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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泊桑:堂倌,来一大杯!

2020-05-28 16:09 来源:www.xuemo.cn 作者:莫泊桑 浏览:514061

 

莫泊桑:堂倌,来一大杯!

    那天晚上,我为什么跑到那家啤酒馆里去?现在我还是一点也不知道的。当日气候很冷。一阵很细的雨,一阵灰尘样的细雨在空气里飞散,用一层透明的薄雾笼住了煤气路灯,使得人行道映着店铺里面透出来的微光发亮,照见了湿了的泥和行人的脏脚。

    我当时简直没有任何目的地要去。不过是在晚饭以后略略走动而已。我经过了里昂放款银行,韦未因街和其他许多街道,忽然发现了一家大的啤酒店,其中的顾客差不多占了一半的座儿。我没来由地进去了。当时我并不口渴。

    我抬头一望就找着了一个不至于受到拥挤的座位,后来就坐在一个男顾客的旁边,他在我眼里像是有年纪的,吸着一只瓦烟斗,那东西每只值两个铜元,已经熏得像煤一样地黑。七八个酒杯托子叠成一堆堆在他的桌上,指出了他已经喝过了七八大杯的啤酒。人呢,我是没有细看的。我当初只顺眼一望,就知道那是个啤酒店的常顾客,那种顾客对于半斤一大杯的啤酒是成了瘾的,他们从早上店门一开就进来,直坐到深夜要关店门才出去。我当时身边那一位是不清洁的,顶门上已经光秃,有些剩下的那种油垢显然的花白长头发,都覆在他那件方襟大礼服的领子上。他那套过于宽大的衣裳,仿佛是他在从前大肚子的时候做的。可以猜得着他的裤子也绝不合身,并且他本人每次走到十来步,非把那套穿得不合身的衣裳端整一下不可。他可是着了一件背心?只要想到那双皮鞋里包着的东西就已经使我害怕,那双磨破了的白袖头的边缘完全是黑了的,正和那些指甲一样。

    我一经坐在他的身边,这位先生便用一种宁静的声音向我说:“你可好?”

    我吃惊地连忙侧过头去细看他了。他接着说:“你认不得我吗?”“认不得!”

    “我是巴雷。”

    我发呆了。他就是约翰·巴雷伯爵,我中学时代的旧同学。我和他握手了,惊讶得找不着可说的话。

    末后,我吃着嘴说:“你呢,你可好?”

    他安详地回答:“我吗,在我能够做得到的景况里过活。”

    说完他又缄默了。我想表示要好,我找了一句话:“那么……你现在做什么事?”

    他用达观安命的态度说:“你看。”

    我觉得自己有点脸红了。极力向他追问:“简直见天这样吗?”他吐了一口浓烟才说:“见天是一样的。”

    随后他用手里握的一枚铜子儿在桌子的大理石面子上敲着,一面喊道:“堂倌,来两大杯!”

    一道声音远远地重述了一遍:“两杯四枚的!”另外又一道更远的声音很尖锐地喊了一句:“在这里。”随后一个系着白围腰的汉子出现了,端着两个淌出许多黄汁洒在地面上的大杯子跑过来。

    巴雷一口气喝干了那一大杯再把杯子搁在桌子上,一面吸着那些留在自己髭须上的酒味儿。

    随后他问道:“有什么新闻?”

    我实在不知道有一点什么新闻可以告诉他,便只吃着嘴说:“一点也没有,老朋友,我现在是个商人。”

    他始终用相同的声音说:“那么……这件事可合你的意?”“不合呀,但是你要怎样?自然应当找点事做!”

    “为了什么?”

    “不过……为了消磨光阴。”

    “那有什么用?我吗,我一点事也不做,如同你看见的一样,从来一点事不做。一个人在没有钱的时候,我懂得他应当工作。一个人在有了生活资料的时候,那就不必了。工作有什么好处?你现在工作,为的是你自己还是为的别人?倘若为的是你自己,就是这件事教你乐意,那自然很好;倘若你的工作为的是别人,那么你不过是一个笨人。”

    随后,他把自己的瓦烟斗搁在桌上,一面又喊道:“堂倌,来一大杯!”末了又接着说:“说话教我口渴。我没有说话的习惯。对呀,我一点事也不做,对于自己听其自然,我老了。将来死的时候,我什么也不留恋。除了这家啤酒店以外,我不会有另外的纪念。无妻,无子,无牵挂,无伤感,什么都没有。这比较好些。”

    他又干了刚才来的那一大杯,伸出舌头在嘴唇上扫了一下,然后又拿起了自己的烟斗。

    我纳罕地瞧着他。我问他:

    “不过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吧?”

    “对不起,向来是这样的,自从进了中学以后。”

    “这不是一种生活,这样,老朋友。这是很可怕的。你想想罢,你很可以做点事,你可以有所爱好,你可以有朋友。”

    “没有。我每天正午起床。到这里来,吃午饭,喝好些个大杯,我等天黑,吃晚饭,又喝好些个大杯;随后到了夜里的一点半钟,我回家睡觉,因为要关店门了。那是最叫我厌烦的事。十年以来,我真有六年光景是在这只角儿里的这条长凳上过的。其余的呢,那就是在我床上了,从来没有旁的地方。有时候,我和这里的常客谈谈天。”

    “不过你当初到巴黎的时候做了些什么?”

    “我学法律……在梅狄西斯咖啡馆。”“以后呢?”

    “以后,我过了塞纳河,便到了这里。”“你为什么费了事儿走过河来?”

    “你教我怎样,一个人不能在拉丁区守一辈子。大学生闹得太厉害了。现在我不会再移动了……堂倌,来一大杯!”

    我怀疑他瞧我不起,就追问道:

    “这算什么话,说实话罢。你可有过很伤心的事情?无疑的是一场爱恋上的失望罢?你一定是一个被厄运打击过的人。你今年多少年纪?”

    “三十三岁。但是至少我像四十五。”

    我从正面来仔细望他了。他那副起了皱纹而没有整容的脸,几乎像是一个老翁的。顶门上,几茎长头发在那种不甚清洁的皮肤上飘着。他有粗的眉毛,密的髭须和厚的长髯。我不知为什么,陡然在想象之间看见了一只面盆满盛着黑黑的水,那点水大概就是替他洗过那些毛发的。

    我向他说:“在事实上,你的样子像是比你年纪老些。你必然有过好些伤心的事。”

    他答辩道:“我向你保证没有。我的老态是由于我从来不呼吸新鲜空气。世上最伤人的,莫过于咖啡馆里的生活。”

    我不相信这些话:“你可曾同姑娘们混过?一个人若是没有滥用爱情,决不会像你这样秃顶。”

    他从容地摇着脑袋,于是,几点从他那些残发里坠下来的小白点儿,撒在他的背上了,他说:“没有,我向来是安分的。”接着便抬头望着那盏在我们头上发热的大煤气挂灯说:“我之所以秃顶,就是因为煤气灯。它是头发的仇敌。——堂倌,来一大杯。——你不渴吗?”

    “不渴,谢谢你。但是你真使我担心。你从什么时候起就这样灰心?这不是正常的,这不是自然的。里面一定有点儿缘故。”

    “对呀,这是从我小的时候就发生了的。在幼年时候,我受过一次打击,这次打击造成了我毕生的黑暗世界。”

    “究竟是什么?”

    “你可是想知道这件事?听我说罢。你既然曾经在暑假期间到我家里去过五六次,你现在自然很记得我从前住的那个古堡!你记得那座盖在一个大风景区中心的灰色大房子,那些对着四方展开的榆树成林的长夹道!你记得我的父母都讲礼貌,都是庄重而又严肃的。”

    “我钟爱的母亲,害怕我的父亲,此外因为见惯了谁在两老跟前都要鞠躬,所以我对于两老同样地敬重。在当地,两老是本地的伯爵和伯爵夫人;并且我们那些邻居,譬如达恩马尔,辣瓦雷和布雷恩维尔那些人家,对于我两老也表示一种极崇高的敬意。”

    “那年,我有十三岁。我原是快乐的,对什么都满意的,正同大家在那种年龄充满着生活幸福一样。

    谁知那年九月底,快要回校以前的某一天,我正在园子里独自做‘跳狼’的游戏,在树的枝叶中间跳来跳去,偶然抬头向一条夹道望过去,瞧见了我两老正在那里散步。

    那件事,我现在还记得仿佛像是昨天的一样。那一天是一个起大风的日子。整行的树木都在狂飙之下弯屈,呼啸,仿佛迸出许多叫唤声,许多震耳而不可测的叫唤声,树林子全卷入了风暴里。

    树上那些被风卷下来的黄叶像鸟儿一般飞舞盘旋然后落下来,随后又像一些疾驰的动物一般沿着夹道奔跑。

    天色晚了。在茂密的树木丛里已经相当晦暗。狂风和树枝所生的激动使我兴奋起来,于是我发狂似的跳着,并且模仿狼嗥的声音。

    我一下望见二老,我就用偷偷掩掩的脚步在树枝底下跟随过去,预备使二老吃惊一下子,如同我是一个真正无家可归的游荡者。

    但是我走到二老跟前几步的地方,就因为害怕而停步了。我父亲正怒气冲天地大声说:‘你母亲是个糊涂人,此外,这件事本与你母亲并不相关,不过与你有关而已。我告诉你,我必须用那笔钱,我要你签字。’

    我母亲毅然答道:‘我将来决不签字。那些东西是约翰的财产,我替他保管着,并且不愿意你像花掉了你自己得来的遗产一样,又在妓女和女佣人身上再去花掉约翰的。’

    于是我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了,转过身去抓住我母亲的脖子,用另一只手迎面使劲去打她老人家。

    我母亲的帽子落了,散了的发髻也披开了,她老人家极力躲避,却没有达到目的。而我父亲却像发狂似的打了又打。她老人家滚到地上了,两只胳膊捂住了脸。于是我父亲为了再去打母亲就把她老人家揿着仰卧在地上,去扳开她老人家那双掩着脸的手。

    我呢,好朋友,我那时候以为世界末日快到了,天理已经变了。我感到了慌乱,正像一个人面对着鬼怪,面对着巨祸,面对着不可补救的灾殃。我的幼稚头脑紊乱了,发狂了。因为一种恐怖,一种伤心和一种惊骇擒住了我,我莫名其妙地开始尽力狂叫起来。我父亲听见了我的声音,回过头来望见了我,就站起对着我走。我以为他会来杀我,我就像一只被人追赶的野兽似的一直向前对着森林里飞跑。

    我一口气也许跑了一小时,也许两小时,现在真没法知道。天色黑了,我筋疲力尽倒在草上了,接着就躺在那儿,如痴如醉,恐怖之感吞噬了我,一阵永远摧折孩童心灵的悲痛侵蚀了我。我那时候觉得冷了,我也许饿了,天明了,我既不敢起来,又不敢行走,也不敢回去,更不敢遁逃,怕的是遇见我已经不愿再看见的父亲。

    倘若不是看守森林的人寻着了我,又使劲来牵了我回去,我也许会由于困苦和饥饿,早已死在我那棵树的底下了。

    回到了家里,我觉得二老的神情面貌和通常的一样。我母亲仅仅向我说:‘你先头真教我害怕,不像样的孩子!我简直一夜没有睡觉,’我什么话也没有答复,不过大哭起来。我父亲一句话也没有说。

    八天以后,我又回中学了。

    唉!好朋友,在我看来简直是完了。我早已窥见了种种事情另外的那一面,坏的那一面,从那天以后,我看不见好的那一面了。一些什么事在我头脑里经过了?什么古怪现象转变了我种种念头?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无论对于什么,我从此不感兴趣,不感需要,不爱谁,没有欲望,大志或者希冀。我只始终望见我可怜的母亲躺在树底下夹道里的地上,我父亲正殴打她老人家。——现在我母亲死了好多年了。我父亲却还活着。不过我再没有看见过他了。——堂倌,来一大杯!……”

    有人端了一大杯给他,他一口气通通倒在喉管里了。他拿起他的烟斗,不过因为他身体抖得真厉害,竟打碎了它。这样一来,他就做了一个失望的手势,接着又说:“看哟!这是真正的悲伤!我每个月要熏黑一管新的。”

末了,他对着那个已经充满了烟雾和顾客的大厅,发出他那声永不变更的叫唤:“堂倌,来一大杯,——和一根新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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