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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与凉州人》(2)

2011-02-23 21:24 来源:雪漠文化网 作者:雪漠 浏览:52136650

  出了兰州,西行不久,有大山横亘,地势险要。坐在车上,你虽看不到山的陡势,但耳膜会倏然发胀。这山,海拔3562米,是河西走廊东端的门户,叫“乌鞘岭”。过了这门户,才算进了“走廊”。那一座座山,像冬眠的獾猪一样,首尾相咬,缠绵蜿蜒,扭来窜去,不知所终。这,便是著名的祁连山脉。那“祁连”二字,据说是匈奴话“天”的意思,所以,祁连山也叫天山。
古凉州水草丰美,汉代时就是著名牧场。班固《汉书》云:“地广人稀,水草宜畜牧,故凉州之畜为天下饶。”一过乌鞘岭,你马上就会发现那大片的草原。“野阔牛羊小,天空鹰隼高”。绿毯随地势跌荡,牛羊在草里嬉戏,玉笛牧歌,银溪淙淙,景色如画,美不胜收。最惹眼的,是天祝白牦牛,它“独此一家,别无分店”,是地道的当地特产。它的肉质鲜嫩,纤维细腻,奶中的蛋白,也明显高于别的牛类;尾巴和缨毛曾为朝廷贡品,很是珍贵,旧时演戏,就用它做胡须、蝇拂、假白发等。再西行,穿过狭长的峡和光秃秃的山,便融入一片广大的沃土。那近的麦浪,远的雪山,一望无际的田野,还有那蓝得能掬来洗脸的天空,会令你身心俱爽呢。
  在凉州,名胜极多:如天梯山石窟,它开凿于北凉时期,距今1500多年,早于云岗石窟和龙门石窟,是我国早期石窟的代表。石窟开凿之后,西域高僧昙无谶就远道而来,学习汉语,讲经传法,并翻译了《大集经》、《慧华经》等十多部佛经,共百余卷,在佛教史上占有重要位置;如海藏寺,建于宋元之间,元朝国师八思巴曾在此住锡;如磨嘴子汉墓群,因出土汉简等大批文物而闻名于世;还有许多,不再枚举。
  凉州的出土文物中,最有名的,是铜奔马,也叫“马踏飞燕”、“马超龙雀”、或“天马”。它的出土地,叫雷台,在凉州城北郊。雷台是古代祈雨的地方,黄土夯筑而成,高数丈,方圆百十米,上有雷祖殿,故名。    
  因为凉州一向干旱少雨,早年,便诞生了一个特殊的行业:祈雨。祈雨者多为道士,坐过静,有所谓祖传法术。每遇旱灾,县知事便会在万民的撺赶之下去和道士们谈判:限下时日,求下雨来,酬粮几百石;若求不下雨,就烧死祈雨者。祈雨之地,多在雷台上。
凉州人对雷神的态度,很有意思。平素里,也给雷神上供焚香,恭敬有加,但若是天不下雨,祈雨者就会生出一系列的法儿来整治雷神,比如,用判了符的雷碗来轰击雷柱,逼雷神下雨。据说许多时候,雷神很是听话,道士们也能在时限内祈下雨来。
  雷台多供奉道教神灵,除雷祖殿外,还有三星殿、北斗七星殿、南斗六星殿等等,遂成凉州道教圣地。每到初一、十五,雷台湖里便人山人海,许愿者、还愿者、赶集者、经商者,各满所愿,热闹非凡。数以百计的神婆也蜂涌而至,或唱歌,或跳神,或燎病,或学艺,熙熙攘攘,成为凉州独有的景致。
  铜奔马发现于1969年。当地农民在雷台上挖战备地道时,发现了一个大型汉砖墓。墓中出土,十分丰富,珍贵文物,数以百计。最醒目的,便是那铜奔马,它三足腾空,昂首嘶鸣,一足踏着飞鸟,神势若飞,既显示了天马一跃千里的速度,又利用鸟的躯体扩大了着地面积,保证了马的平衡。这马,融入了古代凉州人的高度智慧,有精巧的艺术构思和超人的想象,先后在十多个国家展出,屡屡引起轰动。后来,被国家旅游局定为国家旅游标志。
  除了雷台,值得一谈的,还有文庙。
  文庙在市区内,古柏青槐,遮天蔽日,清静幽雅,别有洞天,“地敞而境幽,近市而尘隔”。其规模,“壮伟宏耀,为陇右学宫之冠。”
  文庙初建于明代正统二年,后多次扩建。它原有三组建筑物:文昌宫、文庙和凉州府儒学。现存文庙和文昌宫。凉州区博物馆就设在里面,陈列了许多举世闻名的珍品,如汉简、西夏碑、西夏铜火炮等。
  文昌宫供奉文昌帝君,他是玉皇大帝委派的专管禄籍的神灵。据说,他瞅中谁,便授意魁星去点谁,被点者便会文运亨通,文名大昌。为了巴结文昌帝君,从康熙年间开始,历代学子们就给他敬献匾额,几百年来,文昌殿的卷棚内挂满了各种匾额,上书:“辉增四垣”、“文明长昼”、“聚精扬纪”、“辉腾七曲”、“云汉天章”等等。这些匾额,雕饰精美,多为书法中的珍品。
  文庙内有一石桥,人称“状元桥”。几百年来,过桥者难计其数,却无一人中过状元。凉州历史上,科举考试名次最靠前的,是清朝的牛鉴,中了二甲第四名,在进士中名列第七。他的官也做得最大,据说当过咸丰皇帝的老师,后来又当了两江总督。在鸦片战争中,牛鉴临阵脱逃,使吴淞口失守,导致了《南京条约》的签订,因此青史留名,叫凉州人唏嘘不已。
  相传,牛鉴家景贫寒,临近科考,却无上京的盘缠。他的母亲就宰了家中唯一的母鸡,劈了门扇,煮了鸡,想请来左邻右舍,告个艰难,请他们为儿子凑些路费。谁料,竟无一人上门。有个河南人看不过眼,卖了自家铺子,资助牛鉴上京,牛鉴才得以金榜题名。后来,牛鉴当了河南巡抚,为河南人办了不少好事。因对家乡人失望,牛鉴的一生,并不曾为凉州做过什么,只惹下了 “肥牛不耕地”的慨叹。
  “状元桥”上,是“棂星门”,为一木制牌桥,飞角翘檐,气象雄伟。南望,便见六扇朱红戟门,装有49颗铜泡钉,看上去很是堂皇。两侧为乡贤祠,用以供奉社会贤达和清官的牌位。北面是大成殿,宋元建筑风格,殿前有孔子雕像,每年高考前香火缭绕热闹非凡,平时则冷清萧索。孔夫子浑不在意,独立于寒风之中,慈目善眉,笑出无穷暖意来。
  在凉州人眼里,文庙的地位极高。在我的《大漠祭》中,没上过学的憨头临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逛逛文庙。对这一情节,人称“神来之笔”。其实,我只是将生活搬入文学而已。我弟弟死时,只有二十七岁。死前,他别无所求,只希望我陪他逛逛文庙。一个无任何背景的农家孩子,想挣出黄土的束缚,改变命运,只有通过读书。但为了供我上学,他过早地离开学校,去卖苦力。弟弟一生的心愿,只能通过逛文庙来了结了。那种灵魂的疼楚,是很少有人能体会的。
凉州人对文化的崇拜,几乎到了迷信程度:庄户人家打庄盖房,都要在庄门的压泥板下放几本书。除了对文化的敬仰外,还认为,书能逼邪。据说,所有邪魔鬼怪,都怕书;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教育我,不能用有字的纸当手纸。凉州人宁可用土块擦屁股,也要敬惜纸字,把有字的纸烧了,以显示对文化的尊重;现在的乡下,最好的房子是学校。从地市领导,到平民百姓,从实业家,到五保户,他们齐心协力,创造过凉州历史上最感人的人文景观。多年来,非政府投资渠道的各类教育捐资就数以亿计。凉州人咬紧了牙跟,勒紧了腰带,硬是用自己瘦弱的臂膀,扛起了一座大厦。

                  --选自《收获》2003年第2期
                  --《新华文摘》2003年第6期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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