的,放生的,行善的,命都比算出的好。无子的,可有子。无禄的,能有禄。灵官留下的书里,有本《了凡四训》。里面讲的,就是如何转化命运。兰兰能接受这道理。确实,啥都是心造的。有多大的心,就能干多大的事。双福的心比猛子大,双福的事业就大。白福长了白福的心,女儿就迟早得给糟蹋死。妈的心小,爹的心大,灵官的心里事儿多,孟八爷的心豪爽大气……这些人的心,决定了这些人做的事。人与人的区别,实质是心的区别。那命运,说穿了还是心。心变了,命也变了。积了善,成了德,心由小人修成了君子,那小人命自然就成君子命了。小人损人利己,君子舍己为人。小人万人讨厌,君子人人敬仰……一切,都随那变化了的心变化了。

(待续)

触摸恐惧丨读书《白虎关》11

上面说到猛子和花球偷沙,被双福设计的大网逮了个正着。咋罚呢?双福给了他们两个选择:要不进家府祠公开批斗,要不当15天沙娃赎罪。

猛子面对双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狠狠做了选择:当沙娃再苦,也比在家府祠里受污辱强。于是,就下笼干苦活去了。这一章,讲的正是他在地下经受的苦和难。很短的一幕,猛子下井背沙,被人使了绊子,吃了不少苦头,忽然遭遇木笼塌方,被困沙窝自救和等待救援的过程。

说起来就一句话的事儿,但却被作家的神来之笔扩张成了一章非常有质感的篇幅。阅读这一章,我最深的感触就是触摸到了恐惧是什么,作品的心理描写达到了阅读以来的高点。

先来看看这个故事发生的过程:人物四个,空间是井下巴掌大的洞穴,情节是木笼半塌砸死一人困住了仨。在这巴掌大的空间里,人物腾挪行动的余地相对较小,且又是陷落于无边的黑暗中,于是“思想”疯狂抬头,各种不甘心、不情愿、害怕和恐惧攫住了这些人的身心。

三人里,作为主角,猛子的心理活动最为猛烈和丰富。作者仿佛是带着我们登上一艘可以窥视人内心的观光车,一键启动,“嗖”一声冲入暗昧的黑中。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事件的发展,我们一层层地看到了猛子心理变化的过程。这一章运用了大量白描写法,堪称经典。

故事分成两个阶段:

一是猛子背沙时吃的苦,这个过程的心理活动主要表现在咬牙切齿的不甘心上。因为锨家捣鬼,往筐中装沙石装多了,导致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绳子勒进了肉,才好不容易将沙子背上绳梯。这一段,有大量动作和跟随的心理状态,非常细致地表现了人物在特定环境下的行为和心理变化。为后面塌方发生后的大量心理描写做了铺垫。

二是木笼忽然承受不住发生塌方,好在没有完全塌下来,形成了一个暂时安全的封闭空间。但井口完全被堵,塌了一半的木笼摇摇欲坠随时会坠下,将下面几人活埋。为难猛子的锨家现世报来得最快,被落下的大石砸去了半个脑袋,当场毙命。剩下哥几个也不好受,观光车清晰地让我们看到黑暗下发生的那一幕:头顶的木笼嘎吱欲掉,脚踩的沙中浸泡着锨家的热血,洞中的氧气越来越匮乏,死神像一把锋利的镰刀,随时会从头顶落下像割韭菜一样割去他们的小命,又像一根捆缚在脖子上正在逐渐拉紧却怎么也摆脱不掉的钢丝索,任你想破脑袋,也无法逃离死亡追索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就是恐惧,恐惧本来就是一种感觉,当这种感觉无限放大,充盈了整个空间,并且是有层次地表现出来时,就让我们有了一种几乎触摸到实质的感觉。恐惧的实质是什么?思想层面的觉受大概如“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感觉一般不尽相同,但我们可以通过猛子的感受体验这个时刻的不同。

当然,所有恐惧背后都有一个来源,这个来源就是对生命的执着,佛家谓“身见”,“我执”。这种执着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只有活着这个1,才能有后面无限个0,这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遗传密码,只有身体活着才能享受和拥有一切,这一切,吃喝享乐,醉生梦死,足以让人痴狂。

死亡的威胁是一步步走近的,于是这种恐惧的感觉也一步步发生变化:

木笼发生吱扭乱叫时,猛子以为是幻觉。

幻觉过后,那混合的声响猛擂脑门,黑倏地挤来压来,很有质感。猛子闭了眼,仍能觉出那是稠稠的胶质,混了土,混了灰,混了绝望,混了恐惧。

接下来是一阵更大的震动,猛子抱了头,他想:完了。脑中一片空白了。

沙石终于静了,猛子小心地睁开眼,却啥也看不见。这时,他才觉出了恐惧。恐惧是块巨大的空白。那空白,能盖了好些东西,天呀,地呀,心呀。恐惧时,啥也没有,只有那遮天盖地的空白。渐渐地,心从空白里晶出了,才发现那稠稠的黑,已挤压了来。那黑,有很强的质感,撞得他脑门发疼。耳中有面大钹,使劲敲,咣!!!他抱了头,蹲下,想:随你吧,老天。

然后,发现锨家死了,一股酥麻,从头顶荡向四肢。

直面死亡让人的恐惧达到了极致,猛子发觉,那死,成人的影子了,只要一有机会,就突现了。

及至那黑将尸体盖了,但白的脑浆红的血仍浆在脑中,一波波打旋。猛子觉出恶心。怪的是,恐惧却溜远了。

(待续)

“一念”的变迁丨读书《白虎关》12

在井下遇到塌方,无时无刻面临死亡的威胁,无时无刻面临被黑暗吞噬,这段经历,于猛子而言一定是极其痛苦的,但是“思想”瞬息万变。它让猛子感受到了什么是恐惧,又在生命受到威胁的当下生出强烈的反制力量——当猛子在痛苦的漩涡里逐渐清晰何谓死亡,关于对死亡的思考就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这个时候他虽然人依然呆在那个黑洞洞的世界,所处的逼仄空间内依然弥漫着人粗重的呼吸声、啜泣声,有限的空气里依然交织着汗臭味、血腥味、屎尿味,身体依然经受着无比严酷的考验,但他的心因为看到死亡而回到当下。改变就在这一念的变迁中发生了。

于是,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溜进脑子,占据了思想空间。他想,要是那石头砸了我,此刻,我到哪里去了?一种很怪的感觉溢滿了心。每次经历死亡,那感觉就倏然而来,脑中啥都没有,只有那感觉。那感觉里瞧世界,都变样了,钱财呀,名声呀,女人呀,都淡了。先前心里多重的东西,都轻飘飘了。若在以往,此刻他会恐惧的。可那感觉酵在心里,连那尸体、脑浆、污血都跟他毫不相干了。他只是想,要是那石头砸向我,这会儿我在哪里?

这时他想到了身体的毁灭,既然身体都不在了,那么体验和拥抱各种名利财色的感觉还重要吗?所以,那些有形的一切都变得轻飘飘了,唯有思想还在运作,还在追问死去的“我”去了哪里?这就回到哲学的经典三问了,价值观随之发生了改变:活着的意义、死亡的价值这些东西开始冲击头脑。因为他真不甘心。这样死了,人会说,死得该,谁叫他当贼呢?猛子是不想以贼的身份死的,早知在今日要死去,不如在跟偷猎者搏斗时叫对方捅上一刀。这时,他才明白人的死,比人的活重要。此刻他死了,便是该死的贼。那时他死了,便是烈士啥的。人还是那个人,死法不同,价值就不一样。

恐惧退去,对于生死意义的思辨让他的“自我”逐渐出离,同时对于他人、对于世界的感同身受悄然升起。他终于想到倘若自己遭遇非难,亲人会承受深深的痛苦,最难过的是妈会哭的。妈可不管他是做贼还是当英雄,只要他死,妈就哭。爹却不一样,爹会恨铁不成钢地骂几句,也可能掉几滴泪。猛子不稀罕爹的泪,妈的哭声哭相却一下塞滿了脑子。想到妈会那样哭他,猛子很感动。但同时,又感到一种揪心的疼。既然要死了,也不想那不高兴的事了,但妈的脸硬往里挤,便又想,哥死了,弟弟杳无音信,自己要是再出事,真要妈的命了。心头一噎,眼泪涌出了眼眶。

人常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实言为心的传播通道,言善源自心善,心善源自突破了“我执”,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我对他人好就是对自己好,我对世界善就是对自己善。善的念头一旦活泛,心就穿越了小我的障碍,有了利他的思维,这时心的格局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个过程,用语言表达起来很繁琐很啰嗦很漫长,但其实在意念内也就生发在思想转念的一刹那,“咔”,头脑里有些东西碎了,有些东西重组,有些东西从重要的宝座上跌落尘泥,有些东西从尘埃里散发微茫。

在黑暗无际的世界里,无声无息地发生着某种蜕变。他继续想,要是这会儿死了,真成糊涂鬼了,活得没眉没眼的。能想起的,就那么几个瞬间,跟没活区别不大。早知这么快就死去,真该多做些事的,或者,多念些书——早知道这么快就死去,他会好好念书的。以前,觉得念书没用,生就刨土吃的料,念多少书,也叫土吃了。可这死,说来就来,心里却仍是混沌一团。念了书,可能会明白些……真有些不甘心哪。

虽然还是不甘心,但此“不甘心”和最初面临死亡威胁生发的“不甘心”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因为这不甘心,他更想知道生命的奥秘,是有还是无?是存在还是消失?死是啥?爹老说,人死如灯灭。灭了就灭了吗?那灯苗儿,本来燃个不停,风一来,忽地灭了。那灭了的灯苗儿到哪儿去了?真啥都没了?活蹦乱跳的一个人,说没了就没了?真泡沫一样消失了?真不甘心。他倒宁愿相信有来世,哪怕进入地狱经受那毒焰,也比泡沫般消失好些。贤孝上说地狱有十八层,有刀砍的,锯锯的,火烧的,石砸的……成哩,啥也成,只要有就成。多大的痛苦,也比啥都没了强。

最后,这尘埃里的微茫发出愈加明亮的光:早知这么快死去,他会多留些证据的。当然,留些好的证据,比如修桥铺路、帮帮人,干些妈眼里的善事。若有可能,他会尽量帮那些孤寡老人。灵官说得对,人的价值,就是人做过的事。成仙成圣,成妖成魔,都由人自己做。可惜,明白得太晚了。记得,灵官说,死亡是最好的老师,明白了死,才会明白生。若不是被埋到井下,将要死了,他是不会想这些平时看来纯属扯淡的事的。

虽然这光芒明灭不定,尚不坚实,只是猛子一善之念的意象,但种子已经发芽,业力已经循转,那朵心花迟早会生发。

(待续)

俚语的功力丨读书《白虎关》13

虽然常听说泼妇骂街这个词儿,但生活里真心很少见到这样的场面。读《白虎关》莹儿妈跑到老顺家这一章,真是开了眼了。

换亲的媳妇,亲家咋能霸着不放呢?那我儿子没媳妇咋整?好戏开锣,正紧的,梗儿都在换亲上。

莹儿妈这次上门,明显就是挑理带人的,要不闺女,要不儿媳妇,总要让我带走一个。但其实,俩一个都不想跟她走。

兰兰在夫家遭受多番虐待,早就厌恶至极,一心想着离婚。

莹儿回了趟娘家,知道爹妈想把自己嫁给人渣赵三后,气急之下默许了嫁给小叔子的提议,回到婆家后也不愿意回去了。

这下当然把莹儿妈气得不行,一副好牌眼看又要黄,她还指望着闺女再婚能得一笔钱财,给儿子再换个媳妇哩!这算盘珠子是拨得噼里啪啦响,算计自家孩子到这个份上,估计也没谁了。莹儿也是窥到了这一点,所以说啥也不回娘家。

这不,亲娘自己上门来叫了。老顺媳妇与老顺斗了一辈子嘴,也不是吃素的,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在老顺家,这亲家对亲家,两个女人就把戏演足了。

刚进门,莹儿妈是很亲热的,然后,喊明叫亮,要请丫头站娘家。

猛子妈怕她连带把孙子抱走,自然不许:“哟,亲家,才来,咋又去?”

“站娘家,站娘家,得站几天。亲家,上回,没带娃儿,丫头的身子和心分了家,站也站不安稳。绕遭了一下,就回来了。这回,带上娃儿,叫丫头尽了性子,住几天。”

“不成。”猛子妈笑道,“娘家又不是常站的。”

“你也知道这一点呀?”莹儿妈阴了脸,哟一声。

这是一个回合。猛子妈败。

猛子妈明白她是指兰兰,就转了个话题:“那娃儿,人家里站不惯。上回去你家,不是又拉又吐的?”

“那算啥?谁家的娃儿不是稀屎拉大的?”莹儿妈脸上已没有方才的那种貌似真诚的笑了,明显带了嘲笑,“谁的丫头不是娘肚子里掉下来的呀?人家的,能常年累月地赖在娘家。我的,难道就是专门给人家当驴的?”

猛子妈也不客气了:“谁当驴了?你喊来问问,当个太太地侍候哩。冷了,放到热处。饿了,饭端到头底下。皇娘娘也不过如此吧?”

“皇娘娘就好。”莹儿妈的语气缓和了些,“我也不是跟你嚷仗来的。明说了吧,你的丫头来,我的丫头就去。你的丫头不去婆家,我的丫头就回娘家。换亲的规矩,在那儿摆着。你不丢底,我还典脸呢。”

猛子妈的脸一下子灰了,灰一阵,却哭出声来:“怪就怪憨头这要债鬼。”

这是第二个回合。猛子妈又败。

接着兰兰进屋,莹儿妈看脸就知道儿媳妇不会跟自己回去,于是就去抱了外孙子,夺门要走,被老顺老口子拦住。一看抱不走,又去拽莹儿。莹儿不愿意,战事升级了。

小屋里,传出莹儿妈的声音:“哟,理由都给了人家了?人家的丫头站娘家,是天经地义,想多久,就多久。我的,连门都不叫出了?”

“走!!叫人家走!”老顺跳起来,吼道。

“就不叫去!”猛子妈尖声说,“我的媳妇还不由我了?”

“我的媳妇咋不由我?”

一句话,又把猛子妈噎住了。

这是第三个回合,猛子妈再败。莹儿妈倚老卖老,女儿、儿媳妇、外孙子一个都没捞着,就耍了性子要脱亲家老顺的衣服。孟八爷闻讯救场。

顺便说一下,这个孟八爷可不是一般人,因为一般人解决不了的事儿,在孟八爷这儿就不叫个事。且看他如何化干戈为玉帛。

孟八爷却止不住笑,望一眼老顺,望一眼女亲家,时不时就迸出一串夹杂了“哎哟”的笑。“亲家亲家两亲家,尻子里入个榔头把。”孟八爷打趣道,“亲热得拉不开了。”

当莹儿妈问她自己该不该叫姑娘时,他模棱两可地说:请的也该,留的也该!

莹儿妈不服:“那人家的姑娘站娘家,黄鹰一样,一放出,就不见回窝。也该?”

孟八爷语塞了。他发现,这婆娘不简单,每句话都在老弦上抠。——到这儿,孟八爷也差点败下阵来了。

这时,猛子妈却不服气地插了嘴:“回——去?一回去,怕是连个囫囵尸身子也见不着了。多少回了,悬乎乎死掉。那丫头,死也不踏白家的门。”

“听,听。”莹儿妈冷笑道,“就人家的,是娘养的。”

“你为啥不说你的爹爹是个坏种。”猛子妈回了一句。

“你的爹爹呢?坏了坏,你给我的丫头配一个。”莹儿妈这话一出,老顺就黑了脸。

莹儿妈这一句,戳到了老顺家的痛处,眼看着战局要扩大,这时孟八爷却话头一转,提出莹儿嫁给猛子的事。这一下打乱了莹儿妈的算盘,叫她慌乱了。

孟八爷一句赶一句:“意思嘛,没有了,就叫它有。”孟八爷笑道,“你刚才也挑明了,我们同意。他们老两口的思想工作,我做。”

“白亲家,别不好意思。我看成哩。老顺不成,也由不了他。咋不成?好事。亲上加亲。谁也知道谁的底细,丫头也不受罪……

“没‘这’头!”孟八爷见莹儿妈动心了,口气愈加干脆,“就这么办!

莹儿妈到底还有几分母亲的人性,知道那赵三的确不是个东西,于是半推半就答应了。双方握手言欢落座喝酒,变脸之快大概能媲美国遗“变脸”。

完胜这一局,连孟八爷也佩服自己:这话一出,连孟八爷自己也得意了。听他的语气,这主意,是莹儿妈想出的,老顺们还得他做工作。这下,老顺们有面子了:事成了,是孟八爷劝说成的;事不成,是老顺们不愿意。外人听来,也不丢人。

看完这一章我也是佩服不已。作家对人性的洞悉,对人性的观察均达到极为细微的境地。尤其是轮番轰炸的农村俚语,如果没有细致的观察,没有长期的生活经验,没有对西北农村人的切身了解,决不能把这段两亲家掐架的事儿讲得这样活灵活现。

(待续)

打七丨读书《白虎关》14

在莹儿的问题得到暂时性解决,两家皆大欢喜的当下,兰兰开始打七了。

打七:佛教术语。打,举行的意思。打七,指于七日中克期求证的修行。若于七日中专修念佛法门者,称为打佛七,略称佛七;专修禅宗法门者,称为打禅七,略称禅七。此外,亦有专念观世音圣号的观音七。

打七,是修佛中一个很严肃的行为。为了便于理解,本章前面部分介绍得颇为详细:一天打四座。每座两个时辰,一动不动;下座后可以走动,边走,边诵心咒,但不能说话。吃饭一茬换一茬,睡觉也一茬换一茬。每天睡觉的时间,不能超过四个小时。期间,不能外出(除了大小便),不能进人(除了送饭的),不能说话(除了开示的),不能偷懒……总之,有好多“不能”,叫禁忌。

这一期一起打七的人不少,除了兰兰,还有月儿妈、王秃子、会兰子、凤香、花球、黑皮子老道等。花球怎么会出现呢?当然是冲着兰兰来的了,这就埋下了故事的伏笔。黑皮子老道是带经的,意味着领头人、监督人,必须是有让人信服的道行在身。

打七开始,兰兰的状态不错,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氛围里,周身沐浴着圣光。那看似寻常的心咒,诵来,竟荡到灵魂深处了,一晕一晕,像温馨的海水冲刷礁石一样,清洗着兰兰的心。往昔的一切都化了,烦恼呀,痛苦呀,甚至期盼呀,都散了,不留一点儿痕迹。那散了的,还有心,还有身子,还有那个叫兰兰的概念。时不时地,就只有空灵了。有时,空灵也散了。

接着,作者提到正修。

修指向终极目的:或以宁静而求智慧,或以虔诚向往净土,或以超然逍遥于世,或以慈悲利益众生,或以觉悟达到涅槃。是为正修。

作者强调:若其形虽同,而其目的,却发生异化,以利众之名而行私利之实者,便成邪法。正邪之别,仅在一心。

为何要如此郑重其事地清晰其中的差别呢?因为保任正修是极难的,而落为斜法却在一刹那。至此,正与邪的较量就在这个小小的洞窟里展开。

我们以常理推度,既然存了打七的心思,做了这样的准备,总是下了决心要磨练自己一番心性的。岂知,在前面严肃地交代了相关信息后,作者后面笔锋一转,将叙述的重心从事儿回到了人身上,关注到了人性的底层,一下就精彩纷呈,严肃的佛事成了一场啼笑皆非的人间闹剧。在这小小的金刚亥母洞内,打七居然打出了“群魔乱舞”,这个估计也出乎黑皮子老道之意料吧。

(待续)

洞窟里的较量丨读书《白虎关》15

一句话开启了下面的故事:入关不久,打七者都露出了本来面目。——当然,这些也是打七者必须过的一关关。

开始是新鲜劲儿一过,乏味和疲惫随之袭来,呵欠连连,便迷瞪过去,梦起了周公。

然后每个人的情状出现的不同:花球看兰兰目不斜视的精修,叫苦不迭;王秃子一脸阴沉总像打着什么主意。

两天后黑皮子老道叫月儿妈带经。月儿妈要强了一辈子却憋气了一辈子,带经虽不露脸,却总是打七者暂时的头儿,她用力过度,反而带歪了音,遭来王秃子耻笑。于是改为让兰兰带经。

月儿妈便讪讪地笑了,阴阴地望兰兰。——注意这一句,“讪讪”这个词说明她此时升起了强烈的羞耻心,而“阴阴”这个词则道明了她已经种下了因妒生恨的种子。只这一念——争强好胜、嗔恨嫉妒,月儿妈就堕入了邪道。

兰兰带得好,王秃子受不住先溜了。这下,祸惹大了。

这打七,等于闭关。按规矩,能死在里面,不能中途退出。打七,为的是消业。在六道轮回的苦海里,人忽而是张三,忽而是李四,忽而是老虎,忽而是毒蛇……千世万世的,造了许多业。这业就像是毒,积在心里身里,时候一到,就会算个总账: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插了翅膀,也躲不过那个报去。所以,修行先得消业,消业必须受苦。打七是最好的消业方法,腿疼呀,腰疼呀,乏困呀……都在消业。打七最忌讳的,是有人中途退出。谁若提前退出,他的业呀,罪呀,就一股脑儿泼在其他人身上了。

还好,老道道行确实不错,压住了蠢蠢欲动的其他人,打七继续。但外魔易去,心魔难除。月儿妈的忌妒心生根发芽了,她把那比老男人还要老的嗓门扯长,怪声怪气地诵咒,而且顽强地拐了音。

然后,那魔,终究发作了。兰兰无意间听到月儿妈的算计,想要把她和花球绑在一块受辱。

——看到这里我是有个疑问的,既然兰兰已经洞察了她们的阴谋,后面便应该更加警觉,怎么反而换了班就沉睡得人事不知了呢?那么让兰兰听到这些,只是为了凸显月儿妈等人的恶行吗?或者只是为了情节发展作的铺垫?这就有点儿牵强了。当然,也可能兰兰的确是累极困极什么也顾不上,但这与兰兰此时的用心和警觉度对比,逻辑上有点勉强。

接着,就是按计划进行的,花球摸上了兰兰的身,兰兰虽然没有陷入,但却遭到了有心人的陷害,衣服都没脱呢,却被月儿妈演成“叫他们穿上衣服。”这就是坐实了他们在这里行不轨之事。

花球气愤不过,打了月儿妈一巴掌,月儿妈趁机哭天抢地,彻底搅黄了这次打七。

这章故事从严肃的佛事到结果闹剧收场,显然这场正邪较量,如果以黑皮子和兰兰为正念一方的话,那他们是彻底败到家了。严肃的打七成了捉奸现场,所有打七者都中途退出,黑皮子老道捶胸顿足、欲哭无泪,这造下的业还不知要如何才能消去哩?!

即使在清净地里,若人的念头不清净了,同样会堕入邪道。善恶就在一念间,如果能及时发现觉察自己的起心动念,那一念就消散了——可惜,世人往往在这一念里打转,怨憎会,生生死死,痴痴怨怨,转来转去,不过是一世又一世轮回复苦的可怜虫罢了。

故事好看,作者的排布也可谓精心,从介绍打七到正念的引入,然后展开正邪的较量。文字起起落落,从虚无缥缈的信仰之求又回到真实而残酷的世间。在一正一斜,一虚一实的氛围中,随着情节的不断推进,一点点剥落人性的“伪”,那伪善、伪言、伪行,甚至是虚伪的虔诚,内里依然装满了贪嗔痴慢疑妒,当这些种子生根发芽,就都变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刀。手握刀柄之人,则露出了魔鬼一般的笑容。

(待续)

断舍离丨读书《白虎关》16

月儿妈的刀落下来,一边打得兰兰臭了名声,一边还逼得另一个女人自杀。

大沙湾巴掌大个小地方,风儿一刮家家落灰,因此打七一停下,那抓了现行的消息却长了翅膀,传遍角角落落。村里儿这样腻歪的事本也不少,平时也没人管,但那是金刚亥母洞哦,又在打七期间,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个曾经撵上门警告兰兰的花球媳妇,这次干脆一根绳子挂在了她家门口。幸亏老顺手快抢救下来,但人是活了,脖子却歪了。那双阴惨惨的眼睛盯过来,不由让人打冷战。

出了这档子事,老顺一家也觉得颜面无光,都想尽快让兰兰回婆家。但兰兰铁了心不去,莹儿和猛子该咋办?猛子妈想了个歪招:生米做成熟饭,莹儿妈就没话说了。

显然,这猛子妈也是能算计的,算计着自己家不费钱帛不动利益就套住莹儿,却没想过这样做是不是会伤害儿媳妇?于是,猛子妈明里暗里的操作都有了邪性,都在暗示儿子动作:

——夜里看电视,妈说:“那娃子,傻瓜一个。生米煮成熟饭,还能由了那老妖?”爹却臭了一句:“谁都养儿女哩。你的姑娘叫人拐了,你咋样?”记得,妈怪怪地望了自己一眼。

——吃过早饭,妈到北书房里和兰兰嘀咕。忽听兰兰大声说:“我不说!这事儿,想想都脸红。你一个当娘的,咋说得出口?”妈边说:“不说就算了,歪啥哩?”出了屋,见猛子望她,妈一脸慌张。猛子明白:妈知道夜里的事了,叫兰兰劝他“往好里学”。

果然,业力的作用即刻生发,当夜猛子就鬼使神差地去捣嫂子莹儿的窗户。被莹儿果断拒绝才了事。

关于这事儿,兰兰有自己的主张:她很淡然,对于婚姻已经失望透顶,没有期待也无所谓失望,只是铁了心不再走回头路,不会再进老公家。

对于妈妈托付的事,她明确表示:“那事儿,缺德。你可不能当牲口。”

我们可以看到,一种脱出于男性和家族束缚的力量正在兰兰身上觉醒。

但接下来兰兰的日子会越来越难,因为莹儿妈再次上门来讨债了。两亲家大打出手,打不过猛子的白福索性喊了人来抢走了自己的妹妹。老顺再也无法容忍兰兰的木然,没有咽下上翻的话:“丫头,老子可说清楚。白家你不去,成哩。你吃屎喝尿,老子管不了。老子也没指望你换媳妇。可那花球也不是个好货。现在,村里人嘴里早风搅雪了,说啥话的都有。咸的淡的,黑的红的,都往外冒,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老子丑话说到头里,你嫁谁也成,可必须是个老老实实务息庄稼的。歪门邪道的,给我滚得远远的。明日个,把上房里的那些亥母呀啥的玩意儿收拾掉。不然,老子给你收拾。”

兰兰不吃这一套,回敬她爹:“爹,你干脆明说,叫我再给你换个儿媳妇得了。扯那么远干啥?我修行,又不是今天的事,以前你为啥不说?单单白家抢了人才说?我没遂你的心,你朝亥母撒啥气?我真不明白,一屋子男人,为啥都没个卵蛋似的,指望着一个弱女子呢?没我,你们还断子绝孙不成?那么多心思,为啥不往发家致富挖穷根上动?就算我连骨头带肉叫你们卖了,又能值几个钱?”

她冷冷说道:“我换了一回,牲口一样。想叫我再当牲口?我可不愿意。能养起,就要生发着给娶。老指望丫头,也不是回事儿。”

这话深深刺激了老顺,他跳进佛堂毁了一切。

已经有了信仰的兰兰深受伤害,她望一眼爹,许久,才一字一顿地说:“这……些,你,能,毁,掉。”她指指自己的心窝,“这,里,的,你,能,毁,掉,吗?”

然后给爹妈磕了个头,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去了金刚亥母洞。

掩卷叹息,贪嗔痴慢疑,果然最要命的是痴,入了无明烦恼便无边无际,一重一重释放出去,在业力作用下,又一重一重回过来,一重一重地伤害着所及的人。

兰兰在生活中受到极深的伤,首先是被当做换亲的筹码,其次在丈夫家受迫害完全没有自我,回到娘家又被再次当做换亲的筹码,因此她在愤怒之下终于绝望,有了强烈的出离心,于是断舍离,离家而去,也离了这份亲情的捆绑。

只是,在那样一个落后愚昧的村落,兰兰即使看到了自己要追求的东西,又真能如愿吗?

《白虎关》把视角放在这样一个西北的边远农村,营造了一个心灵荒漠的世界,只有有觉知的人才能萌发出一丝觉醒的意识,但这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火,随时可能熄灭。作者的笔触其实基本是落在日常生活上的,是真正的入世观照,游离在其中不时激发的矛盾,都能找到幕布后驱动的“鬼”,它们虽藏了身子,隐在人们的各种情绪中,永远不露头,但又永远不消失,如浪头般一波一波儿来。你看见了也许那浪头就消散了,落水无踪,你看不到,迎着浪头猛冲过去,就要被打得落花流水,被冲得七晕八素,甚至有溺水的危险。

故事我大致已经看到细节了,这种写作方式比之很多大师来不见得高明很多。但恰是深入生活的细枝末节,让故事有了真实感的投射,那些好像离我们很远的农村俚语,泼妇骂街,村里的勾心斗角,几代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磕巴龃龉,背后的逻辑所展示的东西都有共通性。在展示这些共通性的同时,雪师又一点点延展着対治的方法,引出了修心系统这条线。从而让这荒漠多了一丝变化的可能,让麻木的心灵多了一点觉知的清醒。兰兰即本书代表人物之一。

兰兰只想活一回自己,怎么就这么难呢?断舍离是难过的,毕竟不是一般物件阿猫阿狗,金刚亥母洞能安下她那颗受伤的心吗?

(待续)

夜路深深丨读书《白虎关》17

这一章轮到说莹儿的苦了,她和兰兰比起来,那都是苦水里泡大的一对娃,你不分我,我不分你。

莹儿的苦来自于她有个心比天高但又一辈子受着穷命的妈——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原生家庭的伤了。自从把女儿抢回家后,她就开始算计撮合女儿和赵三的事儿,赵三想要莹儿带着儿子过来,让徐麻子来撺掇说合。徐麻子看在钱的份上,那是啥计谋都用上了:

明面儿上:动用律法的威力,说明儿子爹没了就得跟着娘,一板一眼说动了莹儿妈。

暗面儿上:不仅和莹儿妈苟合,还半夜摸进莹儿的房间,想一鼓作气再做一档子丑事。

人性的暗在这里到了一个至高的点——起码我看到的是这样,女性在这里毫无尊严,而只是工具,这大概是莹儿最大的悲哀。兰兰虽然也命苦,但起码她不愿意,她爸妈不至于逼她去死,逼她卖身。

刚开始看到这时我还有些不理解,想着徐麻子既然已经和莹儿妈在一起了,怎么会又摸进莹儿的房间?而且是莹儿妈默许的,还不让莹儿爸管!太颠覆三观了!

后来经过群里文友的指点,才知道自己思维进入死胡同了!这世界有什么事儿是不可能呢?我又没有亲到西北大漠经历一番,怎知那里不会这样糟践女人呢?我这先入为主的思想真是太狭隘了!想通这一节更为莹儿觉得揪心。

后来理了下,发现文章线索还是清晰的:

一是莹儿是憨头媳妇,却和小叔子相好,且有了一个极其像小叔子的娃,这说明当地对男欢女爱这事儿并没看得那么重,只要不像猛子惦记双福媳妇一样闹到明面儿上,就都是睁眼瞎。

这一点在莹儿身上也体现得十足,她时时刻刻都在思念灵官,每日里嗟叹不休,哭来哭去,看起来是为了失去的儿子,其实还是因为念想灵官,因为儿子活脱脱是灵官的翻版,是她精神的寄托啊。

另一方面,文章对于徐麻子的动作看起来突兀,其实伏笔不少。当地人对于已婚妇女没啥贞操观念,尤其莹儿成了寡妇,在徐麻子看来一定是“燥得很了”,他摸进她的房间是帮她解渴。另一个徐麻子心术不正,前文就提到会对莹儿动手动脚,莹儿虽然恶心却忍了;莹儿绝食躺床上,徐麻子进屋就拿手贴她额上,莹儿还是忍了,一忍再忍大概也让人认为她就是带捏的柿子……种种表现看来,后面那一出是自然而然早晚会发生的。

啊,我看书还是不够仔细,思维也跟不上,人性还看不透,得好好反省下。任何时候都要放开心量,去掉“不可能”思维,去掉“我执”的桎梏,才有可能看到后面的真相。

可怜的莹儿,哭着走入娘家,又哭着离开娘家,打算回到陈家与儿子汇合。夜路深深,莹儿的路好远啊。

(待续)

无形的业绳丨读书《白虎关》18

兰兰入了金刚亥姆洞后,就开始修行。但修行岂是那么简单?世间俗务没了尽,躲进清净地儿也不清净。

一开始,因为下决心断舍离,修行的意念很大,所以很快进入了空灵状态。文中用大量篇幅讲述了她入定的状态:

她已进入了空灵状态,心外无身,身外无心,一点灵光,恍兮惚兮。兰兰觉得生命里有了神。觉得体内多了一种力,在鼓荡,在喧啸,在冲撞,心却越加空灵了。这空灵,是轻易追求不来的,仿佛没了心,没了意,是无有云翳的虚空,是无有波纹的静水,是宁静中的超然,是窥破虚妄后的洞悉。

那空灵,渐渐荡开了。身没了,心没了,眼前的一切都没了,都往一个巨大的虚静里堕去。那虚,是无我无物的虚;那静,是无波无纹的静。却又是灵光闪闪,并不昏沉。一点灵性,恍兮惚兮,悠悠荡荡,无处不至。没有语言,没有内容,没有一点渣滓,没有半缕污垢,没有贪婪,没有索求,只有倾诉,只有心的裸露和倾诉。这空灵,融了苦,消了忧,解了愁,止了痛,把浊世化成了天国。那空灵的酣畅,才是真正的酣畅呀。她真想唱,想跳,想向虚空里飞去。那躯体,早盛不下空灵的酣畅的倾诉了。那天空,怕也盛不下呢。

心有了归宿,然后,兰兰开始思索身的归宿。这是个难题:一是爹不理解支持她修行,爹眼里,修行不是正经事,即家人不支持;二是那白福,早挤到心外了。今生,她宁和一头猪挤猪窝,也不愿和白福排大炕;三是花球虽约过几次,兰兰没答应。因为,他有女人有娃儿,再和他纠缠,就不道德了。

这边厢,兰兰还没有想好,那边厢,世间的业已经如同无形的绳子一般圈过来。首先冲击的就是兰兰家人。因为,关于兰兰和花球的闲话越来越多,句句扎耳,十分难听。还有人将她跟黑皮子老道也扯在一起糟践。——老顺觉得没活头了。叫丫头一折腾,祖宗都羞成红脸关公了。

又一波人打七,包括猛子妈。她本来不放心孙子,但耐不住神婆一忽悠,信了,也进了洞。家里留出空来。这时徐麻子溜达上门了。(这里不是无巧不成书,而是徐麻子的有心之为)

惦记赵三拜托的事儿呢,他再次主动出击了。兰兰妈不在家,光对付老顺就方便多了,他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猪肘子和酒,拉开了聊天的架势。本来对他抱着几分戒心的老顺,看到油光光的肘子,闻着那香味儿,眼睛都直了,还检讨是自己不对,反而让客人请自己。

趁着酒兴,徐麻子就开始兴风作浪了,煞有介事地哭一阵又叹气一阵劝酒一阵,做足了勾魂的戏,才神秘兮兮地道出莹儿是带刺的白虎星,克死了他大儿子憨头。又左一句右一句地咒莹儿。

还好老顺没完全糊涂,看出了徐麻子的居心:这徐麻子,是带上使命来的。这行为,就是所说的“挑婚”了,这边挑拨,那边说合。就赶徐麻子走。

徐麻子哪那么容易对付,又拿兰兰的事儿添油加醋的刺激老顺。老顺立即脑子里乱飞,想到兰兰的不听话,想到了老妻跑到那洞中与别的男人同吃住,立即一股火腾地暴燃,在胸腔里啸卷。气得捡了块石头,跑到金刚亥姆洞,大闹一番,把金刚亥姆的牌位砸成了两截。

老顺大闹一场之后,兰兰就有了心病,常常梦到爹流泪。这就是兰兰要直面的亲情关了。外面乱炖一样的嘈杂可以不听不见不理会,自己的亲爹又怎么能置之不理?于是愁肠百结,也明白了自己六根没净呢。

这一天,老顺做足了心理建设,来喊兰兰回家,兰兰硬着心肠没应。事后,老顺担心女儿,再次和老妻一起来表示不逼女儿了,老顺望着脚尖,也说:“我想通了。你们的事,老子不管了。老子又不能跟你一辈子。我想通了。”

但兰兰却想不通,她转身进了洞,心里突地悲了,想:“我想不通,我行个善,修个行,碍了别人啥路?”泪哗地流了一脸。

读到这儿我也有点想不通了,老顺夫妻明显比莹儿父母更疼女儿,兰兰也是挂念父母的,既然彼此已经说开,为啥她又难过了?是不是怕一回家自己的修行就不能如愿了?

果然,因为信仰的坍塌,本来是清净地的佛洞成为传闲话的八卦场。因为不挣钱,连神婆也说金刚亥姆有没有其神还真不知道。

兰兰于是灰心地跟着猛子回了家。

神婆那句模棱两可的话还是中正的:信仰,信则有,不信则无。

看兰兰这段时,我想起弘一法师,他当年本来只是跑去寺里打个七,结果直接抛妻弃子出了家,断了俗念,成就一代律宗大师。这是多么坚决坚定的断离舍啊,只是在世间打滚的人的确很难做到。人生八苦,每一苦都是一道坎。

(待续)

沙漠遇险丨读书《白虎关》19

生活翻开了崭新的一页,因为在家里备受折磨的姑嫂——兰兰和莹儿,终于牵了骆驼出门挣钱了。

一个是寻门营生,远离村里那些指指戳戳和翻白的眼;一个是为了挣换亲钱,让自己妈安心。两女子各怀心思,一起踏入了未知的旅程。

我没去过沙海,以前看过一些充满艺术美感的图片,那沙海在阳光的照射下,金黄色的'沙丘连绵起伏,如同一望无际的金色大海,非常壮观。头脑里,浩浩沙海被压扁成一张二维图片,却忘记了,这异常华丽的图景背后,是焦渴、迷路、失踪、死亡,是一张又一张死神递过来的传唤单。——最近几年,总是不断有人踏入沙漠无人区探险,又了无踪迹的消息,提醒着我不要被那张美丽的图景所迷惑,那每一粒金色的沙子可能都驮着一条鲜活的生命。

由是,我对兰兰和莹儿冒失失踏入沙海的旅途总是揪着心。她们在家原也是当花朵一般养大,无奈换亲后各自经历了不同的境遇,催促着心理急速成熟,以至于莹儿都感觉自己老了,而兰兰竟然眼角有了皱纹。但这些只是心理层面的伤害,当生活打开那扇赖以遮风挡雨的家门,将性命安全赤裸裸交付在天与地的虚空之中,自然在呈现最精美奢华容颜的同时,也会毕露出原始恶狠狠的獠牙。此时,文化、文明这些文绉绉的虚词儿都派不上用场,在力量的角斗场,两个弱女子注定要经历惊心动魄的厮杀,在血与泪的历练中煎熬出一颗硬如金刚的心。

果不其然,刚入沙海第一夜,就遭到一条杯口粗毒蛇的袭扰。由于她们装备甚简陋,那所谓帐篷,是几块布缝成的,能多少遮些风,但不能挡雨的。……兰兰将几根木棒相搭了,将布甩了上去,四面压进沙里,中间铺了褥子。就这样垫着沙子,毫无警觉地进入梦乡,能不招来沙里夜蹿的动物嘛——不要怪那条钻入她们被子的蛇,在这样没有任何保卫措施的情况下,闻到这样新鲜的气息,蛇呀鼠呀不光顾做客才怪呢。从这也可以看出,这姑嫂俩其实是没什么生活经验的,出门在外连起码的防御措施都不会。

好在兰兰勇敢,只手抓出那条蛇,伸长胳膊一阵轮圈转,将那蛇头甩在木架上,甩得蛇头豁烂,死得不能再死。却也不小心叫那蛇咬了一口,莹儿担心她中毒,情急之下吸出毒液,两人精疲力竭地眯眼休息,直到日光照进帐篷,才表示这一夜算是过去了。

经过这一日一夜的历练,两人的心智也在细沙的摩挲中进一步得到历练和成长:兰兰说,我们改变不了世界,但我们至少能改变自己。莹儿想,生活是最好的医生,它会治好你的所有毛病。如果说命运使然,这命运未免残忍,但人生不易,正因为必须经历种种曲折苦楚,才能逼得灵智升华,开出智慧超越之花。

接下来,两人遇到两位老牧人。老人询问她们怎么敢这样红口白牙地闯沙海,提醒她们要小心呀,今年是豺狗子的天年,有个麻岗里尽是豺狗子,撒麻籽儿似的。又说,你们这么俊的两个,也不怕叫人家起歹心。那些放牲口的,可比牲口还野呀,还是小心些好。

这一幕,说明两女子的确缺少行走江湖的机心,经过老人的提醒倒是多了一份警觉,弄些锅煤子,抹黑了脸。看着安全了吗?其实并不,老人一语成谶,她们遇到了大漠里最阴险的动物——柴狗子,不是一只,而是一群!这下子凉拌是指定不成了!咋办呢?

(待续)

生死之间丨读书《白虎关》20

临死的滋味,之前猛子在淘金窝塌陷时曾经尝过,书里对人之将死的恐惧心理做了大量分层次的描写,非常精彩。

这一次,轮到兰兰和莹儿姑嫂遭遇危险,同样的,在面临绝境时人对于生的渴望对于死的恐惧,会自然而然生发出很多想象,这幅想象的画面与现实里即将交汇的残忍厮杀交错出现,在真幻之间架构起来的故事带给读者强烈真实感的冲击,这是本书极为亮眼的一幕。

故事讲述了兰兰和莹儿与柴狗子防备、对峙、消耗、守护、突围、拼杀的生死角逐的过程,读来仿佛如坐过山车般,一会爬上坡顶,一会又滑入谷底。在来来回回的折腾中,她们感受着生命的意义,消解着对亲人的谅解,也悍勇地保护着自己的生命,更增加了对活着的理解。

《黄庭经》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生于心,显于身。”意思是人在面临生死的时刻会产生巨大的恐怖,这种恐怖从内心生发,会显现在身上。

那么这姑嫂俩面临柴狗子的围攻,将怎样应对?文中对于两者的描述是分重点的,兰兰方面比较沉稳,主要侧重在动作语言方面,显得心性更成熟些,面对困境也是多有机变。

莹儿则非常有趣了,她的心理活动极其丰富,甚至清晰地分成了两条线:其一是对于恐惧的觉受,各种纷至沓来的念头,包括因为恐惧生发的想象空间;其二是对灵官心心念念的牵挂,每次生死关头,都不忘和灵官念叨一下,仿佛灵官就站在她面前,她一举一动,是生是死都要和他交代一声。

显然,在消解这场大劫时,两人分担了不同的任务,也更加凸显了各自的性情。

这种写法更加活灵活现地表现了莹儿的心理变化过程,以及她们遭遇的一切对于内心的冲击,都通过莹儿担心、害怕、恐惧、怯弱、鼓起勇气、增强信心、满怀期待、希望焉落、重燃信心、哭泣难过、奋力拼搏等各个方面展露出来。

所以莹儿一边恐惧着拼斗着,一边默默和灵官“交流”着,是此章最有意思的情节。且看看这些念头怎样在刻不容缓的间歇发生切换:

莹儿很害怕。她想,冤家,我等你,飞出巢的鸟总有回来的时候,我等你。她想,等挣了钱,再给哥娶个媳妇,妈就不会逼她了。

她有种历尽沧桑的感觉,仿佛活几百年了。她想,哪怕今夜死了,也不算夭折了,至少感觉上这样。有时想,人生来,本就是受苦的,要是啥都不经经就死去,不是跟没来一样吗?也好。

但她也懒得想啥了,她觉得想啥也没用。人的命运不是你想想就能改变的。有时的想,反倒苦恼了自己。

可又觉得,有时的想,也是必要的。比如那时,她就想勾引灵官——想到“勾引”这个词,她过瘾地笑了,身子的某处也突地热了。要是她不生勾引念头,就不会行动;要是没有行动,也就没有后来的故事;要是没有那故事,她当然就会是另一种人生轨迹。看来,命运的改变,有时就源于“想”。

她想,那冤家是不会想到她有这样的结局的。要是他知道我填了豺肚子,会咋想?他会不会哭?也许,他会哭,但哭的时间长短,可就难说了。

她想,死就死吧。与其活着想那号没良心的货,还不如填豺肚子哩。

莹儿觉得,铁砂们摇动着尾巴前游时,还扭头望着她呢。……“怎禁她临去时秋波那一转。”记得,那冤家当初老念叨这一句。

后面恐惧越来越重,如山一般压过来时,莹儿想得更多了:

莹儿觉得,那静寂变成了两堵墙,狠劲地夹向自己。这感觉真怪。以前,她喜欢静,厌恶吵闹,可没想到,静也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冲撞心。心便猛劲地跳,使劲地擂胸膛。

莹儿想,要是豺狗子们悄悄摸到近前,冷不防一个猛扑,她们是绝对无法反应的。

她想,要是它们嘣儿嘎儿地一齐扑来,眨眼之间,她们就会变成两具骨架。她又觉出了恐怖。

她想,万一豺狗子围扑了来,她就往环绕着的柴棵上倒煤油。再是它们突破火环进来,她就索性点了所有的柴,自己也跳进去算了。怪的是,心里的怕淡了好多。多深的怕,在心里搁久了,也会渐渐淡的。对死的恐惧倒退到其次了,最大的遗憾是死在这群没起色的恶兽嘴里。一想这么好的身子竟会成了这群龇牙咧嘴的怪物的食物,她浑身不自在了。

(待续)

一念之差丨读书《白虎关》21

兰兰、莹儿姑嫂俩在荒漠里苦苦挣扎的时候,大沙湾村里却出事了。警笛声呜呜呜响彻天,还带走了人,有人哭天抢地,有人笑看热闹,还有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就怕那大盖帽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自己。

这人就是猛子!他后悔了

他先是和双柱一起淘挖双福的祖坟,趁着夜黑风高干出了不光彩的勾当,连双福女人秀秀都说:羞哩,人家有,是人家苦的。人家发,是人家挣的。关人家祖宗屁事?再说,不信你能掘了人家的坟。谁的坟,是谁自己掘的。别人掘不了。别人掘了的,只是别人的坟。不是吗?那掘坟的,最终,把自己心里的一种东西给掘了。不信干出这掘坟事儿的,能成个啥气候?

这一字一句啐在脸上,不红成猪肝,估计也好看不到哪去。明明白白,猛子阳里斗不过人家,玩了阴招。因这招数,秀秀反而看不起,秀秀虽和他有一腿,且有些血性呢。猛子被一顿臭骂,有点灰溜溜了。

几天后,他又被白狗拉着,做下了另一件事儿——偷村长大头家的黄豆。若说这大头也没单单得罪他俩,这两愣头青还是激着几分热血,自以为是“为民除害”呢——说到底不过是几袋子黄豆,终究是不痛不痒的事儿,可谁也不知,祸患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们恼恨大头私收集体利益,还乱收水费,因此想借此教训恶心大头。好巧不巧,摸进大头家那晚,大头喝醉了呼呼大睡,呕吐的秽物被自家看门狗吃了,狗也梦了周公。大头的女人则趁便和乡长在滚床单。两个小贼利索地进了院子,一袋又一袋偷走了大头家的黄豆,屋里根本无觉。两人倒也机灵,没将豆子藏在家里,而是挖了个沙坑埋起来。

第二天,大头老婆发现后就哭嚎自家丢了东西,大头一看少了黄豆,晓得是村里人故意干的,便要求挨家挨户搜。结果在王秃子家搜出小半袋。因为大头家的黄豆是新品种,一眼便认出来了。王秃子交代是自己薅了点大头家的黄豆,但并没有去他家偷。

大头哪信?早看王秃子这张阴沉沉的脸不顺了,就报了警。警车开来,既然物证确凿,就将王秃子带走了。剩下王秃子老婆哭天抢地,喘不过来气。

王秃子没偷,猛子和白狗坚信很快真相会大白天下,他马上就能回来。结果不知咋的,当夜就传出王秃子招了——就是他干的,这下麻烦了,可能要判刑。

白狗坐不住了,他说好汉做事好汉当,不能让王秃子背锅。猛子倒是犹豫了。白狗拍着胸脯说,就他一个人顶缸了,让猛子多照顾王秃子家。

猛子连口答应,但始终坐卧不宁,是啊,倘若白狗顶不住连带出他可咋办?那真像老爹说的,把家里祖宗的脸都丢了。虽然当时是一时气愤,觉得自己做的是惩罚贪官的江湖义事,但毕竟贼太难听,村里人心又不齐,算来算去,终究是自己一念之差,做下了让人不齿的事。

一念之差,字面上的意思是一个不好的念头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出自曾慥《类说》。

这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词,古往今来,因一念之差造成各种祸事的可不谓少。念即念头,当我们被念头牵引,心就失去了自主和自由,所以会做出各种不可思议的事儿。譬如猛子,回头想想这两件自己做下的事,实在是不光彩,关键他还英雄气短,连白狗那几分责任心都欠缺,头脑为此而兴的各种恐惧、担忧、害怕又带着他陷入另一个坑。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一念之差,各里而迂,惟当自修,以反厥初。

只是猛子这个账,却是不好结——他这只被妄念牵引的蚂蚁,命运会如何呢?

(待续)

祸不单行丨读书《白虎关》22

兰兰和莹儿与柴狗子的拼斗,在前期对峙阶段做了大量心理建设后,逐渐升级了。

两方争斗,不是你退我进,就是我退你进,最后逼到一起才白刃亮相。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和柴狗子的对决中,经过柴狗子超常毅力的不离不弃,步步逼近,代表人类的姑嫂俩形势愈加不妙。

首先是柴火不够了。由于对峙了大半夜,消耗了大量资源,看到柴狗子对火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所以火一直都没断,一直在添薪中,不知不觉就烧得见底了!

兰兰急中生智,叫快撕褥子,浇上煤油。然后她们一人一骑骆驼,开启了逃命之旅。两人一边奔逃,一边乒铃乓啷丢弃东西,只盼能阻得那紧咬不放的柴狗子一时。

柴狗子还是追上来了,莹儿在巨大的恐惧下居然陷入了一片虚幻之中,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她握刀的手凭着本能乱挥了几下,就叫折了腿的骆驼甩到了地上。然后,那只骆驼成了柴狗子们争抢的食物。

老顺的骆驼牺牲了,幸好这么一缓冲,也为两女一驼赢得一线生机。他们拼命跑拼命跑,终于跑出了柴狗子们的视线,但也迷路了。两女顾不得别的,一夜大半天,又熬又拼杀的,一头栽下就昏睡过去,等到睡醒却发现那头曾与她们并肩战斗的骆驼,竟自溜了!

要命的是,还驼走了她们的粮食和水!驼将所有的生机都带走了。照这样子,她们走不了多远的。你每走一步,除了你消耗的水分外,日头爷还要夺走一些。真没治了,祸不单行呀。

以上情节,说来简单,其实话长,人类和柴狗子的拼斗,在雪师的笔下,非常精彩!你来我往,拉锯战一般,后面是且退且战,每次似乎都弹尽粮绝了,却柳暗花明又一村,绝处总能激发人的智慧,于是险乎乎避过一次又一次的必死之境。

面对这种境遇,看得出来兰兰要镇定稳重些,一直想着对峙的法子。莹儿多愁善感,心里念兹在兹小情郎灵官,每次感觉跨不过这坎了,就在心里把灵官怨一通,然后依依惜别。没等安顿好,新的生机又出现了……可以看出,大量的心理描写是本书一大特色。

祸不单行该咋办?都在等死呗!莹儿索性躺在沙上,无奈地望天。日光直接照到她脸上了。由此她想到了干尸,想到了考古,再将想象力扩展到要给千年后的子孙留点她活过的证据。于是,一向怕疼的她用刀划破手,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莹儿爱灵官。”

看到这,我差点笑出声了。这莹儿太可爱了,居然死也要留下自己爱过的痕迹。接着又担心自己死后会被野兽撕碎,那么啥也留不下了?!

绝望地她索性开始刨洞,期待把自己埋进去,直接风干,那样就不会惹来野兽的觊觎了。这招没等用老,坑还没挖大,却挖到了东西。芦芽!荒漠里救命的东西。

兰兰一下来劲了,爬起来使劲挖,结果乐极生悲,哗啦一下,沙壁塌陷!流水般泻下来的黄沙,一下将她埋到了胸部!这一刻,兰兰觉得呼吸都困难。这一刻,死神来敲门了!

我在看这一段的时候,感觉惊心动魄,真没想到当初一点驼盐挣钱的想法,居然会引来一连串的祸事。一个接着一个,犹如命运之神高举的鞭子,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你。这就显现了作者极高明的写作艺术,他让你一直在这命运织就的网里迂回打转,但又丝毫没感觉到啰嗦或勉强——所有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而且冥冥之中就会发生。他让你相信,原来命运是这么残酷,你陷落在那网罗里根本无力挣扎,于是在巨大的苦难面前,在不确定的死亡威胁面前,人求生的本能被激发出来。当本能的智慧出现后,痛苦才有一丝转变的可能。

(待续)

王秃子的刀丨读书《白虎关》23

一个人被逼上绝路的感觉是什么?今儿王秃子大概最有说话权了。

喜欢分析人性的卡耐基曾说过:一个人最大的愚蠢,就是把“老实人”逼到绝境。王秃子在《白虎关》里的角色当然算不得是老实人,但他起码本分,没有特别多的歪心思,有时阴阴地瞅人一眼,传达着内心极大的怨愤和恨意,但终究还是憋回去,郁闷地躲在家里。

因为王秃子先天不足,后天不够,因此是村里的困难户。本来身子就弱,还娶个病妻,又生的一个带把的都没有,几种恨(即执着)淤积心内,天长日久,累积成了一股很强的负能量。

这种流动不起来的能量团最危险,犹如火药桶,容量只有那么一点大,却拼命往里挤压各种负能量,等到信子被点燃的时刻(遇到激情事件),就会“轰隆隆”冲天爆响,炸得尸骨无存。

事件的起因除了天长日久积累下来的怨愤,当然是有导火索的——他被冤枉偷了大头家的黄豆,被大头报警抓走,被屈打成招,这一件件一桩桩都化为了刻骨的恨,成了压炸火药桶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认真计较起来,王秃子被抓走这个事儿虽然是突发,但背后各种因素还是挺复杂的:

一是猛子和白狗认为自己是“替天行道”,那么大头这个村长应该是比较嚣张跋扈,这种因是他自己种下的;

二是王秃子的确偷偷薅了大头家一些黄豆,所以算起来并不什么清白,也因此坐下了物证的罪名;

三是大头从心里看不起王秃子,因此对于是否抓他冤他这个事儿没放在心上,他要的是“杀一儆百”的效果;

四是猛子和白狗就无罪了吗?当然不是,一个认罪获得心灵宁静,一个逃避受到心的煎熬。这一点也是整个事件的重要一环。恰是白狗的自首,才换来王秃子的获罪。

王秃子回家后,村里出现了怪异之事:

一是母鸡叫鸣。这要怪母鸡们,明明没长个叫鸣的嗓门,偏偏又时不时喔喔。……据说,第一个叫鸣的母鸡,是王秃子家的麻母鸡,其声阴森,如闻鬼哭。王秃子杀鸡用了宰牛刀,只一下,鸡头落地。鸡却不死,扑扇了翅膀,斜刺里飞出,在庄门外洒下一条血路。王秃子在鞋上抹去刀上的血,木木地说:“一个母鸡,你叫啥鸣?”谁都诧异。第二天,那叫鸣的母鸡,到处都是。

第二件事是狗嚎哭。某夜,一串哭声从沙窝里游来。开始,人们还以为是哪个女人叫男人揍了,憋不住,才到沙窝里发泄的。后来才发现,那声响,竟出自一条老狗的喉咙。而且,仿佛大合唱似的,村里的狗都哭了,声音呜咽瘆人。白天还不显怪异,一到深夜,狗哭就涨满村子了。闻者悚然,都说,也许,那末日真到了。

显然,这些怪异并非无故出现,很有几分为王秃子鸣冤的味道。用另外一种视角来看,也是老天通过动物发出的警示,可惜,人人都以为是传言中的末日要到了,谁也不曾想到受到屈辱的王秃子身上。

即使他每日里在家“磨刀霍霍”,每日里嚷嚷要“杀人”;即使他把家里的旧钢丝床做成盔甲,每日里到桥头上练习劈刺!即使孟八爷已经提前提醒大头,大头依然满不在乎:你放心,借给他个胆子,也没那血性;就算有那血性,也没那力气。一风吹倒的身子,他杀谁呀?并且回头就笑喧:阿哈,还有人想杀我哩。

——可见,王秃子在他人眼里实在太卑微,卑微的如同一棵可以随意揉捏的野草。谁也没想到这株野草也是有刺的,也会扎人。

自从大头“阿哈”之后,王秃子索性把磨刀位置从家里挪到外面。谁都见他磨刀子,他磨了牛刀磨猪刀,最后磨老切刀,时不时地,就叫:“杀人!”可他不叫时,谁都说他会杀人,一叫,反倒没人信了。都说:“许是脑子坏了。”

直到那天老顺去给打七的老伴送饭,见到王秃子这副模样:他穿着钢丝床弄成的盔甲,头顶个摩托车头盔,一手舞切刀,一手舞长刀,厉叫:“谁挡,老子可杀谁哩。老子只杀大头女人,与别人无干!

接着追上大头老婆会兰子,一刀劈下。而在这之前,他已经杀死了大头的两个儿子。那夜,正巧大头外出。

风驰电掣杀了人的王秃子没有躲起来,而是跑回家,想将妻女一起了结了上路。幸好“之前答应一起死”的妻子抵死没开门,这才顶住了已经疯狂的王秃子。

最后,在大家的围剿下,他逃往狼舌头湾,并在绝望中砍杀了自己。

王秃子最后是和大头的两个儿子一起火化的,在跳跃的火舌中,他们你拥抱我我拥抱你,再也无法分开。看到这一幕,老顺想:要是王秃子知道骨头会拥抱,还杀人不?

是啊,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看看念后面躲藏的家伙,是欲望,是恐惧,是嫉妒,是嗔恨,种种无名之火终于腐蚀了王秃子的心智,烧掉了他的理智,让这个他人眼中胆小怕事的“窝囊废”,变成了谈之色变的“杀人狂”。

只是,冤也好,恨也罢,最终不过如《好了歌》所唱:“荒冢一堆草没了”!

(待续)

心的交流丨读书《白虎关》24

这一刻,兰兰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即使暂时没有被沙子完全活埋,但结局已经写好——就像戏子不论在台上怎么跳怎么唱,一曲终了,终要落幕,而那戏子只能按照戏本所写的,黯然退场。人这一生,无论悲苦喜乐都要走一遭,自己再怎么挣扎,都脱不出这命运之神的鞭子。

她长叹口气,开始和莹儿说话——潜意识里可能是交代后事。然后,通过这段长长的如同梦呓般的倾诉,我才终于解了很多迷惑:

一、前文一直说兰兰被家暴打怕才跑回娘家的,那么这个家暴的具体情形是什么?到了一个怎样的程度?白福是如何伤害了她?让她离婚之心坚决如铁?

二、兰兰对于换亲的莹儿到底存着一种怎样复杂的感情?她似乎和莹儿处得不错,能说心里话——但其实一直是莹儿在和她絮叨自己对灵官的爱,兰兰只是静静的听,没有情绪,也不置评,也从没和莹儿说过自己的秘密。

三、即使两人一起驼盐,共同经历了各种困难险阻,她之前也丝毫没有聊过心里深埋的东西。可见,她的心一直是封闭的,但在面临死亡的这一刻,有些东西放下了,有些东西捡起来了,所以她要亲口告诉莹儿。

这一段独白非常精彩,但我看得很难过:

莹儿,这辈子,最叫我难受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你。我明白,我的离婚给你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我明白。莹儿,我明白它给你带来的伤害。我也是个女人。其实你也知道,这世上,最能贴近女人心的,还是女人。莹儿,我那样闹,没别的,我只是受不了你哥哥的打。这是真的。我不求爱情,不求富贵,更不求理想,我仅仅想像个动物那样活一场。真的,动物一样。我很羡慕猪,虽说它终究得挨一刀,可哪个人不挨刀呢?不说结扎呀动手术呀之类,单是老天给你的最后一刀,谁能躲过呢?所以,我很羡慕猪。你知道,当一个人羡慕猪时,说明他过的是一种啥样的日子?我还羡慕牛,虽然牛很苦,可我的苦哪点比牛弱?你知道,天麻亮时,我就起床了,打扫院子,收拾屋子,做饭,干活,直到天昏昏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都是这样。薅草,挖地,割田……哪一样离过了我?牛再苦,总有个农闲的时候吧?可我,你瞧,谁一见,都说不像个二十来岁的女人。这些,没啥,我能忍。生就个农民,天生就是受苦的。我认命了。

可我真受不了那些打,受不了。疯耳光、蛮拳头、窝心肘锤、踹心脚都是轻的。我最怕的,是那牛鞭。你知道,老牛挨那么一下,都得塌腰哩。人家一抡,就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是多少?是一个小时,是六十分钟,是三千六百秒。那一场下来,身子就叫鞭子织成血席子了。然后呢,他又抓了碾面的盐,往伤口上撒,他说是怕感染——感染了,家里又得出钱。那疼呀,比挨鞭子还胜百倍哩。记得,我梦里都躲不过鞭子,老是从梦里吓醒。有一次,就是你给我挑刺的那回。你知道,他耍赌输了,我不过说了几句,他就折了好些刺条,扯光了我的衣裳。我知道,他是从贤孝上学来的。你忘了?好些受难的公子就那样挨揍。他为啥不学贤孝中的好人呢?那么多贤,那么多孝,他都不学,他为啥单学恶人呢?

他用刺条抽我后的第二天,你正好来站娘家,你不是挑出了一把刺吗?你没数,我可数过,四百五十一根。那时,我就发誓,下辈子,我扎他四百五十一枪,或是射他四百五十一箭。真的。你别生气。当时,我真是那样想的。

这些,憋在心里,快都捂臭了。我不敢说,你知道,有些人听了,不但不会同情你,反倒会望你的笑声。记得,村里有个婆婆,一骂儿媳,就说,你再犟嘴,兰兰就是你的后世。我听了,脸上像有条子抽。我咋给人说?我只好牙打落了往肚里吞。有多少苦水我自个儿咽。爹妈虽也知道我挨打,可他们咋知道我挨怎样的打呢?要是妈知道了,心会疼烂的。爹妈够苦了,我不能往他们的伤口上撒盐。你说是不?

我只是想叫你知道,我闹离婚,实在是受不了那种打。要是我不闹离婚,就只好寻无常了,或是刀路,或是绳路,或是喝药。记得,一次,我在梁上拴了绳子,刚将脑袋探进绳圈,就叫你爹救了。我还想喝断肠的农药,听说喝了药难受。我想,难受也罢,不过一阵阵。这号苦日子,啥时是个头呀?

后来,哥哥死了。我就想,我死不成了。哥一死,爹妈哭成那样。要是我再死了,可真要他们的命了。我只好闹离婚了。你别哭,我不想叫你难受。我只想叫你明白,我离婚,实在是活不去了。要是我挨得了那样的打,我会头仰屎坑,咬了牙硬挺的。不就是一辈子吗?咋是个死。挣扎也死,忍让也死,我想得通的。我终于理解了“文革”中挨打后自杀的那些人。真的,人生来,不是挨打的。多高尚多伟大的人,身子也是肉的。

好长一段日子里,我最怕醒着,因为醒着就老想事。也怕睡着,因为一睡着,不定啥时候,牛鞭就会呼啸。有时是真的,有时在梦里。好长时间,我分不清是清醒还是梦里,反正啥时候也挨打。要是哪一天,他没有抡牛鞭,只拿疯耳光疯拳头招呼我,我就会觉得很意外,觉得那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你知道,手打虽也疼,疼却是钝的。那鞭子,是利利的疼,比刀子割还要疼百倍哩。你记得那头黑白花牛吗,人家一鞭,就将它打瘫了。只一鞭,牛就瘫了,牛眼里淌出黄豆大的泪。可我,得挨多少鞭呀。人家拧了腰,咬了牙,鞭梢就呜呜着飞了来,只一下,我就瘫院里了。

我真是叫打怕了。你可别笑我。没办法,谁叫我是个软弱的女人呢?

(待续)

无我之我丨读书《白虎关》25

兰兰接着说了第二件心事:关于花球和他的女人。她说自己和花球那点事都过去了,但村人捕风捉影,让她连住娘家也不安稳。但她不怪花球媳妇,她也是可怜人,希望莹儿有机会能帮帮她。

莹儿不听,只是拼命捧沙子,在她身边挖出另外一个小坑,期待能将她救出来。兰兰又叮嘱了一番话,告知莹儿该如何认路,如何尽快走出这片沙地。

她最后说了一番话: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害怕。害怕是啥?害怕是杀你的刀子。你一害怕,它就会越来越厉害。那害怕,开始只有一点点,慢慢的,只要你心里有了害怕的种子,它就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最后,害怕就变成满天的大雾,会罩住你;会变成满天的大水,会淹了你。……你记住,无论活命还是干啥,你只要朝一个方向,走呀,走呀,不停地走,你肯定能走到那个你想到的地方。

你要明白,没有火药和钢珠,你那“想”的心,只能算贪婪。你更不要叫美丽的海市蜃楼迷了心志。你永远记住,沙漠跟生活一样,是严酷的,别指望会出现奇迹。你所做的,就是朝着你选定的方向,走,走,不停地走。你坚信,你肯定能走到那儿。肯定。这时,你最大的敌人就不是沙漠,而变成了你自己。

兰兰这番话,是合着血泪说的,也正是她淤积在心底最深的痛,当她张口和莹儿开始“交代”时,这股深藏的能量终于流动起来,说着说着,兰兰最后在劝解莹儿一定不要怕,要好好活下去时,内心已经重新升起了力量,褪去了必死之心,有了继续一战的勇气:对了。我也该跟自己较量一下。你别急着捧我胸前的沙。你先把我的手取出来。瞧我,我只叫你别丧失信心。我自己,却差点认命了。我也试试吧。虽然我的试可能会招来更多的沙,可我想,就当我已叫沙埋了。最坏的结局,不就是叫它埋得更深些吧?

此时,莹儿的手已叫沙磨出了血,莹儿有一种信念:觉得她不是在救兰兰,而是在救自己。她自己不是也陷入了跟沙坑差不多的绝境吗?不也正在进行自救吗?许多时候,救别人也就是救自己。

我们可以看到,在一望无际的沙海里,在陷入绝境的当下,兰兰和莹儿,都在拼了命要保全对方,一个说出了内心的秘密并且尽己所能指导莹儿,一个不要命的挖沙,因为她觉得救兰兰就是救自己。

也就是说,在沙壁随时可能再次塌陷的危险时刻,兰兰和莹儿的“小我”都消失了,在她们之间涌动着一种全心全意为对方的大爱,这种爱是一种“无我”的示现,在“无我”的当下,她们的精神融为一体,因此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终于一使劲,莹儿把兰兰拽出了沙坑。

这一番救赎或者感动了天地,目瞪口呆了好一阵,两人才抱了对方,放声大哭。

她们肆无忌惮地哭着。沙洼回应着,那哭声回过来荡过去,把天地都填满了。

(待续)

命运之主丨读书《白虎关》26

外面的世界真的都很精彩吗?走出去的月儿又回来了。

书里几句话交代这一批入城打工者,值得我们细咂摸:每年,有好多“月儿”出去了,又有好多“月儿”回来了。她们的出去和回来,跟燕子归巢一样,已成为最寻常的事。她们出去,村子似不曾少了啥;她们归来,村子也似乎没多了啥。

但月儿却伤心地发现,村子变了:一茬茬冒出的楼房,一座座河床的槽子,都在显示一种社会变革的力量。这种力量是什么?表面来看,与白虎关的淘金热息息相关,看他高楼起,看他宴宾客——显然,欲望在进一步抬头,以一种人们更加向往和悦纳的普世价值。

这时白狗被保回来了,他想和猛子一起开窝子,经过筹划,猛子终于从双福媳妇那借到五千元,和白狗、花球与北柱一起,合伙买了个窝子。显然,变化已经从大头、双福们慢慢过度到了猛子这些人。此时,对于猛子他们来说,发财的欲望已经超过了其他一切。

这究竟是被生活所逼?还是生活教会的经验?在猛子心中也是相当疑惑吧?但不管怎么说,他有了与朋友合作的窝子,他挺起胸膛,有了成为命运主人的感觉,仿佛自己之手可以指点江山。

开窝子依然是老一套,规矩很深严:开窝子时,要祭土地爷。这是规矩,你要在人家的身上开洞,先得招待人家。要不然,人家身子一抖,你有多深的道行,也免不了被埋的命运。神的方式是宰牲,听黑皮子老道说,土地爷嗜血,得用血祭。

古老的仪式在一丝不苟的进行着:“土地爷呀,保佑平安!”猛子叫。“平安了。”众人应。“财神爷呀,保佑多出金子!”“多出金子。”众人应。

由猛子挖第一锨。他的被埋经历,成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证据。挖第一锨时,猛子觉得胸间充滿了一股气,仿佛能吞天吐地似的。一生里,这似乎是自己干的第一件大事。干好了,以此做基石,或许就能改变命运。干砸了……不,不会干砸的。他将那锨沙土用力扔了出去。因用力过大,土飞出老远,漠风却不知趣地吹了来,将那扬起的沙卷下来,弄了他一脸沙子。

在这场仪式中,最让猛子心热的是,猛子看到了爹。老顺先是远远地瞧,渐渐地移了来,抖出一团红色,挂上井架。猛子心头热了。爹虽然反对他冒风险,但还是以当地特有的方式表达了祝福。

这说明,白虎关的变化——对于金钱的欲望终于通过亲情的缝隙,让老顺的固执产生了变化。

日头爷渐渐高了,搅天的喧嚣泻向大沙河。猛望去,人密密麻麻,跟疯蚂蚁一样,闹嚷嚷的。那声响更是惊人,机器声、人声、铁器啃石声、猜拳声、叫好声、骂声……汇成一股旋风,直往脑里扑。

这是一个多么真实的世界,又有着多么不真实的喧闹。

(待续)

出离的心丨读书《白虎关》27

走掉的骆驼又回来了!这是兰兰和莹儿在沙地里遇到的最大幸事!更幸运的是骆驼身上还背着半拉子水,以及多半瓶清油。

重逢之喜,作者用两段心理描写交替过渡:

关于驼方面的推理:驼逃走后的思想变化成了一个谜:关于它逃的理由,谁也能说个子午卯酉,不外乎怕豺狗子、怕炎热等;关于它为啥回来,也能说个大致差不离,不过是不忍心扔下两个女子,等等。只是,谁也不知道它有过怎样的灵魂搏斗,其惨烈程度,也许不弱于跟豺狗子的厮杀吧?

关于人方面的想法:握住了骆驼缰绳,两人才安心了。莹儿有些过意不去:人家好容易逃出了人的手掌,经过了思想斗争,又回到人的身边,人首先给它的礼物,竟然是缰绳。这意味着,人还是不信任它。

不管怎么说,此时他们相依为命。

在绝境里,她们都拿出了最大的勇气和智慧:

虽然不一定对,但兰兰还是毅然而然担负起指路的责任;兰兰辨认着路……面对渐涌渐高的沙浪,她觉得又被命运抛入了陌生。她老有这感觉,时不时地,她就会身不由己地面对巨大的陌生。从当姑娘到今天,她一次次面对那陌生,处理那陌生,忍受那陌生,眼前却仍是不知尽头的陌生。世界更是日渐陌生着,总叫她无所适从。

关于喝水:兰兰说,会用水的人,一次不能喝太多,水入体多了,会变成尿的。要让每一口水,都成为生命的养分,这需要克制。

还有最大的善意:莹儿明白她在安慰自己。要是没豺狗子搅搔,按旧路当然能顺利到盐池。现在,东里北里乱走了一气,就不好说了。但她啥话也没说,人到了绝境,气只可鼓,不可泄,便说,就是,天无绝人之路,有了骆驼,啥话都好说。在遇到骆驼骨时,兰兰说是驼盐的,莹儿又想,说不定,这骨架,是野骆驼的呢。怕折了兰兰的兴头,莹儿没说出这话。人在绝境里,是需要盼头的。哪怕它是虚幻的,也比绝望好些。

在这里,她们体验到了短暂的快乐:莹儿想,这会儿,命都不知在哪儿悬着呢,管啥裤子?就跳下沙坡。沙流如水,载了她,感觉爽极了。许久了,还没这么轻松呢。她兴奋地叫着。沉寂的沙洼顿时鲜活了。兰兰也被感染了,她也不管啥裤子不裤子了,也坐在沙上溜下。两人都兴奋地叫着,把几天来的沉闷叫没了。

到了沙山下,两人边呸呸地吐溅入口中的沙,边笑成一团。多年了,她们总是活在别人的视线里,从来没这样疯过。不成想,在这算得上绝境的地方,她们竟一下子拣回了丢失了很久的女儿性。

这一刻她们为何如此快乐?因为受识关闭,客体消失,只剩下了“觉”——感觉到了,看见到了,了解到了,体验到了,却没有评价亦无好坏之分。这一刻,她们感受到了心流的冲击。

但下一刻问题就来了:疯了一阵后,忧虑又进心了: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多远?能否到达盐池?这号问题,问得越多,心就越灰……

这时候出离的心就回来了。怎么办?索性不去想它。

两人一驼,走走停停,终于再一次陷入绝境几乎被日头晒成干的时候,她们找到了可以续命的东西。

(待续)

消失的世界丨读书《白虎关》28

白虎关彻底闹起来了,但在老顺看来也搅乱了一切。好多东西消失了:

首先是人心的宁静。先前,村里人哪见过这么多的稀罕物。以前,多是山芋米拌面填肚囊,再好一些,就是转百刀拌面,要是有个肉星儿,就等于过年了。吃饱后,晒南墙湾,聊天,多开心。现在,世上的好东西都到了白虎关。有好些东西,是地主老财都梦不到的。更有那么多亮活妹子,一下就搅乱了心。

其次是心一变,啥都变了。情谊变了,关系变了,明明在物理距离上同样是以前的左邻右舍,但在心的距离上却隔着千山万水。以至于友好的招呼也反馈回满满的疑虑和不信任。

老顺很恼火,认为这是“要钱不要鼻脸”了。

但这还不够,另一桩与钱权交易的事儿正在引发更大的动乱——乡里要卖西湖坡,村里不同意,于是白狗带头,组建了队伍,手扶拖拉机载了男人女人和猪牛羊,浩浩荡荡奔乡政府而去。

于是乎,猪在哼哼,羊在咩咩,牛悠长而气恼地哞着。乡政府随即被滑稽的氛围笼罩了。

白狗们和乡长的较量开始,这一段挺精彩的,虽然篇幅不长,却把农村人的聪明和狡狯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白狗们白忙活这一场,还没走回家自己窝里就闹开了。后来,白狗又带人闹了几次,但人家照样征的征,卖的卖。老顺们气得直骂娘,但骂归骂,窝子却仍像牛皮癣一样,向四面漫延。

老顺凭着几十年的混世虫经验得出结论:这个世界终究是不同了。

(待续)

细节之光丨读书《白虎关》29

我读小说喜欢看情节,所以前面赶着写的笔记,基本是围绕情节展开,希望通过简洁的文字,看到故事大概的轮廓。

今天雪师直播时提到细节的作用,我就借此机会说说《白虎关》中的细节吧,其实跟读到现在,已经清晰——自己之前的看法有失中允,站在作者的立场,雪师有自己大框架的考量,而《白虎关》不过是这幅波澜壮阔之大图景中的一角罢了。

白虎关俗称白墩子,距安西县城西北 43 公里,是汉、魏、晋、隋唐以来通往西域的重要驿站。现存遗址主要有烽燧、驿站、白虎庙遗址,还有传说中的薛仁贵墓等遗迹。

《白虎关》是一幅描绘西部生活风情的画卷,这幅由黑云、风沙、胡杨、柴狗子、粗俗的农村人等元素组成的故事,注定不会温情脉脉,不会诗情画意,文字里充盈着粗糙砂砾的西部风情,也洋溢着以兰兰和莹儿为代表的细腻内心的追求,追求着不一样的精神世界。

作品在虚实之间不断转换,同时一步步深入探索的目光,从向外的角度不断挖掘外相的人性,从向内的角度不断延伸探求的内在。落在作品中,便是各种细节的有机组合。“细节”指的是细小的环节或情节。

我之前曾经写过一篇《俚语的功力》,记录的正是作品语言方面地域特色细节的醇熟运用。回到故事情节,各种细致入微的细节描写更是如同海中珍贝,俯拾皆是。

且说兰兰和莹儿牵着骆驼进入沙地后,《白虎关》也就进入了最精彩的一段故事:摒弃了人与人之间常见的勾心斗角,追名逐利的蝇营狗苟,在这片望不到边的荒漠里,正在进行的是人与自然的对抗,人与柴狗子的殊死搏斗。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慢慢地生发着变化,一切又都在你死我活的争斗中凸显着生命的珍贵,和活在当下的意义。

两人进入沙洼后的第一夜就遇到了蛇的袭扰。一场恶战,人类胜出,兰兰燃了火,烤蛇吃。她说自己吃过很多野食,最好吃的是刺猬,肉一丝一丝的,很香。

蛇烤到一半,溢出肉香。兰兰说,蛇肉香,但做不好的话,会腥气逼人的。诀窍是不要叫肉沾铁器,要是煮食的话,最好用竹刀。

竹刀,望文生义,即竹制的刀子。但这种刀子为何会克蛇肉的腥气呢?说法大概有这么几个:一是民间打蛇用竹竿,竹竿质地较轻,相比较于木杆,铁杆,比较灵活。而且蛇没有耳朵,是通过地面的震动来感知外界,竹竿是空心,敲打在地面上发出的震感较大,能起到较好的“打草惊蛇”的效果。至此有了竹克蛇之说。

其二是来自于阿城的独门吃法。《棋王》有一段精彩的吃蛇片段,山上人打了两条蛇回来,“我把蛇挂起来,将皮剥下,不洗,放在案板上,用竹刀把肉划开,并不切断,盘在一个大碗内,放进一个大锅里,锅底续上……” 做蛇肉也有讲究,“蛇肉碰不得铁,碰铁就腥,所以不切,用筷子撕着蘸料吃。” 调味品就是草酸、酱油膏,加上些许葱姜蒜末儿。 蛇肉吃完,只剩下齐整的蛇骨。但这讲究怎么来,还是个谜。

接着,兰兰撕去黑皮,投入火中,说这些祭黄龙爷。

关于黄龙的故事国内流传着不同的版本,有的说是四海龙王之黄龙,有的说是黄巢死后被尊为神的称呼。中国关于龙的传说非常丰富,但从有记载的史料来看,迄今为止是来自于蛇的演变。此处兰兰吃蛇而祭祀黄龙爷,其意更是不言自喻了。

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在写作这件事上,准确的细节是一道光。

《白虎关》较之于雪师其他的作品,比如《无死的金刚心》《佛陀的智慧》《老子的心事》等,段位上也许算不得很高级,然而教给我们的东西可能更直接。

点点滴滴细细碎碎的细节之光,糅合在这片无尽的沙湾,糅合在西北人看似粗犷实则机巧的个性里,留给我们无尽的回味。

比如这段短短的与蛇相关的故事,作者是怎么穿针引线,从蛇的攻击行云流水地切换到抓蛇、打蛇,最后吃蛇的?如何在这个过程中不动声色地将一系列与蛇有关的细节巧妙排布其中,建立了一种让我们身临其境,而非仅是隔着苍白的纸看故事的力量?这,恰是雪师高超写作技巧的示现。通过这一节蛇的故事作为铺垫,引入后面和柴狗子凶猛激烈的厮杀,形成了非常坚实的故事闭环。

“细节决定成败”其实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只有胸中有全局有沟壑,才能在大情节的推进中也不忽略一个又一个微不足道却足以影响全局的细节,让这种闭环随顺自然,水到渠成。

(待续)

福祸双至丨读书《白虎关》30

猛子和月儿结婚了,婚事办得轰烈热闹。这出乎某些明白人的意料,当初猛子对莹儿有意,莹儿为了摆脱困境,已经决定闭上眼睛顺服命运的安排:嫁给猛子虽然不是内心里深爱的那个人,好歹是他的哥哥,而且猛子能干,也不能亏待了她。

但大漠的风难测的人心,谁的命运又会按照自己写好的剧本演下去?能写剧本的,除了命运之神还能有谁?可命运之神最是不确定,莹儿出一趟门的间隙,猛子就和月儿好上了。两人不仅好上了,还办了排场的酒席。

关于猛子和月儿的故事,在婚前那段时间,书里就埋了不少伏笔:

去往城市的月儿忽然回来了——至于她为啥回来,是作者伏笔之下的伏笔,没有明着眼儿交代,定是留了足够让人咂摸的后劲。

然后是月儿主动表示了对猛子的好感——这在猛子想来也是有些不可思议:月儿那样的条件,不是挑城里的,也必须是村镇数得着前几名的精壮后生吧?猛子也算精壮,也算能干,但家境一般,智商也一般,匹配月儿颇有些不够格。但月儿主动了,这事就好办了。

再一个是月儿家的态度,让老顺都觉得怪——月儿家也同意得爽快,彩礼也不算多,连订婚送婚,总共要了一万。虽也是个叫老顺捋指头的数儿,但还说得过去。

就这么着,月儿嫁给了猛子。但谜底很快就揭开了——猛子死也想不到,月儿竟患了梅毒。他被殛晕了。怪不得,她一直不叫自己碰她。猛子想着跟月儿接触时的一幕幕场景,断定月儿早知道自己患了啥病。他觉得自己遭受了巨大的欺骗和侮辱。

怎么办?他打定主意:离婚。这决定很解气,心头的沉重也轻了。但同时,又想:“离了,她又咋活?”——从这一点看出,猛子终究有着善良的本性。他虽然遭遇了让身心受辱的欺骗,但还在情绪爆发的间歇,想着给那个骗了他的女人留点尊严和后路。

对于自己的病,月儿当然是心知肚明,瞒了这么久,她显然也有些亏心,于是哭着讲了自己进城后的遭遇。遑论她的讲述是真是假,但其中一句还是很打动人的。月儿说:进了城市,才发现,她进入的,是别人的城市。她永远是个漂泊者,无着无落,一若浮萍。最后染了病,才想起最珍贵的,还是乡下的那份淳朴的爱。

月儿的形象,当是作者笔下外相追求中的代表之一。她想突破落后愚昧单调贫瘠的农村,期待在大城市中寻得自己谋生的落脚之地,结果四处碰壁,还碰出了一身的病。面对猛子,她说会用自己的一生,来殉这份真爱。

但是一切真能如她预想得这么顺利完美吗?

对于猛子,结婚是福,遭遇妻子的病是祸,妥妥的福祸双至,剩下的是一地的木然和鸡飞狗跳。

爱如果增添算计的成分,占有的欲望,生活的欺骗……那么,即使月儿的哭泣梨花带雨打动人心,即使她带着太多无奈无助的委屈和羞辱,那命运之神怕也不会轻易放过惩罚的手。

毕竟,月儿用刻意为之改写了猛子的命运。而命运之神,怎么会放过这越俎代庖的一笔?

(待续)

江湖水深丨读书《白虎关》31

且说兰兰和莹儿姑嫂俩,在荒漠里经历了多次与死神撞怀的事儿后,这一天又面临着粮尽水绝的境地。莹儿已经虚弱地平躺等死了。

好在这时又绝处逢生,兰兰挖到了沙漠之宝——锁阳。

锁阳生于荒漠草原、草原化荒漠与荒漠地带。多在轻度盐渍化低地、湖盆边缘、河流沿岸阶地、山前洪积、冲积扇缘地生长,土壤为灰漠土、棕漠土、风沙土、盐土。喜干旱少雨,具有耐旱的特性。在中国内蒙古、甘肃一带,当地人有挖锁阳吃的习俗,或鲜吃,或晒干泡水喝、熬粥吃、蒸食等。锁阳不同于一般植物,它怕铁器,一碰菜刀之类的东西会变黑。

显然,两个弱女子终于在历尽艰险之后,有了片刻喘息。她们疯了一般挖了很多锁阳,既当饭也当水,一路咬着嚼着,一路找着路。

这锁阳多长在轻度盐渍化低地,出现锁阳也就意味着离盐池不远了。所以,锁阳这一节,既推动了情节往下发展,又暗含了铺垫下一节的伏笔。

于是,姑嫂俩走啊走,进入盐池终于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了。可是,卖盐就那么顺利吗?机会来了,两人留在盐池干活。兰兰后来发现,自己的观念早就落伍了:她了解的盐池,还是十年前的。那时,公路没修通,村里还有人来驮盐。现在,公路早通了。虽然它扭向另一个方向,离凉州更远了,但汽车并不怕远。人家一车就拉好几吨,你一峰驼才驮几百斤。兰兰想,自己真是瓶里的苍蝇,世界早变化了,她的思维却停在记忆里。

因此,兰兰才明白,沙窝里为啥有那么多的豺狗子。以前,常有带枪的驮户,时不时乓一枪。你也乓,我也乓,日久天长,豺狗子想起群,也没那势头。现在,汽车一突突,驮户稀罕了,枪声也稀罕了。

前面感觉出现突兀的豺狗子,这里做了合乎逻辑的补充交代,所以,这世界,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经过这么多事,她们想先打一阵工再说。

但正常的工作也不容易干,因为俊俏的莹儿被人盯上了——不止一个,大头目头儿、小头目大牛都看上了她。他们像两只垂涎欲滴的狼,虎视眈眈着莹儿这个小娇娘。

而一个美丽风韵却没啥自保能力的少妇,显然在这个以男性粗工为主的盐碱世界里,是非常稀缺的存在。这种稀缺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来自男性最原始的性欲。

这才有了大牛在电影场外强抱莹儿的一幕。头儿呢?则明显技高一筹,不仅寒中送毯,还特意遣了吴姐来说合。

莹儿一概拒绝,和兰兰说:人不过是几十年的物件,为啥不干净些活呢?有些东西,你一脏了,是洗也洗不尽的。对不?——从这一点,可以看到莹儿对于爱情的信仰。

不过想归想,现实往往即苍白又残酷。大牛为着莹儿,内心的心思也暴露无遗。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大牛打了头儿一拳,打飞了两颗门牙。然后,大牛离奇死于盐池中。

法医盖棺为自杀。这么强壮的人自杀?火光吞噬了大牛,也吞噬了一切幽暗的疑团。

莹儿的命运会怎样?被这样心狠手辣的人盯上,倒是叫人担心了。

(待续)

冲动是魔鬼丨读书《白虎关》32

纸包不住火,月儿的秘密除了猛子外,第一时间被她的婆婆,即猛子妈知晓了——还不是道听途说八卦来的二手或者三手信息,可以是脑子里存了疑或者转个弯儿,而是无意闯入他们的房间,见到了月儿那一幕。于是,一连串的情绪反应出现了——

犹如捅了马蜂窝,猛子妈直接炸锅了:直了眼,叫唤:“天呀,我造了啥孽。”

当秘密被戳穿后,猛子也松了一口气,显然,守住秘密也是一件辛苦的事。猛子觉得脑中嗡嗡响着,心里既觉得难受,却又轻松了许多,想,叫他们知道也好。

接着,猛子妈就赶到月儿家,自然的,一番疾风骤雨的发作是免不了了。猛子妈是什么人?怎么甘心受下这样的奇耻大辱?于是,月儿家立即成了全村最受瞩目的地儿。我们来看看受到情绪指使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儿,这一段很精彩——

首先,是路上,分成几个层次:

一是猛子妈的语言描写:老祸害!猛子妈骂的是月儿妈。把杨梅大疮充黄花闺女,这比卖假药更可恶。那一疙瘩彩礼不提,若是娃子真沾了身,不等于杀人吗?老祸害。老畜生。老牲口。老杂毛。

二是猛子妈的心理描写:她想着一个个能泄愤的词,但啥词儿,也泄不了心头的仇恨。

三是细节描写立即跟上:路上土多,猛子妈顾不上择路,溏土溅起,染白了裤腿。

四是周边环境描写与之紧密结合起到了很好烘托氛围的作用:几人问她,她理都不理。那几人互相望望,也尾随了。谁也不放过这个看大戏的机会。很快,猛子妈身后拽了个长长的尾巴。

其次,是在月儿家,猛子妈的动作行为也是有层次的:

一刚进月儿家:猛子妈一脚,就踏出了搅天的声响。一辈子了,她还没这样威风过哩。吼一声:“老祸害,你干的好事!”她边骂,边脱下鞋。月儿妈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已挨了几鞋底。“叫你害人!杨梅大疮!”猛子妈边骂,边抡鞋子。

月儿妈是什么角色?在之前金刚亥母洞里打七时,还是专门惹事的家伙。但遇到女儿这桩事,也只能颓废地坐在地上,任由猛子妈打。开始,月儿妈还躲着,一听“杨梅大疮”,便一下子萎倒在地,任对方鞋底往脸上扇。那张脸先灰了,接着又紫了,一缕血流下嘴角。

二是看到月儿妈不反抗后:她扇了几十下后,觉得再扇,外人会笑话她的,就穿上鞋,捡起一块石头,进了屋,叫:“砸了你个杨梅大疮!”屋里便响起玻璃破碎声,随后是木器断裂声和各种声响,最后是扯长了声的嚎哭。“老祸害呀——老祸害——,你咋拿杨梅大疮骗人呀?”她边嚎边骂,是典型的哭丧架势。

三是拿出砸锅的架势:坐在炕上,扯长了嗓门,哭丧似的嚎,时不时骂一声“杨梅大疮”。她已将一床红绸被子拉开,铺在屁股下。尘土和脏物将被子弄得污秽不堪。

这部分故事,显然作者将笔触更多放在猛子妈情绪的倾泻上。而这种只求一时痛快不计后果的做法当真可取吗?猛子看着自己妈发作,拦也拦不住,一开始很焦虑,都急哭了,最后却坦然了:想,也好,索性挑明了,细想来,也没啥。他反倒轻松了许多。

只是,那搅天的唾星,会淹了月儿的。这些情绪如同射向空中的利箭,一支支都沾染了毒素,只待时间过滤,就会“嗖嗖嗖”回向给那个带给他们情绪体验的人。

(待续)

人心险恶丨读书《白虎关》33

莹儿对头儿的拒绝,引起了头儿的报复:调离莹儿和兰兰原本的岗位,去做辛苦的压沙。

吴姐的说辞天花乱坠,目的无非有二:

一是打压莹儿的傲气,让放着好好的头儿夫人不做,要做苦工,那就让她苦个够,自然有哭着来求的时候。这种苦是现成的——一到干活现场,莹儿就发现,压沙比捡沙根苦多了。你得在毒日头下干活。沙丘上无遮无拦,日头爷就尽情发威。这倒不算啥,最苦的是抬土。每次抬土上沙丘,莹儿就觉得抬杠在咬手,那挤压,直往骨头里钻。土的重量也变成了拽力,老想将她拽下沙丘。脚陷入沙中,沙钻进鞋里,跟脚亲热不已,才行了几步,就狼狈不堪了。

二是显示自己的权威,好好儿从了,不仅能干好活,且好饭好菜招待,不听从,那要挣盐池的钱是千难万难。此举也有杀鸡儆猴的意味,隔空打牛,给沙池的人看。因此,看到莹儿的狼狈样,其他女人都露出了嘲笑的眼神。仅这一点,就露出了人性的恶,她们站队,成了大头的帮凶。——这后面不仅隐藏着趋利避害的人性,如果事件继续恶化,可能就有人落井下石了。

但大牛没管这些,他带人来帮忙姑嫂俩压沙,并且告知她们诀窍。只是一心求道的兰兰带头反对作假,莹儿虽然累得筋疲力尽,却也赞同兰兰的做法。

结果这么一闹腾,大牛就出事了。大牛以为自己跟头儿私交很好,想说个情,叫莹儿们继续捡沙根。他忘了,无论他多有力气,其实质还是个打工的。那“交情”二字,用在身份相若的人之间才适合。——这一段便可见大牛完全不是头儿的对手,他连头儿的心思都没摸透,却自以为得到头儿的重用有几分薄面,殊不知人家不过是利用他那卖力的心性和一身蛮力而已。——这后面是赤裸裸的交易和利用,根本没半分交情,可惜心实的大牛完全无所觉。

这就注定他一定会吃大亏。于是两人争吵起来后,从来不显山露水的头儿居然抄起一把椅子砸向大牛。大牛一激动,思维完全陷入混乱,本能反应地挥拳抵抗,这一拳好啊,不仅打碎了那把破椅子,还打掉了头儿两颗门牙。这下,大牛犯法了。据说,打落牙齿虽不是多大的事,可也算是伤害,不知是轻伤还是轻微伤,总之是伤害了。盐池派出所的警察去逮大牛,大牛跑进了沙窝。——看到了吗?头儿的门牙是自己送过去让大牛打掉的,为的就是逼大牛走,或者藏着更阴毒的后招。

《白虎关》至今出现的人物,这位不怎么露面的头儿,算是头号狠角色。作者之前叙述的狠人中,白福是直愣愣的暴力,没有什么计谋的含金量;王秃子是为了复仇,完全陷入了复仇者的愤恨中;双福是经历了一番苦才有了今日的作为,论起来都不算那种想想就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阴寒感的坏。但这头儿坐镇盐池,显然心机手段都更胜一筹。

大牛偷偷来找莹儿时,终于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我知道头儿的性子。你好我好时,他也好。要是稍稍抹了他的性子,他会恨你一辈子的。这回,他的脸丢大了,能饶了我?再说,他的事,我知道得太多了,他早想撵我了。

次日晨,莹儿找头儿说情。

再次日晨,早起的人在盐池里发现了大牛的尸体。

让人嗔目的是头儿的戏还没完。头儿也在抹泪。头儿说他已给派出所打了招呼,叫他们别追究了。他说,不就是个牙吗?……谁料想,他竟死了。

不就是个牙吗?何至于牵动一条人命?这个命题,估计只有他肚子里的蛔虫才能回答了。

(待续)

患难情真丨读书《白虎关》34

月儿的祸事终于进一步延伸。

首先是人言可畏,由于猛子妈泻火泻得太厉害,糟蹋了月儿娘家,月儿的事再也遮盖不住,传得扬扬沸沸。

作为事件核心区的猛子家,都陷入了无言的痛苦中。

月儿就不用说了,为着这病她已经后悔且咒诅自己很多遍。猛子作为被害人,虽然守着清明还未触摸月儿身子,但无形之中成了邻居们最喜欢指戳的对象。

大家投向他的目光很复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同情唏嘘,有的隔岸观火……但不管怎么样,都让猛子越加感觉不自在,他已经感觉忍无可忍,却还得继续低头忍。总不能扯着人家的手说,我还没碰过她呢?一是人家压根不信,二是人家都不让他扯了,像看瘟物一样看待他。

这可着实让猛子觉得难堪了。有时候骂一架打一场也不过几分钟,过去了也就烟消云散,谁也不去针尖对麦芒的再找不痛快。但这阵“梅毒”之风却不知要刮到什么时候?直刮得人心里凄惶,却丝毫不见风劲儿减弱。

另一个难堪的人是猛子妈,她没想到当初自己一番闹腾的后劲这么大,大到几乎无法面对了。一开始人们还抱着同情的眼光,都骂月儿家,都替猛子抱不平。开始,猛子妈还很解气地应和,渐渐,她觉出自己的不是了。唾星搅天。凡有人闲聊的地方,都会聊这话题。每次提起,都有人朝月儿家吐口水。

看到村里女人一见猛子就躲,仿佛怕他把杨梅大疮强暴给她们……猛子妈终于明白,自己的“闹”,已经影响到儿子的清白。这阵候,即使猛子离了婚,怕也没人敢嫁了。

好在她还是知进退的,表面虽不认错,但已经用实际行动向儿子和儿媳表示和解。毕竟最心疼儿子,能转过性来帮助儿媳妇,猛子妈这时候的心性算是难得了。她说服老顺,花了八百块钱,买了个旧摩托,叫猛子定期捎月儿去凉州城,在老梁爷处看病。

老俩口不放心,还夜夜不睡觉,防贼一样防着两人睡在一起,晚晚蹲在门侧听动静。夜黑风高,沙漠里的风呜呜作响,两位互相倒班看守的老人真是操碎了心啊。但猛子并不知道,自己的一切,已置于父母的监督之下。

此时,猛子和月儿的感情已经在不断增温。无论月儿病得咋样,猛子都能细心温柔的对待,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温暖和快乐。

猛子父母的苦心终于不再遮遮掩掩,而是提出让月儿回娘家。猛子与月儿情难割舍,因为这时候他似乎已经明白了月儿存在的意义。首先,存在就是虚无,终归会归于无,那么人活着是为什么呢?这么问下去,他就觉得生命特没意思,终究要湮落成泥。

再想到孤寂的一生,居然有月儿这么可人的人陪着,就情不自禁感到温暖,心底里,也就越发渴望和月儿一起走下去了。此时他不逃避不嫌弃,只想着早点把月儿的病医治好,两人坦诚过日子。

只是,把月儿送回娘家,这事儿就过去了吗?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买卖吗?

(待续)

“修行”“有聊”丨读书《白虎关》35

兰兰和莹儿终于离开了盐池。

因为大牛的事,莹儿很难受。她发现好些人都指戳她。她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加上活也很苦,就一天也不想待了。好容易熬到结账那天,她们领了工资,准备回家。

真的是人言可畏,但人言很多时候又是一杆秤,秤的这头站着自以为真理的标准、看法和评判,秤的那头站着一个等着被审判的孤弱的灵魂。谁对谁错,这个世界纷纷扰扰,一切不过梦幻泡影,哪里有一个真实的秤杆可以依傍?

她们准备了出门的东西,再次踏上沙路。多愁善感的莹儿,心里空落落的。记得,她们在沙窝里寻找盐池时,真抱了天大的希望,比念佛的老婆婆盼望极乐世界还要急切。哪知,好些东西是近不得的。原以为是条路,是个能改变命运的契机,可想不到这儿也不比家里好过。她明白,除非她改变自己。

但她心里有自己的准则,有自己的爱情信仰,所以,头儿期盼的那种“改变”,莹儿是死也不愿意的。

这也是莹儿可爱可敬的地方,生活如负重的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在蹒跚前行的人生路上发现了那点微光,那种视为信仰的东西,因为坚持“底线”,她没有对灵官家人道破自己的念想,而是一边认命地想着嫁给叔子保全孩子,一边是不认命地拒绝自己爹妈的安排,宁愿外出风餐露宿挣自己的“赎身钱”。

——是的,当“赎身钱”几个字赤裸裸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时,当她和兰兰一起结伴出门时,其实死心的已经不止是兰兰,还有莹儿,她对娘家死心了,她对爱情除了固执在心底的守,也是死心了。还有她对于头儿的拒绝,也是对于自己命运的较真。一个被生活无情鞭打的女人,偏偏还有那点较真的地方让人感佩。

两人走在辽阔的沙地上,想着过去种种如同梦中幕幕,聊着聊着,忽然发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步子虽不沉重,两人心里却不轻松。来时的向往都没了,盐池也不是清凉的梦。向往中的亮晃晃的大路又黑沉沉了。回到家后,又能咋样?

兰兰说,回去后,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她就仍到盐池里来。

莹儿问,你来又能咋样?拼上老命,挣点儿血汗钱,却得干些昧心事。当这个世界谁都昧心时,你不昧心就成了怪物。

莹儿又说,就算你能常在盐池干,又能咋样?

这一问,兰兰就哑了。她发现,要是一直追问下去,就发现盐池里干也没啥意思,充其量,是用一日日青春的逝去,换些养命食而已。再往前追问,就没意义了。无论她咋追问,等追问到肉体消失时,一切就失去了意义。

无论她咋追问,等追问到肉体消失时,一切就失去了意义。兰兰说,这样一想,还是修行划算。

莹儿笑道,要是你用“划算”来衡量的话,那修行,能有个啥意思?

莹儿发现,相较于现实中的许多东西,兰兰说的修行,倒还有点意思。不管咋说,那所谓的功德,并不因肉体的消失而失去。莹儿想,那最早的修行者,是不是因为发现了现实的无奈,才设计了“修行”这号在无聊中寻“有聊”的事呢?

莹儿说,有些路,不管有没有意思,你都得走呀。

这段对话是非常有意思的,算是给兰兰和莹儿后面的生活定了基调——追逐心灵的自由。当心灵无法自由时,面对的境遇该怎么办?这个,对于每一个在尘世间打滚的普通人来说,恐怕都是一个不容易回答的问题。

(待续)

变与不变丨读书《白虎关》36

沙地难行,尤其还下起了雨,尤其的尤其是,两个弱女子没有带任何遮雨的东西。雨伞,雨布,雨棚?那更是想都别想。

莹儿心细,本是做了好些准备,水呀,面食呀等,足够十天的,可就是没准备雨布。谁也想不到离开盐池不久,会遇到雨,会遇到这号瓢泼大雨。

雪师的笔下,这场雨充满了野性的张力:先是黑云里打了个闷雷。雷声不大,像是虎叫,也像牛哞,更像两个磨盘在摩擦。但就是那几声闷响,竟拽出搅天搅地的水帘来。那雨没头没脑的,并无丝毫的过渡,直接就将水柱般的帘子拉下了。姑嫂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浇了满头满身的水。

就着暴雨,俩人聊起了天。因为两人都觉出了不顺,这不顺是指命运的不顺。

兰兰说,也许是命吧。可莹儿却说,有些东西,看咋说,要说是命,但只消她们稍稍变变自己,按头儿要求的那样变一下,那不顺也就顺了。说明那叫她们不顺的,其实是一种外力。兰兰说,你不是不愿意改变吗?那不愿改变的心,就是你自己的命。

一句话戳到了莹儿的心里,她想:就是,当满世界都变了时,你想守候某种东西,当然不顺了。

那雨泼天撒地,看起来是每一道雨线都刷刷的从天而落,其实一直在不断的变化中:雨点很大,很有力,有种鞭子的味道。雨初降时,几乎每个雨点的敲击,肌肤都有相应的感觉,但很快,皮肤就叫冷雨激麻木了。那冷,能激得人牙齿打颤。

所以雨只是雨吗?这个“雨”字的概念中包含着无穷种变化。而在这时,莹儿发现兰兰咬着牙,腮上布满肉棱,那形神,很像她妈。莹儿喜欢兰兰,但很怕婆婆。婆婆有太多的心机和强悍的性子,不经意间一想,她的腿就软了。她发现,婆婆竟跟豺狗子一样,将害怕种进了她的灵魂深处。一想到回去后又会见到婆婆,竟真的有了一种透入心底的怕。

这一刻,她想到了变化,想到了无常,莹儿想,兰兰的将来,会不会变得像婆婆一样?难说。莹儿发现,那些好女儿,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厉害的婆婆。她们的女儿性没了,多了那种悍妇的泼辣。

她甚至想到,自己会不会在日后也变成妈?这一想,心猛地抽了一下。莹儿觉得眼里有热热的东西涌出了。她很想说,兰兰,你可别变成你妈呀。又想,她当然不愿变的,但进了菜籽地,就得染黄衣。许多时候,你不变,也由不了你。

多愁善感的她又从自己想到了心心念念的灵官,这可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最顽固的心病……那么,灵官会不会变呢?变得跟老顺一样。说不清。就算她和他真的能天长地久,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变得像爹妈那样,老是像毒蜘蛛一样啃咬呢?她想,跟她不愿变成妈一样,灵官也不想变成老顺。但生活里肯定有一种大力,会将他们变成他们不想变的那种人。这一想,她真的万念俱灰了。她想,与其像爹妈那样互相撕咬,还不如去死呢。

在轰隆隆的大雨中,莹儿一边艰难地行走着,一边在心里纠结着“ 变”与“不变”的命题。

《易经》言之:“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董仲舒则言:“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变与不变是古老而又永远新鲜的矛盾,譬如佛陀所说的空性,无中见有,有中实无,看起来矛盾,实则是永恒的统一。

结合莹儿前面发生的故事,可以清晰地看到,当命运如乌云般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时,莹儿和兰兰都是要求变的。比如,莹儿希望母亲陈旧的观念霸道的作风能变,兰兰也勇敢冲出丈夫家,完成了当时很多女人不敢走的“离婚”之路。

但同时,她又那么希望很多事很多人都能不变,比如一直牵挂的灵官,但愿这份爱永远不变;比如和兰兰友谊深厚,但愿她不要变成婆婆那样的凶悍……

因此,在所有的变和不变的后面,我们其实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东西——分别心。莹儿的变与不变,明显是带着自己好恶倾向去想象的,而变与不变,贯穿着无始劫以来的世界,一直都在。

(待续)

莹儿的“死”念丨读书《白虎关》37

这一节,情节上绵绵密密,交代了特别多莹儿关于死的想法。

莹儿本就多愁善感,又情路多舛,还经历了很多苦难,“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在她的身上就烙上了一层淡淡的悲愁之纱。随着对生命对死亡的深入思考和几番追问,这种悲剧色彩愈发浓郁。

首先她想到自己会不会变成像“妈”那样的人,无论是自己亲妈还是婆婆妈,都是让她心生恐惧的存在。就算她和他真的能天长地久,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变得像爹妈那样,老是像毒蜘蛛一样啃咬呢?她想,跟她不愿变成妈一样,灵官也不想变成老顺。但生活里肯定有一种大力,会将他们变成他们不想变的那种人。这一想,她真的万念俱灰了。她想,与其像爹妈那样互相撕咬,还不如去死呢。

雨仍在泼。莹儿抹把脸上的水。她很难受。她想,还是别想了,有时候,想是白想。要是生活硬叫她变成妈的话,她无论咋想,也起不了作用。因为她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妈,就像掉进狼窝的婴儿,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狼孩一样。她想,那时,还不如死去呢。

遇上了流沙,差点被流沙活埋,莹儿又想到了死。……很怪,近来莹儿老想到死,觉得被浓浓的死味腌透了。按村里人的说法,这定然是跟了冤屈鬼。冤魂是很难投胎的,除非找个替身。村里老有叫冤魂找了替身者。黑皮子老道说,遇上这种情况,你就念:“三界唯心,万法本空,当下解脱,勿找替身。”这样,冤魂就会得到解脱。这法儿,是老祖宗传下的,据说很灵。但不知大牛算不算冤屈鬼?这一想,大牛的惨相扑进脑中,雨里也透出了凄凄阴风。莹儿念了那几句,阴森味反倒更浓了。

莹儿想,这真是一趟生命的苦旅。来时虽有期盼,那猛兽酷日,却如影随形。生命成了风中翻飞的肥皂泡,时时有破灭的危险。去时,盼头没了,梦破碎了,只留下遍身的疲惫和伤痕。这凄风苦雨和寒冷,更成了自己的影子。……而此刻要去的目的地,也是个叫她一想就打“软腿儿”的所在。真没盼头了。

两人挨坐聊天时,谈及彼此是自己最亲的人时,莹儿说,我也是。细想来,老天爷待我们还算不错,叫我们做了对方的伴儿。就算是死了,也不是孤鬼。这尘世上,不知有多少孤鬼呢,孤独了生,又孤独了死。

兰兰给她做工作,劝她好好活,发现莹儿却早就想得明明白白了:我仅仅想像一个人那样活着,稍稍自由一些,想些自己的事,干些愿干的活,守着个盼头。谁料想,却像掉进豺狗子窝里了,你也想撕,他也想啃,都想往粪坑里拽你,都想染黑你的身子。要是你稍一迷糊,别说身子,连心也叫他们染黑了。有时,并不是你想做啥就能做成的。当一个巨大的磨盘旋转时,你要是乱滚,就可能滚进磨眼,被磨得粉身碎骨。

莹儿的这番话,莹儿一路的思绪,均带着深深的被命运捉弄的无奈和悲凉,也为下文的选择做了铺垫。或许,这就是命。

(待续)

月儿的爱情丨读书《白虎关》38

故事里,月儿也是个苦命人,虽然作者在她身上着墨不如兰兰和莹儿那般多,但最终这一场——月儿因为自己生活不洁患上重病,经历了很多苦难,但这苦字头上也淌着蜜,月儿憧憬多年的爱情终于开了花,她在苦难中受到了猛子的眷顾,也终于感悟到了爱情的魅力。这,或许是作者对于这个小女子的一丝慈悲。

月儿的病已经闹得家喻户晓,但她现在倒不怕了,她亮亮堂堂地梳妆打扮,亮亮堂堂地站在白虎关等猛子回来。猛子每两天回来一次,带些药,带些城里的消息,还带来月儿渴盼的幸福。

月儿本来对爱情已经没啥期望,当初选择嫁给猛子也是耍了一些心机的,说实话,以前,她只是喜欢猛子实在,跟城里的花花肠子们相比,猛子的实在很难得,但要说她有多爱,还真谈不到。

不料结婚后,感情反倒迅速升温了。也许那内疚充当了催化剂,更也许她跟猛子有了生死相依的感觉。自生病后,她发现以前很在乎的东西都跟自己不相干了,倒是能在孤寂里陪她的猛子成了她的慰藉。每到她疼得抽气时,猛子脸上的肉也在抽动,每每抽出满头的汗来。这真的很叫她感动。

生着这样的病——时时让别人指指戳戳的,或者指桑骂槐,月儿依然义无反顾地出门,甚至需要时,还向他们礼貌地点头微笑。当初她是那么害怕叫村里人知道,现在,真知道了,反倒发现也没个啥怕的。现在,她最怕的,就是失去猛子。

猛子已成为她的宗教。以前,她有好多盼头。后来,盼头一个个破灭了,最后只剩下爱情。要是没有死亡的威胁,这爱情,也许不这么强烈。因了一个死神候在身侧,爱反倒怒潮般汹涌。

看到小路尽头出现猛子的身影,月儿就心跳不已,一股巨大的幸福就席卷了自己。她就会去迎那渐趋渐近的彩点,跑呀,跑呀,到近前,扑上去拥吻。有时,扑的势头太猛,也会将骑车的猛子扑倒。两人就嘻嘻哈哈,滚在沙洼里。

这一幕加塞了一个片段,那天老毛黄风肆虐,月儿依然执着地出门等待猛子。这是一幅孤独到没有尽处的画卷。漫天漫地的黄沙席卷而来,一个打扮精致的女子裹着头巾在黄沙的世界里踽踽独行。沙子掺和到风里,拧成沙鞭,一下下抽她。她先是倚了沙枣树,后来,风就不叫她再站立了。她就猫了腰,蹲下,用那头巾,捂了鼻脸,只留个小缝儿看那小路。

这幅画卷叫人伤神又伤意,当爱情高于自我的时候,这份情感就如同虔诚的信仰,透着神圣的光泽。此时,爱的力量已经让月儿的心灵得到净化,腐烂的身体愈加衬托这种情感的高洁。

当猛子终于出现时,漫天的孤独感一扫而空。扑入猛子怀里时,月儿幸福地哭了。猛子也很紧地搂着她。两人的泪掺和到一起,洗刷着脸上的尘土。两人谁都明白,自己离不开对方了。

这就是月儿的爱情,只是这样的幸福已如风中残烛,发出来的光,也是惨淡苍白的失了血色。

(待续)

月儿的死期丨读书《白虎关》39

短暂治疗似乎有了点起色,但不知从哪天起,月儿发现,病又重了,结的痂开始溃烂,疼也一波一波地连绵不已。腿部已有了溃烂的洞。医院里开的药和老梁爷配的药已没有多大的效果,那牛粪烟火也毫无作用了。一片很大的阴影掠向月儿心头。这块铺天盖地的云叫“死”。

家里用尽了办法,之前看不起甚至怨恨她的婆婆也到处寻觅偏方,叫她坐在烧酒里。但在酒里坐浴的效果还不如牛粪熏,虽忍了大疼,可伤口并不愈合。酒精能杀了的,只是外部的病毒,更多的病毒,早进入血液了。月儿也知道这些。

还有爹,也急了,凑钱把月儿送进兰州医院。除了月儿过敏的那些抗生素外,大瓶小瓶不停地输,但仍是没一点儿起色。月儿清晰地看到,死神在偷窥她,老向她鬼鬼地笑。

月儿的心情彻底灰败了:“死”字罩了心后,天地就灰蒙蒙了。一切色彩都没了,只有裹尸布一样的惨白。以前,总觉得“死”是个遥远的字眼,总和别人连在一起。现在,它突兀地逼近自己,露出了獠牙。月儿有种手足无措的慌乱和恐惧。

这段对于慌乱和恐惧的心理描述非常精辟:长时间里,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啥都没有,只有灰灰的空白。那空白,是个无形的罩子,把她和世界割裂开来。世界在外面,自己在里面,一切都遥远到心外了。跟自己邻近的,只有无助,只有恓惶,只有那种灰灰的无着无落。

死,是一件与当下生命脱轨的事儿,可不就是和世界割裂开来了吗?以月儿的认知,当然无法了知人活着不过是梦一场,生死之间的转换才是无常。

徘徊在生死之间,月儿虽然并未醒悟,但却自然而然有了临死之人的行为——往回看,寻找过往时间的闪光点。那些庸常的日子里,有什么曾触动过我们,有什么曾感动过我们,有什么曾撬动过我们心灵的最深处?或许,那一点点如涓滴般汇聚的暖流,才是最让我们心魂留恋的美好。

这种美好天然和物欲世界的斤斤计较、蝇营狗苟、经营计算没有关系,祂是空的,让我们的心趋向宁静,祂又是有的,让我们时时体悟到那份曾经的美好,这时候沉淀下来的这份定静,这份了然,这份寂灭,往往有了脱出生死的空性。这大概就是很多人面对生死时的了悟。

面对死神的步步逼近,月儿也开始想那些玄而又玄的问题了。以前,别人一提死,她就嫌它败兴。现在,这问题逼近了她,不由她不正视。她想,死后咋样?这身子没了后,那个叫月儿的哪儿去了?等等。她是找不到答案的。

细想来,她活了没几天。小时候,懵懂无知;再大些,就叫学校作业占据了身心。真正为自己活的,也就是十八岁后的这几年。除去睡眠,除去为生计奔波的日子,除去那些不值得想的场景,剩下的,没多少时间了。真正觉得有意思的,也就是跟猛子相处的这些日子。……

为啥这段日子反而让她留恋呢?因为她感受到了猛子的真情,感受到了公婆的关爱,这种没有利害没有机心的善良,触动了她最痛的弦,她常常泪流满面。在这种情绪的包裹下,她后悔、懊恼、怨恨——月儿明白,死的网已蒙向自己,就像那入网的兔鹰一样,虽也拼命扇翅膀,但逃出网的希望却渺茫到了极点。

(待续)

女人图啥呢?丨读书《白虎关》40

双福出事了!

祸起萧墙,曾经爽直勤干的西北汉子,鼓足了胆,赚足了钱,利欲熏心,在巨大的欲望面前终于慢慢失去清明,一步步离当初的那个自己越走越远——双福好色,历史悠久。掘坟前,他就是有名的探花郎,寻鲜的,找嫩的,逐香猎色,远近闻名。那么,他出事,不过是迟早的事。

以至于他的女人会和猛子好上,大概哀莫大于心死。虽然双福的女人还总是不心死。

猛子本来因为月儿的病,想找双福老婆再借点钱。毕竟俩人好过,他也深知她是个有情义的女子。只是刚一回村,就听说双福出事的消息。

书中交代:按说,双福是最不该出事的。他有过许多出事的机会,都该出事的,可偏偏没出事。这次,本不是个大事,却出事了。

按北柱的说法:“那孙蛋,祸事的还是头子。尝了骚的尝浪的,尝了老的尝嫩的,最后,尝到人家学生身上了。知道不?在学校里修楼,他却跟人家的女学生相好。事没发,是风流韵事。事一发,叫对方咬成强奸了。听说,是班主任牵的线,钱叫他一舌头掠了,女的一闹,才传成风了。这下,命不做主了。”

可见,祸祸事儿做多了,因果报应,总会回向。有些事儿似乎做了也没什么,其实是时候未到,或者说那个回向的因缘条件还不具足,具足之后的回向会出乎意料的快速迅捷。

譬如很多官居要职者,前两天还在电视报纸上露脸呢,说的是神采飞扬,头头是道,结果一夕之间就被带走了,快的让各级媒体来不及做善后工作。这样的事儿还少吗?

譬如双福,曾经那样耀武扬威,几千个人给他打工的大老板,说垮就垮,而且如北柱分析,垮在一处看似毫无攻击意味的事件上,这说明什么?

激发双福反噬的因缘条件已经具足,无论是意想得到还是意想不到,在尘世打滚就要符合世间法规则,时候到了,一个也跑不掉。

欲望这个恶魔是可以轻易放纵的吗?想操纵欲望的人,最终往往都是成了欲望的奴隶,无一例无。

家已陷入困境,让猛子震惊的是,曾经和他有过露水情缘的双福女人秀秀,这时却异常冷静和清醒。猛子奇怪她这份清醒,秀秀直接说了:那挨刀货,是自己咒的自己。做啥事,就得啥报应。雪一化,尸身子就出来了。

女人淡淡地笑道,“你说,我咋变?幸灾乐祸?我还没活到那德行;嚎天扯泪?也没有那种情分。但我,还是双福女人。至少,法律上还认我。那挨刀货,出了事才明白,那些姐呀妹呀的,都靠不住。往外抖事儿的,趁火灯劫的,尽是她们。老娘是个烧山芋,看没看头,可不是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货。”

女人哭一阵,擦了泪,又一脸淡然了:“憋许久了,总算哭出来了。这几天,我老捉摸,女人图个啥呢?男人老实了,守了她一人,却嫌他没出息。盼男人出息了,成大款了,却连男人也没了。那挨刀货,说他要是能重新选择,就当个农民,啥也不争,不斗,也不想,安安分分,务息好几亩地,教好娃儿。还说他对不起我,是他先伤我心的,不怪我……他也算明白了。我要是重活一次,叫他啥也不干,也不经商,也不求官,只叫他做个男人,当好爹爹就成。”说着,又一脸眼泪了。

是啊,曾经的朝朝暮暮、天长地久呢?

曾经的你侬我侬、干柴烈火呢?

曾经的秦晋之好、琴瑟和谐呢?

有多少期待就有多少眼泪,

有多少望眼欲穿就有多少悲苦难咽……

(待续)

秀秀的选择丨读书《白虎关》41

《白虎关》里,秀秀是个透着些奇怪的女人。守着一个能挣泼天财富的双福,但心显然是不安的。她的不安当然是来自于老公的不安分,于是和猛子有了暗情——从传统眼光看,似乎秀秀不够厚道,男人嘛,有钱有能力,在外面吆五喝六,莺莺燕燕,有什么不可以呢?

记得我们这儿最富裕的一个村,村书记极有能力,将一个落后贫穷,连姑娘都不愿嫁进的贫困村,运作成了十多个公司组合的集团化模式。村里60岁以上老人月月领福利,考上大学生的家庭都有奖励,而且每年还有丰厚的福利发放。

村书记被评上全国劳模,常年在外奔波,据说好几个城市都有房产,金屋藏娇。村书记的原配夫人,那个有些黑丑的老女人,就默默守着家业,养老育子,宽厚仁慈。人人都夸她是个好女人。

但我看秀秀的做派,村书记夫人更多是选择了隐忍。她内心的暗伤,可能比秀秀更深更沉。

在双福遭难的时候,就显露出了秀秀这种独特性格的魅力:她没有选择和伤透了她心的男人一刀两断,而是帮他了债,到处补窟窿。窟窿补不上,不惜卖房卖设备,总之,她清晰地知道自己和双福的因果是绑在一起的,冷静地处理着男人惹下的祸端。这正是秀秀与众不同的地方。虽然危机四伏,但她还是转换了念头,将素日的怨愤转化成了“有难同当”的担当。

关于今后的何去何从,她在猛子上门借钱时,有了一番犀利的言论——这一幕的话题指向了人心、指向了人性,甚至有点儿暗含空性的内在。或许正是因此,秀秀没有堕入绝望的深渊,反而激起了积极的一面。

这番谈话是非常有意思的,同时也很重要:交代了秀秀这个倔强女子的选择,交代了秀秀和猛子感情的终结,交代了双福祸福相依的结局,交代了时代发展巨力下人心的困惑和挣扎……

上一回讲到秀秀对于当下的处境是很伤感的,所以聊着聊着就哭了。口气里的挂怀让猛子明白她还是装着双福的。于是就着双福展开了对谈。

第一层:双福为啥出事?利欲熏心,堕入欲望深渊。

女人说:“狗改不了吃屎。听说,他老干这号事,到哪个学校包活,就打漂亮女生的主意。”

你双福,风流姐儿,浪荡娘儿,尝腻了,想尝童子鸡,想啃嫩葫芦咧。一次不犯事,贼胆大了,两次,三次,十次,百次,总有一次要犯事。一犯事,小命儿就不做主了。

第二层:钱和名谁重要?或者还有更重要的什么?

出事后,沙湾小学的校长带着老师上门,要求对双福捐助的奖学金项目改名。

女人说:“瞧,这世道。先前,这名儿,碰一下都光荣。现在,躲还来不及呢……钱还是那钱,名却不是那名儿了。你说钱重要,还是名重要?”

第三层:命是天定的吗?命是心造。

女人说:“命是啥?命是心。长啥心,就是啥命。心穷了,命也穷。心窄了,命也窄。长个鹰的心,就是鹰的命。长的兔子心,就是兔子命。那挨刀货,有创业的能力,却无守业的心。平地里起个沙鼓堆,大风一刮,啥也没了。……

第四层:救命,不遗余力。

一是疏散钱财保人:女人叹息道,“这些天,老娘的膀筋都跑断了。这年月,谁都是蝎虎子,张口就喝血。喝吧,江上来的水上去,我也是尽我的心。心尽到了,成咋样,就咋样。”说着,她抽泣起来。

二是保留证据保人:女人望着猛子,许久,又说:“别的,我也给了可靠的人。那原件,我放在一个最保险的地方。那是他的账。……那挨刀货,也许没想到,真心想救他的,却是他想抛弃的女人和掘了他祖坟的男人。这事儿,也算怪呢。”

以上逻辑可以清晰看到秀秀的清醒:遭遇爱情背叛,遭遇众叛亲离,遭遇人情冷漠,遭遇杀机暗伏,但依然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手上的事儿。

面对巨大的人生难题,她或许看透了名利财色后面的空,所以说出命由心造的话。面对咄咄逼人的现实,她选择了放弃过往,活在当下,这些操作多少带着点儿本自具足的妙有智慧的化现——只不过,她自己可能还未察觉到。

这也是秀秀的复杂所在。

(待续)

上帝的尊严 |读书《白虎关》42

关于秀秀,还有一个情节需要交代。

猛子答应她,帮着跑了一圈——写了请愿书,罗列了双福捐资助学等善事,希望政府能从轻处理。忙完这事却遭到偷袭,差点丢了小命。想来,有人怪他出头帮双福哩。

大难没死,他当即来到双福家,再次见到秀秀。这次的对话,再次奠定了秀秀人格的提升。在她做出选择的时候,注定了有些东西不一样。是什么不一样呢?

女人正在院里砸那些匾。匾上,写着“惠及桑梓”等。女人边砸,边往火堆里扔。火光冲天。凤香很可惜那些匾,“乖乖”个不停。

猛子没看明白,问她为啥这么干?

“不为啥?”女人笑了。那笑很自然,还显出少有的清凌呢。“这些,都是假的。没用。烧了干净。”女人举了铁锤,狠狠砸下。破碴声腾起。她又往火里扔些碎块。火里噼噼啪啪地响。

——去假存真。所以,秀秀是一个较“真”的人。

丈夫出了事,女儿心里不好受,颠着脸。秀秀这样开导她:“你颠啥脸?丫头。”女人喊道,“谁不犯错呢?犯了,改了,不就得了?不信你爹是个榆木脑壳,二十年也不开个窍儿。再说,也不定蹲二十年呀。改好些,还减刑呢。你羞啥?那坏事,又不是你干的。”

——知错能容。所以,秀秀是一个容错率高的人。

“谁像你,脸皮城墙厚。”丫头的声音传了出来。女人嘎嘎笑了:“老娘有个啥羞的?自己吃饭自己饱,自己造业自己了。他做了,他受。老娘,等他二十年,不就得了。他坐牢,是他的造化。老娘等他,是老娘的本分。”

——守住本分。所以,秀秀是一个责任心强的人。

猛子说:“二十年,你就老了。白头素素的,脸成核桃了。”女人道:“老了怕啥?他出来,老娘陪了他,种苞谷,种山芋。忙了,出一身爽快的汗。闲了,看看星星,望望月亮,不也挺好?以前,不就是这样过的吗?后来,钱多了,才生事。那玩意,太多了,可真不是啥好事。”

——潇洒放下。钱多带来一场噩梦,所以,秀秀潇洒地放下,选择活在当下。

最后一幕,两人谈到了“尊严”——上帝的尊严。这个话题有点哲学的意味,读着让人深思。

话题是从秀秀想彻底结束和猛子的关系引起:女人抹好碘酒,眯了眼,望猛子一阵,道:“以后,你夜里别来。成不?白天来也成,跟一般串门的一样……那事儿,我不想做了。”“啥事儿?”“再是啥事儿。其实,我也想,我也是女人。夜深了,人静了,也想。也想叫你陪个整夜。可活人,得活口气。我要叫他看看,我究竟是个啥人。我啥都能做出,也啥都能守住。”

猛子笑道:“老虎不吃人,也臭名在外哩。你就是真守了,谁信?”女人摇摇头,说:“咋说呢?我给你讲个故事,上学时看的,记不清名儿了。有个英雄,得罪了上帝。上帝罚他向山顶推一块石头。他推呀推呀,石头到了山顶,他也力尽了。石头就重新滚回山下。再推上,再滚下。……那英雄,就这样推了一辈子的石头,他没有偷懒,也没有妥协。这故事好不?”

“好啥?”“在上帝面前,英雄是弱小的。但就是在那单调乏味的无效劳动中,他实现了人的尊严。这个故事里,上帝多么无聊,人多么伟大。许多年了,那英雄的影儿老在心里晃。”

秀秀的形象就此画上了很有尊严的句号。

(待续)

夹缝中的绝望•上 |读书《白虎关》43

《白虎关》里的莹儿,我是很喜欢的,心思细腻、柔软,凡事却有主见,知进退,在遭遇重大变故时,也能放下一切随缘,跟随兰兰走沙窝,好不容易才甩脱围追的豺狗子,可谓是九死一生。

没想到,历经劫难回家,等待她的是另一层更加深更加无望的苦难。站在局外公允地说,这番苦有客观人为的因素,也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书里点得明白:爱是她活着的理由,为了这个活的理由,她宁可不活。要是不能干干净净地活着,她宁愿干干净净地死去。人生于她的道场,的确是经历了生死磨难,因此在夹缝中绝望时,她也坦然选择了那条路。

我们慈悲的佛从不把通道的门都堵死,总会开出一扇天窗,但是不是能够到那扇窗,是不是能走出这些弯弯绕的通道,觑见光明,却不是佛祖说了算,而在于你心的选择,你的执念在哪里,哪里可能就需要经历最严酷的锻打。

比如莹儿,她心心念念灵官,无论大头在不在,心里都装不下别人,无法苟合别人,从生存角度看,的确是坐失了不少良机。猛子落花有意,她却流水无情。

等到从盐池回来,猛子已经和月儿结婚了,这也就意味着她已经失去留在猛子家的机会,也就意味着她会失去自己养儿子的机会,还将意味着她必须面对娘家换亲逼婚的恶劣局面……

兰兰回家后就再次去了金刚亥母洞继续修,莹儿心有所念自然修不进去,但敏感的她很快发现这个家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家了,她身后多了一双窥视的眼——猛子妈无时无刻不防着她,防备她偷偷带了儿子跑。

这一段情节,以莹儿的视角为主线,拽出了背后猛子妈的一系列骚操作,虽然让人有些愤怒,却也无法指责老太太做不对。她的防备自然是因为前有辙,因此做起来也毫不手软,根本没有顾及这是一起生活多年的儿媳妇,是孙儿他妈总要留几分颜面。

没有,这时候的猛子妈特别精明,内外有别,绝不含糊:比如月儿虽然有不耻的过往,但既然嫁给了猛子,就是一家人,那么她再大的过错也可以翻篇,也可以转变念头来帮助她。到莹儿这里则不同,她知道留不住莹儿也不想留,更不愿意她把孩子抱走,因此时时刻刻防备。其所作所为,便让莹儿多了几分凄惶、无助、难过和悲凉。

这部分的描写非常细致,涉及内心描写部分很精彩,且是有次第的:

猛子既已结婚,莹儿的身份,就明显变了。她不再是陈家的媳妇,而成了白家的替身。婆婆把白家欠的许多账,都算到她头上了。莹儿老觉得身后有双眼睛,老是戳脊背。虽没有争吵,但婆婆的那份客套,更令她受不了。而且,那客套,已开始变成另一种语言。

她已不是过去的莹儿。这家,也不是过去的家了。莫非,人生的一切,真的仅仅是感觉?又想,生死,不也是一种感觉吗?这身子,比那尸体,多了的,还不是感觉?

婆婆怕她带了娃儿逃跑,处处防备她。泪突地涌上眼帘。她很想忍了,可泪不争气,总要涌。真没活头了。她想,长这么大,从没叫人当贼一样防过呢。想到自己抱了天大的希望在那个雨夜奔了来,伤了爹妈,只为了自己那一丁点的梦想,却叫人当贼提防,真没活头了。

梦里没有路,没有太阳,没有风,没有雨,只有灰蒙蒙的陌生和灰蒙蒙的感觉,她就在灰蒙蒙里浮游,忽而东,忽而西,忽而上,忽而下,成幽灵了。那冤家虽仍在心里晶出,却恍惚了,不似以往那么清晰。也好,啥都朦胧了,把“我”也朦胧了,可那孤寂,却醒着闹着,伴着妈们的作为,一下下撕扯心。

真没活头了。心疲惫极了,像在走没有尽头的夜路,没有照亮的灯,没有指路的星,没有风雨,只有死寂,连脚步声也听不到。听说,人死后,得拾尽自己留在阳世上的脚印,才能转世。自己,真像那鬼了,在漫长的夜路上,寻觅一个个被岁月掩埋的脚印。脑中的许多场面,像洇了水的古画一样,都泛黄了。那激动过的,也不再激动;痛苦过的,也不再痛苦;仿佛拿了一叠不相干的相册,时不时翻一下,心却在孤寂里泡着,少有波动了。

她明白,这小屋,终究是要离开了。还有这院落,还有那已经泛黄的感觉……

(待续)

夹缝中的绝望•下 |读书《白虎关》44

莹儿明白,自己终究要离去了。

在哥哥白福上门喊她时。虽然白福觉得难看和别扭,甚至准备了把刀子,准备和猛子“喂招”来,没想到猛子妈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相请的理由编排得很有意思,白福说:妈病了,叫我来请妹子。理由嘛,是妈肚子里有个疙瘩。

猛子妈一听就懂了,心里冷笑,想,你编谎,就编个别的病,这“肚里的疙瘩”,明明是个屁。当初,她自己逼兰兰换亲,也是“肚里有疙瘩”。说具体的病,有咒自己的嫌疑。那“疙瘩”,看咋理解。心是个疙瘩,吃饱的胃是个疙瘩,癌包也是个疙瘩,你咋理解也成。她心里虽冷笑,却顺坡下驴,当白福问她是否愿意时,当即答道:“去呀——”猛子妈拖长了声音,“又不屙金,又不尿银,我留她干啥?”

猛子妈的心思在这里展现无遗:莹儿待在身边,她总是心不安,老觉得她会瞅个空子,抱了娃儿,往娘家溜。每次外出,她总是安顿了又安顿,叫人又是站岗,又是放哨,心还老往嗓子眼里蹦。夜里,更睡不安稳,风一吹,门一响,就觉得莹儿要往外溜。娃儿是她生的,若叫她带到娘家,再往回要,比登天还难。提心吊胆了好些天,身心早疲惫不堪了。有时想,干脆,叫她回娘家得了,可人家是明媒正娶来的,你咋能撵她?

她甚至想到装鬼,来吓走莹儿。本来是和睦的一家人,只因一念滋生,就容不下了另一个人,接着就生出各种事端。莹儿,也在婆婆的种种行为下窥到了自己归处。她明白,生离,已成为必然。

因此,哥哥来接她,贪婪地望一阵娃儿,贪婪地亲几口,贪婪地叫娃儿黑豆豆的眼瞅了笑,贪婪地凝眸,贪婪地流泪。母亲的心呐,都是一样的血肉心,一样的浸泡着心酸的泪水。这时,我突然明白了莹儿为啥不争——她只是叹息自己的命运,却也理解婆婆这样的做法,不过是为了子孙,一个露出了咬牙切齿脸红脖子粗的狰狞相;一个认命退却,用退一步与这个世界告别。

因为她自始至终都知道——婆婆待娃儿心头肉似的,也没她牵挂的。妈曾劝她打官司要娃儿,莹儿做不出。人家死别了一次,再叫人家生离,莹儿做不出。明知道法律向着她,也做不出。何况,把娃儿交给婆婆,她是彻底地放心的。这就是善良到极致的莹儿,即使盘算着自己离去,也没有兴起一丁点害人的心思。

白福提醒她带上该带的东西,莹儿也是厌恶地皱皱眉头。哪头的妈,都这样。眼里的东西,总比人重要。但她终究带了点东西走——憨头用剩的一块鸦片。

生命留给她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很快,莹儿就要出嫁了。但她的心境却不是普通新娘子的心境——她像下山的石头一样,由不得自己了。心中的构画,本也美丽,但叫命运的风一吹,便稀里哗啦,一片狼藉了。

莹儿此时已经出离了,当下的热闹,那火红的嫁衣,亲戚之间兴高采烈的谈话,妈笑得没了眼睛……一概都与她无关。她木然着,没哭,只呆坐在炕沿上,木了脸也木了心。

她是默许命运的摆弄了吗?或许吧,至少妈很欣慰,妈把木然当默许了。这样子的妈从来也没有走进过女儿的心里吧?她有想过女儿想什么吗?她有关心过女儿关心什么吗?现在,她心里只有木然,只有无奈——连绝望也没有。那浓浓的木,把啥都吞了。

但她又从来没有对所谓的命运低过头。她的低头,都是出于善解人意,出于孝道,出于真情,出于实意,她不想迁就了世界,叫世界拽了自己的心去,也不想委屈了自己,让自己活得憋屈,那就随了自己的心意吧——因为世界是世界,莹儿是莹儿。世界能裹挟了莹儿的身,但裹不了她的心。

——莹儿的悲剧,恰是妈妈悲剧的显化,只是莹儿用死来挣脱了这份控制,而她妈依然执假为真,高兴得没眼没牙的,不知疲倦地轮回着……

最终,莹儿倒在了那块鸦片的药性下。作品隐去了亲戚们知晓这件事的反应,那或者惊恐,或者惊讶,或者惊叹的后遗症可能要延续好多年,只留给了读者无尽的想象。因为伊人已去,万事成空,又有什么好执着的呢?

事实上,这个世界万事万物,又有哪一样可以留得住的,可以停得下的,可以真正拥有的?一切不都在成住坏空里此消彼长吗?

莹儿篇的最后一幕,是兰兰的无尽思念。这死亡的突然来临,也狠狠地给她上了一课,在浓重的悲伤中,兰兰出离了。

一切都遥远而模糊。浓浓的沧桑扑面而来。一切,真仿佛梦了。留下的,仅仅是一线梦的痕迹。

在那个万籁俱静的夜里,清晰的,仍然是无常的脚步。有多少故事正在发生?有多少故事早已远去?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兰兰的心里像呼啸的火车一样发出滚烫的长鸣:

人生是什么?真是梦吗?真是无痕的春梦吗?

人生,真是巨大的虚无吗?什么是相对久远的永恒?

谁来指点我迷津?

谁来做我的上师?

谁能给我以清晰?

这声声的问,让我迷糊间仿佛穿越时光,听到屈原徘徊在汨罗江畔的《天问》:遂古之初,

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生命的来由,对命运的追问,其实都指向了那个无始无终、无形无相的“一”。

(待续)

最后的约定 |读书《白虎关》45

故事走到了最后一幕:月儿的病进一步发作,她清晰自己时日无多,因此倍加珍惜和猛子在一起的时光。

为了治病,月儿千方百计,各种法子都试过了。除了一样,就是活吞癞蛤蟆。最开始她是怵的,今生里,她最怵那种身上长满瘤状物的东西,但为了跟猛子在一起,她闭了眼,将这只蛤蟆举到嘴边——这时,蛤蟆叫了一声。这一声,提醒了她:它也是个生命。她想,它也许有老婆孩子,我吃了它,它的家人也会痛苦的。何苦为了自己的命,去伤害人家的命呢?于是,她弯下腰,轻轻将它放入溪水中。

——这时,我们眼里的月儿不再是那么孱弱和满身病毒,她身上发着光,充盈着慈悲的善意,映照着本性纯良的真心。她虽然饱经痛苦,身体溃烂不堪,但心灵在痛苦的煎熬下却越发亮闪。她自己身患重疾,却能感知异类的痛苦,因此而放弃这可能是最后一丝的希望。月儿的选择,让我们看到了佛性的光辉。起码这一刻,她与众生同在。

不论多么豁达或者假装豁达,生离死别,终究是让人痛彻心扉。因为他们心里有执着,有强烈的念,当承载这种念的身体即将消失,不甘和挣扎让这种念的力量无形扩大。月儿和猛子,感情已经如胶似漆,也因为难舍难分,给这份无望的爱情增加了几许凄凉和悲壮。

于是,书里也定格在这样一幕充满浪漫风情的画面:一个黄昏里,日头爷孤悬在沙山上,不红,不亮,懒洋洋地惨白。月儿想去沙漠,猛子就用摩托捎了她,走过那条村里人打沙米的小道,走进沙漠。

这一段充满了生命既有既无的禅意。猛子和月儿都不是修道有成之人,但在生命流失的巨大压力下,也将无望的思绪延伸到遥远的哲学或更神秘的佛学领域。

猛子因此想到了无常,隐隐地,从白虎关传来城市才有的喧嚣。那声响,跟沙漠一样,也一天天舔向村子了。但猛子知道,那白虎关,终究也会叫那搅天的黄沙填了,或叫无常吞了,或在若干年后宇宙命尽的时刻,变成一抹消散的烟雾。

一切都幻觉般地轻盈和虚濛,无一丝实质的觉受。但此刻的相拥却很实在,暖暖的太阳里,拥了温柔的月儿,躺在沙坡上,享受活的滋味。这活的滋味很缥缈,才觉着,已泄洪似的远去了。猛子能感受到那种远去,那觉受瞬息万变,却又恍然在永恒里。也许,此刻的相聚,会以某种方式定格下来的。他想,那就定格在心中吧。——倘若从佛家的视角来看,这种定格就是“有”了。

然后他望那大荒。那沙浪,一波一波,荡向未知。不知它来自何处?不知它终于何时?它的怀中,定然有过许多生灵,他们定然也跟自己一样,有过病痛,有过焦渴,有过期盼,但终于烟一样消散了。那大荒,并无些许痕迹。多年之后,这儿仍会有千万个人,去做那逝者做过的事:经受痛苦,历练灵魂,向往未来。可他们是否知道曾活过个叫猛子和月儿的人?莫非,自己刻骨铭心的存在,也不过是小小的虚无?——从佛家的视角来看,这时候的意识已经带有“空”的特质。

既空既有,不空不有,是我们所有生命最后的回归。显然,雪漠老师将这段意象抛出来,作为《白虎关》最后的结笔,是颇有深意的。

面对着起伏的沙岭,月儿拉着猛子,立下了生生世世的约定。这约定冲破天际,形成又一重因果链,将这对痴男怨女继续锁住,轮回,在红尘里流离颠簸。或许,若干年后我们会看到一个全新的故事。

那个故事里,是否还能听到月儿哀怨婉转的歌声?是否还能看到月儿走向沙漠的最后一次回眸?

《白虎关》之页 |读书《白虎关》46

算起来,《白虎关》是我看得极慢的一本小说了,因为每天在雪漠老师的直播间跟读,因此我在一开始加力跟上节奏后,就转为慢悠悠的状态,闲时拿出瞅一眼,写点读书笔记。忙的时候搁置一边,就这样居然读了好几个月。

前几天写到《最后的约定》,发现已读到最后一幕。这最后的约定,让一路写实的《白虎关》有了一个浪漫结尾,同时也给我们留下一丝美好的愿想。

读后感觉余味未尽,于是补充一下最后这篇读书笔记,算是和这本书作个正式的告别。但凡走过必有痕迹,《白虎关》对于我的意义是非凡的,因为这几个月恰是我——这个人发生转变的重要时期。

几个月前,好友秋水邀约读书会的师兄一起随着雪漠老师跟读,然后写写读书笔记。我虽然一口答应,但也是兴之所至。当时刚加入雁城读书会,万万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自己的心境会发生巨变。而这番变化的开初那道光,就是这个小小的约定。

说实话,我这人啥都怵,当着大家讲话会脸红,会语无伦次,唯有独坐一隅,与书为伴与字为伍时,能有一份清净和自在。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和文字的链接比较多,也算是应了那句“熟能生巧”,喜欢写字。因此上,对于秋水的提议没啥异议。

另一方面,自己自负爱字,却怠惰成性,一直无法做到“日更”,也想借此机会锻炼自己。于是,就这个机会,我翻开了《白虎关》,没想到也因此翻开了新的人生。

在此之前,我虽然接触过雪漠老师的著作,但一直没有读进去。《爱不落下》《真心》等都放在架上一年了吧,一直没去翻动,或许缘分尚未对机,当然也是因为自己愚痴,这一页就迟到了三百多天。后来我和秋水聊起,还为此深为后悔。真的是不怕念起,只怕觉迟。不过缘分只能相应,岂能强求?所以还是回到当下吧,否则又进入妄念的怪圈了。

跟着雁城读书会,读书当然只是第一步,后来我慢慢学着早起看雪师直播,跟着做功课,跟着追看雪师别的书……就这样忙忙碌碌几个月,发现自己身心都在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

我对雪漠老师从一开始的质疑到深爱,开始一本本囤他的书,虽然目前看不了,但总想着不能错过他辛苦撰写的智慧。——额,扯远了,不过短短几个月生发的东西真的很多。最有意义的是,大丫在我的影响下走出了过去的阴影,开始对哲学、文学,甚至生命学发生了强烈的兴趣。

回到文本,《白虎关》的故事并不复杂,书里介绍:主要讲述了西部农村在掘金潮和商业开发大潮下发生的遽变,以及农民的灵魂焦渴。小说以西部小镇为背景,通过一系列扣人心弦的事件,展现了每个角色的内心世界和他们的故事。

小说中的白虎关,既是通往西域的重要驿站,也是一座充满传奇色彩的古城。这里既有烽燧、驿站、白虎庙等历史遗迹,也有薛仁贵墓等传说遗迹,雪漠老师用厚重的笔墨,为我们展现了白虎关这一地标的独特魅力。

小说中的核心人物有兰兰、莹儿、月儿、猛子等,他们在被命运裹挟的过程中,身不由己却不甘屈服,不停地抗争。他们面临了许多困境和选择,不仅要面对自然的艰苦,还要面对人性的考验和社会的变革。大部分人挣不出命运,有人搭上了性命,有人选择死亡心却飞向幸福的彼岸,有人心怀信仰有了终身的追求……

个人来说,非常喜欢书中几个女主角,尤其是兰兰和莹儿。她们作为主角担当,承担了书中很大部分的笔墨,同时雪漠老师也通过她们的视角来记录白虎关发生的变化,来表现坚韧的女性在时代巨变潮流中的抗争和选择,来反思人性在经济浪潮席卷下的纠结和挣扎。

从《白虎关》的西部土地到后面不断拓展的世界,雪漠老师始终耕耘在传播大善文化的“利众”事业上。作为雪漠老师的一名书迷,衷心感恩他,并且非常推荐有缘的朋友可以走入这片智慧之海。

同时,也非常感恩一路走来,与各位老师和师兄的结缘,你们每一个都给了我无可替代的帮助,谢谢。仅以这些浅薄的文字向雪漠老师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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