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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天地》:论雪漠《大漠三部曲》中的人物类型化描写

2023-05-01 06:25 来源:www.xuemo.cn 作者:王茜 浏览:5908920

 

论雪漠《大漠三部曲》中的人物类型化描写

王茜(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研究生)

 

【摘要】 西部文学作为当代文学的组成部分,近年来在文坛悄然兴起,涌现出了一批优秀的作家及代表作品,雪漠便是其中之一。他的作品中以具体人物为原型,塑造了许多个性鲜明的人物, 这些人物形象大致可以分为三类:安身立命的传统者;不满现状的反叛者;困于现实的无奈者。雪漠以现实主义的笔法展现了几千年来固守传统的西部农村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当地农民面临的生存困境。这些人物透射出了雪漠对西部农村的关注与思考,雪漠以人物对应文化境遇的方式,完成了对西部家乡的深情告白。

 

西部干旱自然环境下呈现出来的独特风景,是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笔下写不尽的文学意象。自新中国成立以来,西部文学逐渐在文坛崭露头角,诸多文体之中,西部小说更是一枝独秀,这些小说中浸染着这些作家对西部风情解读的同时,也塑造了各种性情迥异的人物形象。作为西部文学的代表作家,雪漠更是原生态地展现了西部人民顽强坚韧的生活面貌,他的《大漠三部曲》中关于西部人民的日常生活图景极为真实,不论是挼鹰、打猎等劳动图景,还是山芋面疙瘩、野兔肉等饮食图景,又或是燎病、祭神等信仰图景,这些图景渗透着作者悲悯的目光,《大漠三部曲》承载着雪漠的乡土情怀。

面对作品中头绪众多、纷繁复杂的人物,我们可以暂且略掉人物的某些复杂性,从人物所要传递出的整体文化意义的角度将其进行分类。依据作品人物自身特点以及所选择的人生道路,《大漠三部曲》中的人物分为三类:老顺一类的老一辈农民选择坚守土地,他们是安于立命的传统者;灵官一类的新一代农民凭借年轻和勇气探索出路,他们是不满于现状的反叛者;双福一类离开土地的青年人找到出路后却无法坚守,他们是困于现实的无奈者。这些人物形象镌刻着雪漠沉重的心绪以及对乡村发展的思考,了解作品人物类型对解读雪漠的乡土世界具有重要意义。

一、安于立命的传统者

在《大漠三部曲》中,传统者多是老顺一类的老一辈农民。他们虽缺少知识、不了解社会趋势,但他们诚实、可靠、对土地有诚挚的情感。分析这类人物时,我们将关注点更多地放在了他们对保守思想、传统习惯的捍卫上,他们对生活的韧劲是我们容易忽视的部分。雪漠说:“正因为写老顺们的人太少,写活他们者更寥寥无几,我才觉得自己有了写作的理由”[1],因此,在《大漠三部曲》中,雪漠突出表现了“老顺们”坚守土地、不愿变革的价值观,同时也完美地诠释了这些人身上闪闪发光的人性特点。

作品中的老顺是典型的传统者。作品中的老顺被塑造成为一个传统的封建家长形象,最具代表性的行为是老顺誓死维护在儿子们面前身为老子的权威性,因为父为子纲的传统观念在老顺心中已经根深蒂固。老顺不仅封建,而且专制,女儿兰兰的婚事是老顺专制的结果。除此之外,老顺作为农民也具有中华民族传统的朴实品质,在生活窘困时驯鹰捉兔以补贴家用,但从不贪心;当外国人捕鹰贩毒时,又及时保护鹰隼。老顺是一个坚韧、正直、慈爱又有点愚顽的老农,他的一生是厚重的,儿子死的死了、走的走了,女儿婚姻不顺,生活磨难接连发生,如此艰难的生活没有压垮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既然选择在偏僻的地方用传统的方式度过一生,对生命的韧劲是他最后一贴保护符。

除了老顺等男性形象,传统女性人物也是作品的组成部分。莹儿、兰兰的命运是万千西部妇女共同的命运,传统的养育观念、恶劣的自然环境、贫穷的生活境况、匮乏的教育资源使乡村女子的人生观价值观简单传统。莹儿的命运多变,在最美的年纪里成了换亲的牺牲品,婚后接受了缺乏性功能的憨头,婚后几年丈夫离去,最后吞噬鸦片,结束一生。莹儿的人生经历是传统的,首先,她的婚姻是传统的模式,是遵从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无爱婚姻。其次,她的价值观是传统的。莹儿应允了父母的换亲要求,一方面,这是她对父母爱的体现,另一方面,她自身的性格中没有叛逆的一面,传统中的贤孝观念驱使她做出此决定。再次,坚守传统习俗——为丈夫守寡。莹儿的丈夫憨头死后,她决心要为丈夫守寡,可是莹儿敌不过强势的母亲,在再嫁新婚之夜吞噬鸦片,离开了人世,莹儿无力改变母亲的决定,用极端的方式展示对守寡意愿的捍卫。兰兰虽遵从传统伦理中的三从四德,勤劳朴实又正直勇敢,但丈夫白福是个赌徒,时有发生的家暴让兰兰提心吊胆。

受数千年小农经济的影响,老顺、莹儿这类传统人物延续着祖辈流传下来生于斯长于斯的生活方式和生活观念,拥护乡村道德精神和文化伦理,他们既有“因袭的重担”,也承袭了传统中美好的方面,他们是守土挣扎的典型农民,有着独特的审美意义[2]。在自然环境恶劣的大背景下,凉州百姓对生活的韧劲是这批西部文学作家着力塑造的,他们在多舛的命运中锻造了坚韧的品行,或是含蓄内忍,或是达观自信。显然,以老顺为代表的传统农民是前者,他们不苟且于人世,是另一种形式下的坚韧。雪漠通过对一代传统农民的刻画,勾勒出他们在社会现代转型中摆脱痼疾、挣扎求生的艰难历程,歌颂他们不屈坚韧的美好品行。

二、不满于现状的反叛者

雪漠对凉州农村的思考是极其缜密的,通过描述年轻人物的人生道路展现了他的思考。在现代化力量影响下,乡村稳定的社会生态不断被冲破,尽管这种变化会破坏原生乡村形态,但从作品中可以窥视出雪漠是支持这种变化的。《大漠三部曲》中除了塑造一批传统的父辈农民形象,还刻画了一代青年人,比如憨头、猛子、灵官。他们如同在固化血浆中流进的新鲜血液,他们不像父辈这样安于立命,而是想凭借自己的雄心抱负干出一番事业,但疾病、贫穷、愚昧阻止了他们前进的步伐,甚至文明病一步步吞噬着他们的心灵。

憨头身上既表现出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培养出来的朴实厚道、坚韧顽强、安土重迁、恪守道德伦理规范的品格,又展示了在现代思潮的熏陶下,敢于同落后愚昧作斗争,企图以教育改变现状的新人品质。憨头的形象是雪漠根据自己的弟弟塑造的,他一生操劳终被病魔折磨至死,憨头承载了雪漠对弟弟的无限怀念。猛子是村里典型的反叛者形象,他大胆率性,但率性中又有很多盲目无知。他试图瓦解崇尚权力的封建乡村体系,但以他微薄之力显然无法做到。猛子这类站在大地上的反叛者对已有传统观念以及生产方式的反抗,更像是乡村内部面对外在冲击的自我调整,但很大程度上推动者乡村变革, 为乡村发展蓄积了一定力量。

灵官是倔强自负、不甘平庸、勇于进取的生活强者,是作品中对生活现状最有抵抗性的人物典型。他对生活现状的反抗是最为安静的,他企图以知识改变命运。灵官的反叛精神还表现在对传统文化的批判上,一是对封建伦理的颠覆,他与嫂子莹儿的情缘贯穿作品的始终;二是尊崇科学知识。憨头走后,灵官终日在内疚与欲望中惶惶,他对憨头充满愧疚,但放不下对莹儿的感情,最终他选择了离家出走,在大漠三部曲的结尾,灵官依然无音讯,变成了城市漂泊者中的一个。他的悲剧在于从主动离开家乡寻找希望变成了的被迫离开,有家难回。

现代以来,文学作品中经典的农民形象有很多,如路遥《人生》里的高加林、《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安、孙少平,他们都在努力实现农民的社会理想,作者着力刻画青年一代的农民,着眼于他们人生道路的选择,体现出了雪漠对农村、农民问题的深切关注。憨头兄弟三人是农村道路的探索者,憨头这类只有小学学历的青年是认识到知识改变命运的觉醒者,灵官是依靠所受教育摆脱贫困的实践者,但是他们在探索的路上或是因病而死、或是茫然度日、或是离家出走。总之,这些青年人的探索最终没有成果,但时刻追逐内心理想的反叛精神是他们身上的闪光点。

三、困于现实的无奈者

在雪漠的乡村世界中, 年轻人对未知世界的探索是雪漠小说的主要内容。憨头、猛子是守在农村大地上的青年人,还有一批年轻人,他们的反叛多体现在思想层面上,他们选择脱离土地、脱离农村,奔向广阔的城市。从离开家乡那一刻起,他们就努力解除身上的乡村烙印,力求与所处城市相符,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实现了身份上的角色转变,但思想意识仍然属于农村,他们在灯火通明的城市里难以守住自己的初心,其结局是进城失败后返回农村或锒铛入狱,最终变成了困于现实的无奈者。这类人物的代表就是双福和月儿,实现繁华后归于平淡是这类人的共同特征,他们努力挣脱束缚,最终却被现实击退,他们悲剧命运背后的经历更值得深思和同情。

作者在第一部《大漠祭》中对双福这个人物形象着墨不多,只是作为创业成功的典型被沙湾人景仰着。在第三部 《白虎关》中,双福为沙湾人民带来了现代大都市先进的生产技术,也带来了许多就业发财的机会。双福最后被生意合伙人诬陷,因强暴罪、贿赂罪锒铛入狱。双福由令人羡慕的成功典型变成了遭人唾弃的阶下囚,入狱的双福成为村里人饭后的谈料,冷漠的人情世界比背负的罪名更具有杀伤力。双福从一穷二白到红极一时, 再到囹圄生活,他的人生经历使人可悲可叹,多重现实困住了这个满怀梦想的青年人。月儿是 《大漠三部曲》 诸多女性形象之中不甘于平凡却结局悲惨的人物,她鼓起勇气独身走入城市, 已经充满挑战,进入城里后受到的白眼、歧视更是给月儿带来更大的打击。城市现代化给予了年轻人机会,也留下了许多陷阱,一批渴望进城的年轻人,他们有着美好的愿望、青春的活力和善良的情感, 随着现实将这些热情逐渐磨灭,这批青年最终成为屈服于现实的无奈者。

月儿和双福在城市中奋斗过、迷茫过,他们执着于未来的精神令人感动,可是被现实击败回原点的经历又使人心生怜悯,背景离乡后的他们早不是纯粹的乡下人,见识过了城市的繁华,他们最终还是被城市边缘化, 成为了半城市半农民的两面人物。当双福和月儿被城市洗涮一番之后, 对城市的热情渐渐消耗殆尽,城市文明病悄悄地浸染他们朴素的心灵,消耗他们的青春,甚至夺走他们的生命,给他们带来了更为沉重的苦痛和灾难。月儿、双福等这些进城者真切地感受着城市与乡村间的冲突,也正是在他们的心态变化中,反映了见素抱朴的意向。

四、结语

探讨西部文学离不开对西部精神的解读,雄健、刚强、苍凉、诙谐的审美精神是西部文学迥异于其他文学的鲜明特征,即使在传统的生活方式下,西部人文精神在普通人群中仍然熠熠生辉。作品人物是雪漠笔下的文化载体,主要用来传递西部文化。恶劣的生存环境并没有广阔的生财机会作为补偿,大漠人活得艰难拮据,环境的压迫、生活的压迫、权力的压迫是加在他们身上的生存压力。面对这些压力,老顺等传统者没有走出农村,他们用坚韧的毅力抵抗生存压力。猛子等反叛者将压力化为动力,以勇气摸索乡村出路。双福等无奈者虽遭受现实打击,但他们实现过自己的理想。《大漠三部曲》在日常琐屑的叙事结构中,塑造了不同的人物类型,寄托了作者的文化理想,具有深刻的思想蕴含与独特的审美价值,丰富了当代西部农民形象画廊。这些人物的言行让我们窥视到了西部农民自身精神生态优化的可能性,他们精神生态逐步优化的过程就是他们逐渐摆脱自身弱点,建构新的精神品性的过程, 也是人类逐步提升自我精神境界的过程。

参考文献:

[1]雪漠:《写作的理由及其他》,《飞天》,2008(12)。

[2]郭茂全:《》西部儿女的悲歌——评雪漠‘农村三部曲’中的西部农民形象》,《河西学院学报》,2010(3)。

[3]丁帆:《中国西部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

[4]李星:《现代化语境下的西部生存情境——雪漠:从<大漠祭><猎原>》,《小说评论》,2005(1)。

[5]雪漠:《大漠祭》,中央编译出版社,2013。

[6]雪漠:《白虎关》,中央编译出版社,2013。

 

作者简介:

王茜 (1998 -),女, 汉族,甘肃酒泉人,硕士研究生, 研究方向: 现当代文学。

 

——发表于《作家天地》2023年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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