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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扎克:不为人知的杰作

2018-07-02 17:18 来源:www.xuemo.cn 作者:巴尔扎克 浏览:1673806

 

巴尔扎克不为人知的杰作

 ——献给一位爵士

1845

一、吉莱特

约莫在1612年末,12月的一个凛冽的早晨,有个年轻人,外表衣衫单薄,踯躅在巴黎大奥古斯丁街一座楼房的门前。他在这条街上徘徊了很久,怀着一个情人不敢求见他的第一个心上人——不管她随和与否——那种犹豫不决,终于跨过门槛,询问弗朗索瓦·波布斯大师是不是在家。一个正忙于打扫一间低矮大厅的老妇人给了他肯定的回答,于是年轻人慢慢地登上楼梯,每一级都歇上一歇,好像一个新上任的廷臣对国王要召见他一样惴惴不安。等他到达螺旋式楼梯顶,他在楼梯台伫立了好一会儿,决定不下来抓不抓住挂在画室门上那个形状滑稽的敲门小槌。不用说,那个后来被玛丽·德·梅迪奇所抛弃,用卢本斯来接替的亨利四世的宫廷画家,就在里面工作。年轻人感到深深的激动,大凡伟大的艺术家,处于青春年华,对艺术着了魔的当儿,他们走近一个天才人物抑或某幅杰作时,内心都会由于这种激动而颤抖不已。在人类的一切情愫中,存在着一朵原发的鲜花,那是由一种高尚的激情培育出来的,它会越来越凋谢,直至只留下对幸福的回忆,荣耀也成了梦幻。在那些脆弱易变的激情中,没有什么较之初入世的艺术家刚萌发的激情更像爱情的了,那时他刚尝到荣誉和不幸交替的命运令人美不可言的酷刑,这种激情充满了勇气和胆怯,模糊的信念和十足的气馁。那些看轻金钱,才能臻于成熟,站在大师面前心也不会怦然跳动的人,往往心里还缺少一根弦,缺少不可名状的一笔,作品里缺少一种感情,某种诗意的表现。有些华而不实、自我骄矜的人过早地以为前途无量,那只有笨伯才把他们看作有才具的人。在这方面,不知名的年轻人看来倒真有值得赞扬的品质,如果才能应以这最初的胆怯来衡量,应以这难以表达的羞耻心来衡量的话;这种羞耻心,一般有希望获得荣誉的人在经营他们的艺术中都会丧失殆尽,正如漂亮妇女在风月场中会丧失羞耻心一样。对胜利习以为常会使怀疑越来越小,而羞耻心也许就是一种怀疑。

这个可怜的初学者为穷困所迫,这时对于自己的唐突无礼也感到吃惊,假如不是偶然得到异乎寻常的帮助,那他是不会踏入这个给我们留下亨利四世出色肖像的画家家里的。有个老人也刚上楼。年轻人看到他的服装奇特,花边胸饰华丽,举止威严庄重,便琢磨出这个人不是画家的保护人,就是画家的朋友;他在楼梯台上退后几步,让出地方,好奇地打量着老人,希望在他身上找到艺术家的优良气质,或者艺术爱好者助人为乐的品格;他在这张脸上却看到某种怪异的东西,特别是这种吸引着艺术家们的说不出名目的东西。请设想一个圆鼓鼓的、异常突出的秃脑门,耸立在一个顶端翘起、中间凹陷的小鼻子之上,有如拉伯雷或者苏格拉底的鼻子那样;一只笑盈盈和布满皱纹的嘴巴,下颏很短,骄傲地往上翘着,留着一部修成尖儿的灰白胡子,海青色的眼睛看来因年岁而失去光泽,但眼珠在闪光的眼白中滑动,由于眼白的衬托,眼睛有时会在愤怒之极或者激情勃发时投射出有魔力的目光。由于日积月累的辛劳所致,更由于将灵魂和躯体全都掏空了的思维的结果,他的脸憔悴得出奇。眼睛已经没有眼睫毛了,在突出的拱形眉骨之上,约略可以看到一些眉毛的痕迹。请把这只头安放在一个单薄瘦弱的躯体上,脑瓜围上一道织成腰刀形状、白得耀眼的花边巾,在老人的黑外套上挂上一条沉甸甸的金链,但这个人的形象还不完全,因为楼梯微弱的亮光还使他带上奇异的色彩。你会说这是伦勃朗的一幅油画,画中人在静悄悄地走着,没有画框,笼罩在这个大画家所擅长的暗黑的气氛中。老人向年轻人投了睿智的一瞥,在门上叩了三下,来开门的人约莫有40来岁,病恹恹的模样,老人对他说:“您好,大师。”

波布斯尊敬地还了礼,他让年轻人进了屋,以为他是老人带来的。这个初学者沉浸在赞美欣赏之中,那是天生的画家看到第一个画室,看到其中展现的某些带实质性的艺术方法,都会感受到的,因而波布斯对他更没有表示不安之感。穹顶上打开的一扇玻璃窗,照亮了波布斯大师的画室。光线集中于绷在画架的一张画幅上,上面只画了三四条白线。这间大房间的角落旮旯一片墨黑,亮光达不到那些地方,但有几缕散乱的反光,在灰褐色的暗影中照亮了挂在墙上的一副古代骑士的护腹甲胄,发出星星点点的银光,一道光柱突然一闪,映照出一个摆满奇奇怪怪碗具的古代食橱经过镂刻并上过油漆的突饰。有时,反光射向扔在那里当作道具的古老窗帘,那是金线织成的,褶皱宽大,但弯弯曲曲,粒状的线纹便发出点点的闪光。人体筋络石膏模型,古代女神像经过世世代代岁月的抱吻,已经被爱抚磨平的残肢和躯干,这些东西堆满在搁板和托柱之上。数不清的草图,三色铅笔画,红铅笔画或者羽毛笔画,从墙脚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到处是颜料盒、油瓶和汽油瓶,还有倒翻的凳子,只留出一条狭窄的路径通到明亮的穹顶之下,高高的玻璃窗从上而下照射着光线,落满了波布斯苍白的面庞和那个怪人象牙般的头顶。年轻人的注意力不久全为一幅画吸引住了,在这个充满骚动和革命的年月里,这幅画已经变得十分有名,有几个在艰难时世仍葆有神圣激情的执著者曾前来一饱眼福。这张美丽的画页塑造的是“埃及的玛丽”,她正准备偿付摆渡费。这幅为玛丽·德·梅迪奇而画的杰作,她本人在贫困潦倒的日子里给卖掉了。

“我很喜欢你这幅圣女。”老人对波布斯说,“我可以比母后的出价多付10个金艾居;不过,要同她去争夺?……真见鬼了!”

“您很欣赏这幅画?”

“哦!哦!”老人说,“欣赏?……也是也不是。这个好女人的画像画得不坏,可是她没有生命。你们这些人,当正确地画好一幅肖像,依据解剖学法则,每个部位都各得其所时,就以为一切都做到了!您在调色板上先调好颜色,用肉色给这幅草图着色,煞费苦心将一边画得比另一边稍暗,因为您时不时瞧一眼站立在桌上的一个裸体女人雕像,您认为是摹拟了自然,您自以为已厕身画家的行列,窃取了上帝的奥秘!……嗨!要做一个伟大的诗人,仅仅深入了解句法和不犯语病,那是不够的!波布斯,好好瞧瞧你这幅圣女!乍一看,她是画得出色的;但瞧第二眼就会发现,她是贴在画布背景上的,不能绕着她转一圈。这是一个侧影,它只有一个侧面;这是一幅剪影,这个形象既不能回转身,也不能变换位置。在这只手臂和画幅的背景之间,我感觉不到气息;缺乏空间与深度;远看一切都好,天空变化的层次观察得很准确;尽管作了如此值得赞赏的努力,但教我相信不了,生命的温暖的气息在激发着这美丽的身体。我觉得,假如我把手放在这圆鼓鼓的、结实的胸脯上,那我会感到像大理石一样冰凉!我的朋友,血液不会在这象牙般的皮肤下流动;两鬓和胸脯琥珀般透明的表皮下交织如网的血管和细纤维,生命也不会以绯红的琼浆使它们鼓胀起来。这个地方翕动着,而另一个地方木然不动,生命与死亡在每一个细节中斗争着:这儿显出是个女人,那儿却是个雕像,再过去一点是一具尸首。你的创作并非十全十美。你只能将自己心灵的一部分注入你珍爱的作品。普罗米修斯的火炬在你手中多次熄灭,你的画幅许多地方都没有得到上天的火焰的触发。”

“那是为什么呢,我亲爱的大师?”波布斯对老人说,而年轻人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想揍他一顿的强烈愿望。

“是这样,”小老头说,“你游移不决,摇摆在两种体系之间,即素描和彩绘之间,以前德国大师巨细无遗的淡漠、精确无误的死板,以及意大利画家耀人眼目的热情、处处逢源的丰富这两者之间。你想同时模仿汉斯·霍尔拜因和提香,阿尔布莱希特·丢勒和保尔·维罗奈兹。这个雄心是壮丽的!不过结果会怎样?你既没有冷漠的严峻魅力,也没有明暗对比的诱人魔力。在这个地方,就像熔化的青铜使脆弱的模子爆裂了一样,提香丰富的金黄色使你注入到里面的丢勒瘦弱的线条爆裂了。另外一个地方,草图经受住并容纳下威尼斯画派华丽的满溢的色彩。你笔下的脸庞既没有完美地勾勒出来,也没有完美地绘色,处处带上这种不幸的游移不决的痕迹。如果你感到还没有能力把这两种相匹敌的方法,在你才能的烈火中熔为一炉,那就干脆选择这一种或那一种,获得这种统一性,这是生命存在的条件之一。你的画惟有环境是真实的,轮廓线条却虚假不真,没有内涵,透过画面不能给人以遐想。”“这儿表现出真实,”老人指着圣女的胸脯说,然后又指着肩部末端:“还有这儿。”

“但这儿,”他回到胸脯中间,指着说,“完全不真实。咱们丝毫不用分析,这会使你感到绝望。”

老人在一张凳上坐下,双手捧着头,缄默不语。

“大师,”波布斯对他说,“这胸脯部分的裸体我可是细细研究过的呢;但不幸的是,在自然界中实实在在的东西,在画布上却不再可能有这样的效果……”

老人作了个专断的手势,打断了波布斯,急促地嚷道:

“艺术的任务不在于摹写自然,而是再现自然!你不要做一个平庸的摹画者,而要做一个诗人!否则,一个雕刻家只要在一个女人身上铸造模子,就可以了却他的一切工作了!要不,你可以试试看,按你情人的手铸出模子来,摆在面前,你就会得到一段骇人的尸骸,同真的没有任何相同之处,那时你就不得不去寻找真正雕刻家的凿子,使你不用准确地摹写,却可以再现其动态和生命。我们要的是抓住事物和人的精神、灵魂和面貌。效果!效果!但效果是生命的偶然现象,而不是生命。一只手——我还是举这个例子,一只手不仅从属于身躯,它还表达和延续一种思想,我们必须抓住和再现出来。无论画家、诗人和雕刻家,都不应当把因果分开,这两者是不可分割的!真正的斗争就在这儿!许多画家出自本能,取得了胜利,却不了解这个艺术命题。你们在画一个女人,却看不到她的整体!这样做是不能达到攫取自然的奥秘的。不知不觉地,你们的手重现了你们以前在老师那儿描画的模型。你们还没有直达形式的底蕴,在它的迂回曲折、迷离扑朔中,你们追逐它,还不够热烈,不够持久。美是严峻的、难以捕捉的东西,它不会自动让人得到,必须等候它到来的时刻,窥测着它,抱住它,捆紧它,逼它就范。‘形式’比寓言中的普罗透斯更难抓住,更富于跌宕起伏,只有经过长久的搏斗才能迫使它露出真面目;你们这些人,你们只满足于它显现的第一种外形,或者至多第二种和第三种;获得胜利的斗士却不是这样作的!那些不可战胜的画家不受所有这些化身迷惑,他们坚持到底,直至本性被迫赤裸裸显现出它真正的精神。拉斐尔就是这样作的。”

老人边说边脱下黑丝绒帽,在他身上,表达他对艺术之王的尊敬。

“他的高明之处来自内心的感触,在他身上,似乎能突破形式。他笔下的肖像中,就如我们身上所表现的那样,形式是交流思想和感觉的媒介,是一首宏大的诗章。一切脸孔都是一个世界,肖像画的典范要具备崇高的幻想,染上光辉,表于心声,由出神入化的手指所剥露;只有穷毕生精力发现了再现奥秘的天才手笔才能使之显形。你笔下的女子都画成以肉体当丽裳,以长发当华巾,但是,孕育平静或者激情,产生特殊效果的血液又在哪儿呢?你这幅圣女是个褐发女子,可是,我可怜的波布斯,这应是金黄头发!你笔下这些脸孔虽然都上了色彩,却是苍白的幽灵,你展示给我们看,称之为绘画的艺术。因为你们画了一点东西,更像一个女人,而不是一幢房子,你们便以为达到了目的,有如初出茅庐的画家,沾沾自喜于再也用不着在这些肖像画旁边写上currusvenustus或者pulcherhomo,你们便自认为属于最优秀的画家之列!哈!哈!你们还不是呢,我正直的同僚,你们必须善于运用铅笔,在达到这一步之前,还必须涂抹许多画布。肯定无疑,有个女人,她摆头就是这种姿势,这样穿着她的裙子,眼睛倦慵无力,一派忍心养性、柔情蜜意的样儿,眼睫毛下颤动着的阴影在脸颊上这样荡漾着!要的就是这个,但又不是这个。里面缺少什么呢?缺少一丁点儿,可这一丁点儿就是一切。有了生命的外表,但还没有表达出满到要往外溢的情景,这个我叫不出名儿,或许就是灵魂,像乌云般飘浮在外表之上;最后,提香和拉斐尔取到的就是这朵生命之花。从你到达的顶点出发,也许能制作出杰出的绘画来;但你厌倦得太快了。平庸的人赞赏,而真正的行家微露笑容。”

这个怪人又添上说:“啊,玛布兹,啊,我的老师,你是一个小偷,你把生命同你一起带走了!”然后他又接着说:“撇开这个,这幅画要胜过卢本斯这个庸才的绘画,他的画面堆满了佛兰德尔地方色彩、涂满朱红色的肉山,褐色长发波浪起伏,用色杂乱斑驳。至少,你的画里具有色彩、感情和素描功夫这艺术的三要素。”

“可是这个圣女像真画得美妙卓绝呀,老先生!”年轻人从沉醉入迷的状态中回转过来,大声嚷着说。“这两张脸,圣女的和船夫的,有着意大利画家不知道的感情细腻,我不知道有哪一个意大利画家能创作出这个船夫的犹豫不决。”

“这个小把戏是您的人?”波布斯问老人。

“啊!大师,原谅我的大胆,”初学者红着脸回答,“我默默无闻,只会凭本能乱涂鸦,不久以前才来到这个成为一切科学源泉的城市。”

“你画画看!”波布斯冲他说,同时递给他一支红铅笔和一张纸。

陌生人依样灵巧地勾画出玛丽的像来。

“啊!啊!”老人叫了起来,“你的名字呢?”

年轻人在画的下面写上尼古拉·蒲散。

“对一个初学者来说,这就算不坏了!”刚才那样情不自禁地大发议论的怪人说道。“看得出来,你听得懂别人论画。我并不指责你欣赏波布斯的圣女像。对所有的人来说,这都是一幅杰作,只有深谙艺术个中奥秘的内行才能发现它的漏洞在哪儿。既然你还配得上给以指点,还能理解,我不妨就给你指出,只需要略加几笔,这幅作品就可以十全十美了。你全神贯注听清看准了,你这样受教育的机会恐怕永远不会有了。波布斯,你的调色板呢?”

波布斯找来调色板和画笔。小老头以痉挛的急促的动作挽起袖子,波布斯递给他五颜六色的、挤满色彩的调色板,他将拇指伸进卡口;他从波布斯手里夺过、而不是接住一把型号不等的画刷,修成尖儿的胡子由于咄咄逼人的努力,表现出对向往中的幻想心痒难熬的感觉,突然颤动起来。他一边用画笔蘸满了颜色,一边嘟嚷着说:“什么色调,简直可以同调色的人一起扔到窗外,颜色滞重和虚假得讨嫌,这怎么能作画呢?”然后,他带着神经质的热切,把笔端蘸入各色小堆颜料中,有时上下左右都蘸遍了,比大教堂的大风琴家在复活节唱《啊,圣子》时弹遍琴键的速度还要迅疾。

波布斯和蒲散各站在画布一边,动也不动,沉浸在激赏之中。

“你看到吗,年轻人?”老人并没回转身,“你看看怎样用三四笔,用淡蓝的透明色彩涂上去,使这个可怜的圣女头上的空气流动起来,她被禁锢在氛中,都要窒息了!你瞧,现在这件衣服飘拂起来了吧,使人觉得是和风把它掀起来的!以前它画得好像用别针别住和贴紧在画布上似的。你注意到了吗?我刚画在胸脯上闪闪发光、光滑如缎的一层,恰到好处地还原了少女皮肤的丰腴柔软,褐红和朱红混合成的色调使得这一大片阴影造成的灰冷感觉重新变得温热起来,而在这儿,刚才血液不是畅流,而是凝固着。年轻人,我给你指点的,任何老师都教不了你。只有玛布兹才掌握给人像以生命的秘密。玛布兹仅有一个学生,这就是我。我没有学生,而我现在已经老了!你很聪慧,通过我给你的点拨,其余的你也可以不言自明了。”

奇异的老人一面说着,一面在画的各个部分点抹几笔:这儿两笔,那儿只有一笔,可是总那样恰到好处,真可以说这是一幅新的绘画了,而且是一幅光芒四射的绘画。他忘情地工作着,光秃秃的脑门渗出了粒粒汗珠;他走动快捷,细碎的动作急不可耐,短促突兀,在年轻的蒲散看来,似乎这个怪人身上有个魔鬼,由不了他地附着于他的手上,通过他的手指挥他的动作。他眼里异乎寻常的光辉,仿佛作着抵抗的拘挛的动作,给年轻人的这种想法带来近于真实的感觉,这种真实感当然对一个年轻人的想象起着作用。老人一边走一边说:“啪,啪,啪!”年轻人,瞧瞧这是怎样加厚而变得丰润的!来吧,我的碎点画法,让我用来把这冰冷的色调改为褐色!加把劲!蓬!蓬!蓬!”说着说着他将刚才指点出的缺乏生命的部分改得显出热力来,加上几抹颜色,消除了气质的不一,恢复了一个热情的埃及女子所要求的色调一致。

“你看见了吗?小家伙,重要的是最后一笔,波布斯画了100笔,我只要1笔就行了。此中奥妙没有人知道得比我们多。你好好学会这个!”

末了,这个怪人停住了,转向波布斯和蒲散,两人只顾欣赏,一言不发,他对他俩说:“这幅还比不上我的《美丽的诺瓦塞女人》,不过,人们可以在这样的作品底下签上自己的名字。是的,我可以签名。”他站起身,拿起一面镜子,瞧着映在里面的画,然后说:“现在,咱们去吃饭吧。你们两个都到我家去,我有熏火腿,有好酒!唉!唉!尽管天气不好,我们可以聊聊绘画!我们彼此都有一手。”他拍着尼古拉·蒲散的肩膀添上说:“这儿又是一个好小伙子,画起来轻灵自如。”

看到这个诺曼底人穿着寒伧的外套,他从腰带抽出一个皮钱包,从里面掏出两块金币,递给年轻人说:“我买下你的画。”

“你拿着吧,”波布斯对蒲散说,看到他因羞耻而嗦嗦发抖,脸变得通红,因为这年轻的初学者人穷志不短。“你就拿着吧,在他的钱袋里,装有两个国王的赎金呢!”

他们3个人从画室下来,一路上边走边谈论着艺术,一直走到位于圣米歇尔桥附近的一幢漂亮的木屋,这幢房的装饰、敲门小槌、窗框、阿拉伯式的图案,都使蒲散神往。这个大有希望的画家突然置身于一个低矮的客厅,跟前是熊熊的炉火,身边的一张桌上摆满了美味的菜肴,而且有两个忠厚善良的大画家陪伴,真是从没有过的幸福。

“年轻人,”波布斯看见他站在一幅画前呆住了,便对他说,“别盯着这幅画老看,不然你会陷入绝望的。”

这是玛布兹为了出狱而画的《亚当》,他的债主曾长时间让他待在狱里。说实在的,这幅人像给人以这样强烈的真实的力量,尼古拉·蒲散从这时起方始理解老人难解的话语的真正意义。老人怡然自得地瞧着那幅画,一点儿也不显得激动,仿佛在说:“我画过更好的!”

“里面有生命,”他说,“我可怜的老师的这幅画超过了往常的;可是,在画的背景上还缺少一点儿真实。人画得栩栩如生,他站起来,就要朝我们走来。不过,我们可以呼吸到、看到和感触到的空气、天空和风,画里都不存在。再则,那时就只有一个人!然而,上帝手里刚刚造出的第一个人,这上面缺少某种神圣的东西。玛布兹没有喝醉的时候,不无怨尤地亲口说过的。”

蒲散既好奇又带着不安地轮流瞧着老人和波布斯。他走近波布斯,似乎要询问主人的名字;而画家神秘地把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于是年轻人尽管怀着强烈的兴趣仍然保持着沉默,希望迟早能通过一言半语,琢磨出主人的名字来;他的财富和才能,从波布斯对他表示的尊敬,以及堆积在这个大厅里的杰作珍品,已充分得到了证明。

蒲散看到的幽暗的橡木护壁板上绘有一个华美的女子肖像,不禁嚷了起来:“多美的乔尔乔涅的作品!”

“不是的,”老人回答,“你看见的是我最初乱画的其中一幅!”

“天啊!我是到了绘画之神的家里了。”蒲散天真地说。

老人微笑着,就像早就对这种赞颂之词习以为常的人那样。

“弗朗霍费大师!”波布斯说,“您能送给我一点莱茵美酒吗?”

“给你两大桶,”老人回答。“一桶是为了酬谢今天早上看到你画的漂亮的女罪人时给我的快感,另一桶是作为友谊的礼物。”

“啊!”波布斯接着说,“如果我不再处在摸索的苦磨阶段,如果您让我看看您的《美丽的诺瓦塞女人》,那我就可以画出几幅有高度、广度和深度的画来,里面的人像就会显出自然的崇高气概。”

“展示我的作品,”老人激动异常地叫了起来,“不,不,我还要使它更加完美。昨天傍晚时分,我以为大功告成了。我觉得她的眼睛显出湿润了,她的肉体活动起来了。她的发辫也在晃动。她在呼吸!虽然我已找到了方法,在平展展的画布上画出实体的突出部分和圆鼓鼓的形状,但今天早上,在白天,我发现了毛病。啊!为了达到这光荣的最后一步,我深入研究过色彩的大师们,剖析过并且一层一层把光线之王提香的画掀了起来;如同这个画圣,我运用灵活的、饱满的杂色,明快的色调,勾勒出自己的肖像,因为暗影只是表现层次,小家伙,记住这一点。之后,我又回到作品上来,我采用不明不暗和逐步递减的透明色彩,使阴影变得极其强烈有力,直至达到浓黑处为止;因为一般画家笔下的暗影,性质不过是同明亮色调不同的一种色彩;这等于是木头,是青铜,是一切随便什么东西,除了在暗影中的肉体。人们觉得,如果脸孔改变了位置,有阴影的地方是涂抹不掉的,而且不会变亮。我避免了这种缺陷,那是许多最有名的画家也在所难免的,在我笔下,白色却在持续不断的、穿不透的阴影中显现!那些无知的人,画了一幅经过细心修饰的线条画,就自以为在正确地素描,而我并没有死板地画出我的脸的外缘,把解剖学上最小的细节都画出来,因为人体是线条画不完全的。在这方面,雕刻家比我们这些人更接近真实。实体包含着一系列突出部分,彼此层层包裹。严格讲来,绘画并不存在!年轻人,你别笑!不管这句话怎样令人奇怪,有一天你会懂得它的理由的。画线条是这样一种方法,通过它,人可以意识到光线对物体照射的结果;但在一切都是饱满充实的自然界中,是没有线条的:人们是按照模型绘画,也就是说,把事物从它们存在的环境中分离出来,只有光的分布照射才能显出身体的外形!因此,我没有停留在画轮廓上,我在轮廓线之上分布了一层金黄的、热烈的、半明半暗的色彩,使人分不清轮廓线和背景相交之处在哪里。近看,这样画显得毛茸茸的,好像不够精确;离开几步看,一切都很扎实,变得固定起来和突现出来;身体在旋转,外形棱角突出,可以感到空气在四周流动。然而我还是不满意,我心里拿不准。也许不该只画一道轮廓线,或者从当中开始画脸,先画最明亮的突出部分,然后再画最暗的部分,这样更好。宇宙的神圣画家——太阳不就是这样作的吗?啊!大自然!大自然!在你攸忽而逝时,有谁抓住过你呢!要知道,太多的学问,同无知一样,都通到否定。我怀疑自己的作品!”

老人停了半晌,然后接着说:“年轻人,我工作10年了;可是,同自然作斗争,短短的10年算什么?皮格玛里翁大师雕塑的、会行走的惟一雕像,我们不知道他用了多少时间!”

老人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目光呆呆的,机械地玩弄着小刀。

“瞧他在同自己的精神谈话呢。”波布斯低声说。

听到这句话,尼古拉·蒲散感到处于一种不可解释的艺术家的好奇心支配之下。这个淡眼珠的老人,一心专注,呆痴不动,在他看来已不像一个人,而像生活在无人知晓的天地中的神灵。这神灵在心灵中唤起了千百种隐隐约约的观念。这种幻觉的精神现象难以确定,有如一首歌曲在流亡者心中唤起对祖国的怀念,他的激动无法表达一样。这个老人有意对艺术的美好意愿表示轻蔑,他的财富,他的举止,波布斯对他的尊敬,这幅多年秘而不宣的作品,经过耐心持久的工作、因而不消说是天才的作品——如果年轻的蒲散这样坦率地表示欣赏,即使放在玛布兹的《亚当》旁边仍然显得很美的处女头像能令人折服的话——所有这些都证明又一个艺术之王具有无上的技巧;老人身上的一切都越过了人类的界限。尼古拉·蒲散的丰富想象在他看到这个异乎寻常的人物时所能抓住的、明晰可见的东西,是一种出于艺术家本性的完美意象,这是一种狂热的本性,它拥有多方面的能力,但艺术家的本性常常过于滥用这些能力;它把有冷静理智的人、布尔乔亚,甚至某些艺术爱好者,带领着走过千百条崎岖坎坷的道路,对他们来说,这却是空无所有的地方;它犹如长着白翅膀的天使,想象热烈奔放,在那里能发现史诗、宫堡和艺术作品。这种本性爱嘲弄人,又很善良,既丰富而又贫乏!因此,在激情满怀的蒲散看来,这个老人突然变形,成了艺术本身,带着它的秘密、激情和梦幻的艺术本身。

“是的,我亲爱的波布斯,”弗朗霍费接着说,“直到如今,我还没有机会碰上一个白璧无瑕的女人,具有轮廓尽善尽美的躯体,而且肉体……”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这个活生生的女人在哪儿呢?这个古人心目中的维纳斯,人们长期寻找却寻觅不到,只能碰到某些分散的美。啊!这神圣的、完美的自然,总之是理想美,只要看一会儿,看一次,我愿意献出全部财产。无上的美啊,我愿意到虚无缥缈的地方去寻找你!我要像峨尔菲一样,下到艺术的地狱,把你的生命带回。”

“我们可以离开这儿了,”波布斯对蒲散说,“现在他再也不听我们说话,再也不看我们了!”

“我们到他的画室去吧。”着了迷的年轻人回答。

“噢!老家伙知道怎样不让人家进去。他的宝库把守严密,我们进不去的。否则我用不着等你发表意见和想象,早就要攫取秘密了。”

“真有秘密吗?”

“有,”波布斯回答,“弗朗霍费老人是玛布兹惟一愿意栽培的学生。弗朗霍费成了他的朋友,救命恩人甚至父亲,献出自己的绝大部分宝藏,去满足玛布兹的激情;作为交换,玛布兹给他留下立体感的秘密和给人像以不同寻常生命的才具;生命这朵实体之花也是我们永恒绝望的所在。但玛布兹却非常擅长再现生命的技巧,有一天,他喝酒卖掉了那件印花缎衣衫,那是觐见查理五世时他要穿的服装,于是他穿了一件仿画的纸衣服来陪伴他的主子。玛布兹身上衣服的特殊光辉使皇帝十分吃惊,皇帝本想夸奖老酒鬼的保护人,这时发现了是捣的鬼。弗朗霍费是个对绘画艺术满怀激情的人,他比别的画家看得更高和更远。他曾深入思考过色彩、线条的绝对真实;由于探索研究,他竟然怀疑起他探索研究的对象本身。他在绝望时以为绘画并不存在,用线条勾画只能还原几何图形的人像;这是言过其实了,虽然黑色不算颜色,但用黑色和线条,可以画出一幅人像来;这就证明,我们的艺术像自然一样,由无限的分子组成:素描是骨架,色彩是生命,但没有骨架的生命比没有生命的骨架更不完全。末了,还有比这更真切的东西,这就是:实践和观察在画家身上即是一切;如果议论和诗意发展到同画笔有矛盾的地步,那就会导致怀疑,如同那个老先生一样,他既是画家,又是疯子。作为崇高的画家,生来富有是他的不幸,这样他可以议论,而不去模仿!工作吧!画家只该考虑手中的画笔。”

“我们会探到这秘密的。”蒲散叫起来,不再听波布斯说话,心里再没有什么疑惑。

波布斯对陌生的年轻人的热情报以微笑,邀请他来访,然后分手了。

尼古拉·蒲散朝竖琴街缓步走回家,没有发觉自己借居的那间简陋旅舍,竟走过了头。他怀着不安的心情,快步踏上恶俗不堪的楼梯,来到一间位于木筋墙支撑的屋顶之下顶部很高的房间;那是老巴黎旧屋质朴轻巧的那种屋盖。他走近房里惟一的幽暗的窗户,看见一个少女,她听到开门声,突然站起身来,动作中充满着爱情;她从画家上门闩的动作认出是他。

“你怎么啦?”她对他说。

“我,我,”他快乐得接不上气来,“我感到自己成了画家!在这以前我还怀疑自己,但今天早上我相信自己能行!我可以成为一个伟人!嗨,吉莱特,咱们就会有钱和幸福了!在这些画笔中有着金子。”

可是他突然闭口了。他把希望的无垠同他手段的微弱一比较,他庄重而线条有力的脸庞便失去快乐的神色。墙上贴满了普通的纸,画满了铅笔草图。他的出色油画还不到4幅。那时,颜料价格昂贵,这个穷贵族眼看自己的调色板差不多是光光的。在贫困之中,他拥有和表现出难以想象的丰富的心灵和无法满足的过量的才能。他由一个贵族朋友带到巴黎,或许是由自己的才能引导到巴黎的,他不期然地遇到一个爱他的人,她具有崇高而宽宏的心灵,这样的心灵能在一个伟人身边受苦,分担他的贫困千方百计了解贫困的肆虐情形;她能忍饥挨饿,而又情意绵绵,如同有的人爱穿戴奢华,毫无顾忌,冷漠无情,形之于外一样。吉莱特挂在嘴边的微笑,给这阁楼镀上金边,能同天穹的光辉相比美。太阳不会一直照耀着,而她永在那儿,沉浸在对他的激情中,与他的幸福和痛苦紧密相连,安慰这个天才。他在未驾驭住艺术之前便沉浸在爱情中。

“吉莱特,你过来听我说。”

顺从而快乐的少女跳到画家的膝头上。她遍身透着妩媚,美丽,像春天一样动人,具有女子的一切魅力,这些魅力给美好的心灵的火焰照得雪亮。

“噢,上帝!”他嚷了起来,“我永远不敢说出它来……”

“是秘密!”她接过来说,“我想知道。”

蒲散陷入沉思默想之中。

“你倒是说呀。”

“吉莱特,可怜的心肝儿!”

“噢!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吧?”

“是的。”

“如果你想要我像那天一样,还在你面前摆样儿,”她有点儿赌气地说,“那我再不会同意,因为,这时你的眼睛再不向我说话。你不再想着我,而你却盯着我。”

“那你是否宁愿看我描画另一个女人?”

“也许是,”她说,“要是她很丑的话。”

“那末,”蒲散用严肃的声调说,“如果为了我未来的荣誉,为了使我成为一个大画家,需要你去给别人摆样儿呢?”

“你是想考验我,”她说,“你一清二楚,我不会去的。”

蒲散把脑袋耷拉到胸前,宛如一个人由于欢乐或者心灵上过度的痛苦颓然倒下一样。

“你听着,”她拉着蒲散穿旧的外套袖子,拽他过来,“我对你早说过了,尼克,我可以为你献出生命;但我从来不曾答应过你,放弃我的爱情,只要我活着。”

“放弃爱情?”蒲散叫了起来。

“如果把我这样显示给另一个人看,你就会不再爱我了。而我呢,我也会感到同你不配。顺从你的任性,难道是简单自然的事情吗?虽然我不情愿,但照你喜欢的意思去做,我还是高兴的,甚至是自豪的。而给别人去做,呸!”

“请你原谅,我的吉莱特,”画家投到她的脚下说,“我宁愿得到爱,而放弃荣誉。在我看,你比财产和荣誉更要美。好吧,把我的画笔扔掉,把这些画稿烧掉。我判断错了。我的禀赋就是要爱你,我不是画家,我是情人。但愿艺术连同它的一切秘密都消灭掉!”

她欣赏着他,幸福得着了魔似的!她统治着,她本能地感到,为了她,艺术要被忘却,像一撮灰那样扔在她的脚下。

“不过,这只是一个老人,”蒲散又说,“他在你身上才能看到女子是怎样的。你是多么完美无缺!”

“那要爱得深,才能这样做,”她嚷着说,已经准备着放弃她爱情的疑虑,以报答她的情人对她作出的一切牺牲。“但是,这要把我毁了。啊!我要为你毁掉自己。是的,那是很美的!可你会忘掉我的。噢!你怎么会有这样坏的想法!”

“我是有过,而我现在还爱着你。”他有点内疚地说,“我真是可卑可恨。”

“我们征求一下阿杜安老爹的意见?”她说。

“噢,不!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

“好吧,我去;不过你不要在场。”她说,“你就待在门口,拿着匕首;要是我叫喊,你就进来杀死那个画家。”

蒲散一心只想着他的艺术,这时把吉莱特紧紧抱在怀里。

“他不再爱我了!”等到吉莱特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她这样想。

她对自己下的决心开始后悔了。但随即又陷入比后悔更难忍受的恐惧之中,她竭力要驱散兜上心头的可怕念头。她以为怀疑他不如以前值得爱慕,那就是不那么爱他了。

二、卡特琳娜·莱斯科

蒲散和波布斯相见3个月之后,波布斯去看弗朗霍费大师。老人正陷于油然而生的、深深的气馁之中,按医学家的推算,原因是消化不良,受风,受热,或者是肋部肥大所致;而按精神病学家看来,是由于精神禀性不完善。其实,老人纯粹是为了他那幅神秘的画好上加好而累垮了。他倦慵地坐在一张橡木雕刻的、包着黑皮的宽椅里;他保持着忧郁的态度,朝波布斯老是投以厌倦烦躁的人那种目光。

“怎么,大师,”波布斯对他说,“是不是您到布鲁日去搜求的湛蓝颜料质量不好?还是您不会调制一种新的白色?是您的油彩质地恶劣,还是画笔不好使呢?”

“唉!”老人感叹说,“有时我以为大功告成了,其实有几个细节没画好,我要澄清了自己的怀疑之后才能平静下来。我决定去旅行,我要到土耳其、希腊、亚洲去寻找模特儿,将我的画和各种不同的实物比较。”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又说:“也许我在这上面已找到自然本身。有时我真怕呼一口气就会唤醒这个女人,她就消遁而去。”

说完他陡地站起来,仿佛要马上出发。

“噢!”波布斯冲着他说,“我来得恰是时候,可以免去你旅行的花费和疲劳了。”

“怎么?”弗朗霍费惊讶地问。

“年轻的蒲散被一个女子爱着,她无可比拟的美真是白璧无瑕。不过,亲爱的大师,如果他同意把她借给您,至少您该让我们瞧瞧您的画吧。”

老人站着,一动不动,完全惊呆了。

“怎么!”他终于痛苦地嚷起来,“展出我的创造,我的妻子?在这幅画上我圣洁地倾注了我的幸福,难道要把它撕掉?这等于可怕的卖淫!我同这个女人已经生活了10年,她属于我,专属于我一个人,她爱我。她对着我给她加上的每一笔,不是都对我露出微笑吗?她有灵魂,是我给她的。如果不是我而是别人的眼光落在她身上,她会脸红的。让人看她!坏到把自己的妻子推到耻辱的地步,这样的情人,这样的丈夫是什么东西?你为宫廷作画时,不会把整个心灵都倾注其中,你卖给廷臣的都是些上彩的纸人儿。我的画不光是画,而是一种感情,一种激情!她生在我的画室,就应在那里保持处女身,穿戴好了才能出来。诗意和女子只能献身于情人!我们能据有拉斐尔的模特儿,阿里奥斯托的安杰丽嘉和但丁的贝雅特丽齐吗?不能!我们只能看到她们的形状。而我禁闭在楼上的作品则是艺术中的一个例外。这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女子!我同她一起哭泣、嬉笑、谈天和思索。难道你想让我同持续10年的幸福突然分手,像扔掉一件大衣一样?那是要让我一下子不再做父亲、情人和上帝。这个女子不是一个生物,而是一个创造。把你那个年轻人叫来,我会把我的宝藏都给他,把柯莱奇、米盖朗琪罗、提香的画都给他,我会吻遍他在尘埃中的足印;不过,让他成为我的情敌?那对我就是耻辱!哈!哈!说我是画家,还不如说我是情人。是的,我咽气时还有力气把我的《美丽的瓦塞女人》烧毁的;要让她承受一个男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画家的注视?不,不!我会第二天就把那个用目光玷污她的人杀死的,我会马上把你杀死的,我的朋友,如果你不跪着向她致意的话!现在你还要我让我的偶像去忍受那些蠢货的冷眼注视和评头品足吗?啊!爱情是一种秘密,它的生命只藏在心灵深处,一个人竟至于对他的朋友说:‘这就是我所爱的女子!’那就一切都完了。”

老人仿佛又变得年轻了;他的眼里充满光辉和生机;苍白的双颊泛出绯红,双手颤抖不已。波布斯对他说这些话时强烈的冲动感到吃惊,对这样既深沉又新颖的情感一时无言以对。弗朗霍费究竟是理智健全的,还是头脑错乱了?他是不是被艺术家的狂想所主宰了?长期孕育一部大作品会在我们身上产生难以表达的狂热,他表达的思想是不是出于这种狂热呢?同这种奇异的激情妥协,有没有希望呢?

波布斯百感交集,他对老人说:

“不过这不是以女人对女人吗?蒲散不是把他的爱人置于您的注视之下吗?”

“那是什么爱人?”弗朗霍费回答。“她迟早会对他变心。我的爱人可对我忠贞不渝!”

“那末,”波布斯说,“咱们先不谈这个。在您远至亚洲去找到一个女人,像我说的一样美丽、一样十全十美之前,您也许来不及完成您的画就会与世长辞了。”

“噢!画会完成的,”弗朗霍费说。“谁看到它,都会以为看到一个女人睡在一张丝绒床上,罩着床幔。在她身边,有个金鼎散发着香气。你会心痒难熬,想抓住拉开床幔那条绳索的流苏,你就会仿佛看到卡特琳娜·莱斯科,又叫‘美丽的诺瓦塞女人’的漂亮妓女的胸脯,看到她呼吸的动作。不过,我想确实知道……”

“那你到亚洲去吧。”波布斯回答,同时瞥见在弗朗霍费的目光里有点踌躇不定。

波布斯朝客厅门口走了几步。

这时,吉莱特和尼古拉·蒲散已快到弗朗霍费的住所了。等到少女就要跨进门槛的当儿,她挣脱开画家的臂膀,后退了几步,似乎被某种突发的预感攫住了。

“究竟我到这儿来干什么?”她用深沉的声调问她的情人,目光呆呆地盯着他。

“吉莱特,我让你自己做主,我一切都服从你。你是我的良心和光荣。你回去吧,也许我会更幸福,如果你……”

“你这样对我说话,我能属于自己吗?啊,不,我不过是一个孩子。”她好像作出极大的努力,添上说:“喔,即使我们的爱情夭折了,即使我在心里埋下长久的悔恨,但由于我顺从了你的愿望,不是换来了你的名气吗?咱们进去吧,能像回忆一样永远留在你的调色板上,我就觉得始终活着。”

两个情人刚打开门,就迎面碰上波布斯,吉莱特泪珠涟涟,波布斯对她的美丽十分惊异,一把抓住浑身颤抖的吉莱特,把她带到老人跟前,他说:“瞧,她难道比不上世界上的一切杰作吗?”

弗朗霍费颤栗起来。吉莱特站在那儿,态度率真纯朴,犹如一个年轻的格鲁吉亚少女,天真无邪,抖抖索索,容光焕发,被强盗展示在奴隶贩子面前一样。一片流露羞耻的绯红染上她的双颊,她低下眼睛,双手垂在两侧,似乎瘫软无力,她的眼泪表示抗议对她的廉耻使用暴力。此时此刻,蒲散后悔莫及,感到不该把这藏在阁楼里的瑰宝拿出来,于是咒骂着自己。这时他更多的是作为情人,而不是艺术家了。他看到老人的目光变得年轻了,由于画家的习惯,可以说,这目光在剥落少女的衣裳,捉摸出她最隐秘的形体,于是千百种疑虑折磨着蒲散的心房。因真正的爱情而产生的来势凶猛的嫉妒又袭上身来。

“吉莱特,我们走吧!”他嚷道。

听到这声叫唤,这个声调,他的情人欢乐地对他抬起眼来,瞧着他,跑过去投在他怀里。

“啊!你是爱我的呀。”她眼泪潸然而下。

她已经竭尽全力,对痛苦保持缄默,如今再也无力隐藏自己的幸福。

“噢!请让她留在我这里待一会儿,”老画家说,“你可以将她同我的卡特琳娜比一比。是的,我同意这样做。”

在弗朗霍费的声音里依然有着爱。似乎他对那个相当于妻子的人像仍有情意,预先享受到胜利的喜悦:他笔下那个处女的美定会胜过一个真实少女的美。

“别让他食言,”波布斯拍着蒲散的肩膀叫道。“爱情之果瞬息即逝,艺术之果才是永恒的。”

“在他看来,”吉莱特仔细盯着蒲散和波布斯,“我不就只是一个女人吗?”她骄傲地抬起了头;她以炯炯的目光朝弗朗霍费投了一瞥,回头看到她的情人又在一心观赏那幅被他当作吉奥乔纳的肖像,便说:“啊!咱们上楼吧!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

“老头儿,”蒲散听到吉莱特的声音,从沉思中醒悟过来说,“你看看这把剑,要是听到这个姑娘发出求救的呼喊,我马上就把它插入你的心脏,放火烧掉你的房子,任何人都出不去。你听明白吗?”

尼古拉·蒲散阴沉沉的,他的话十分可怕。年轻画家这种态度,尤其是他的手势,使吉莱特得到安慰,她几乎要原谅他把她牺牲给绘画和满载美誉的未来。波布斯和蒲散待在画室门口,默默地相对而视。《埃及的玛丽》的作者自言自语地感叹:“啊!她脱衣了,他对她说走到亮光中来!他在对比!”但他看到蒲散的脸愁苦万分时便沉默不语了;虽然老画家在艺术面前是不再有如此微小的顾忌的,但波布斯还是欣赏蒲散的不安,它是多么率真、多么美呀。年轻的人手握着匕首的柄,耳朵几乎贴在门上。两人在暗影中站着,好像两个密谋者等待着攻打暴君的时刻到来。

“进来,进来,”老人焕发出幸福的光彩,对他们说。“我的作品现在完美无缺了,我可以自豪地让你们观看。从来没有一个画家,一支画笔,任何色彩、画布和光线能作出一幅画,可以同卡特琳娜·莱斯科这个漂亮的妓女并比。”

波布斯和蒲散受着强烈好奇心的催逼,直跑到盖满灰尘的大画室当中,房里一切凌乱不堪,他俩看到这里那里挂满了画幅。两人先停在一幅自然庄重的半裸体的女子画像面前,欣赏得愣住了。

“噢!你们别尽瞧这个,”弗朗霍费说,“这幅画我是乱涂一气,用来研究一种姿势的,没有丝毫价值。”他给他俩指着周围挂在墙上悦人心目的作品,接着说:“这都是错误百出的作品。”

听到这句话,波布斯和蒲散惊异于对这样的作品竟然表示轻蔑,寻找着那幅杰作,却怎么也没看到。

“呶,在这儿!”老人对他们说,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孔由于异乎寻常的冲动,像火烧一样通红,眼睛熠熠放光,好似一个迷醉于爱情的青年人那样气喘吁吁。

“哈!哈!”他叫着说,“你们没有料到有这么完美的作品吧!你们站在一个女子面前,却在寻找一幅画。这幅画深邃广邈,空气画得很真实,你们再也分不清画幅同你们周围空气的界线了。艺术在哪儿呢?没有了,消失了!这就是一个少女的形体本身。难道我没有抓住色彩和限制躯体的线条本身?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物体像处于空气之中,犹如鱼处于水中,两者难道不是同一现象吗?你们欣赏一下,轮廓线是怎样从背景中游离出来的?你们难道不是仿佛可以用手去触摸这背部吗?对于亮光和物体结合产生的效果,我研究了7年。这些头发上,不是浴满了光亮吗?……我相信她呼吸过!……你们看到这胸脯吗?啊!谁不想跪着欣赏它?肉体在翕动着。你们等着,她就要站起来了。”

“您看到了什么东西没有?”蒲散问波布斯。

“没有。你呢?”

“什么也没有。”

两个画家让老人独自在那儿悬想发愣,他们想看仔细,要知道亮光垂直落在老人指出的画幅上,是不是会消除所有效果。于是他们从右、从左、从正面、蹲下又站起轮番地审察这幅画。

“是的,是的,这是一幅画。”弗朗霍费对他俩说,不屑于这番严密审察的目的。“瞧,这是画框,画架,最后这是我的颜料,画笔。”

他抓起一支画刷,动作天真,递给他们看。

“这个老家伙在耍弄我们,”蒲散回到那幅所谓杰作的面前说。“我只看到色彩乱堆在一起,混杂着大量怪线条,像堵厚墙一样。”

“你看我们是受骗了?……”波布斯说。

走近看他们才发现画幅的一角有一只赤裸的脚,从这堆混浊一片的颜色、色调,难以分辨的细微处,不成形的雾一样的东西中伸出来;但这是一只优美的脚,栩栩如生的脚!这个局部幸免于一场难以想象的、徐徐逼进的毁灭,他们在它面前欣赏得目瞪口呆。这只脚显现在那儿,犹如帕罗斯的维纳斯大理石像的躯体出现于一个被焚毁的城市废墟之中一样。

“这底下有一个女人。”波布斯给蒲散指出那一层层颜料,老画家逐层增加上去,以为这是在使他的绘画日臻完美呢。

两个画家自然而然地转向弗朗霍费,虽然还很模糊,但已开始有点明白弗朗霍费的痴想状态。

“他没有瞎说。”波布斯说。

“是的,我的朋友,”老人醒悟过来,回答说,“必须要有信念,在艺术中必须要有信念,要同自己的作品长期生活在一起,才能产生这样一幅创作。有几处阴影部分我花费了大量的劳动。瞧,在脸颊之上,眼睛之下,有一处不太强的半明半暗的地方,如果你们在真人身上观察到的话,你们会觉得几乎不能再现。怎样,你们是否相信,再现这种效果我花费了闻所未闻的艰苦努力?同样,我亲爱的波布斯,你仔细看看我的作品,你会更好地懂得我对你说过的关于如何对待模特儿和轮廓线的手法。你看看胸脯的光,看看我怎样运用连续的点画和大力加厚使之突现的手法,终于抓住了真正的光,同色调明亮的、闪闪发光的白色合而为一,看看我怎样通过相反的工作,消去突出部分和结成粒状的地方,我抚摸人像的轮廓,使之溶入半明半暗之中,从而我产生了不需要描画和运用人为方法的想法,这样也可以给人像以本来面貌和圆凸的形状。你们走近一点,看仔细一点这种手法。从远处看,它便消失不见。看到吗?我相信,这种手法非同一般。”

他用画刷的柄端给两个画家指出一摊色彩明亮的地方。

波布斯拍着老人的肩膀,同时转向蒲散,他说:“我们在他身上看到他确是一个大画家,你说呢?”

“他更像诗人,而不是画家。”蒲散庄重地回答。

“这儿,”波布斯指戳着画布,“就是我们人间艺术达到至境的地方。”

“而从这儿,他将没入天国。”蒲散说。

“从这幅画上能得到多少享受呀!”波布斯大声说。

沉浸在幻想之中的老人没有听他们说话,他对着这个想象中的女人痴笑着。

“而迟早他总会发觉画布上什么也没有,”蒲散叫道。

“在我的画布上什么也没有。”弗朗霍费轮番瞧着两个画家和他的所谓画幅,重复着说。

“你怎么这样!”波布斯冲着蒲散说。

老人使劲抓住年轻人的臂膀,对他说:“你什么也没有看见,真是没有教养,无知无识,强盗凶手,像个嬖幸!那你为什么上楼到这儿来?”他转向另一个画家接着说:“我的好波布斯,您,您也在耍弄我吗?回答呀!我是您的朋友,说呀!难道我在糟蹋这幅画吗?”

波布斯踌躇不定,不敢答腔;显露在老人苍白的脸上的焦急不安到了骇人的地步,他指着画布说:“瞧呀!”

弗朗霍费有好一会儿欣赏着自己的画,然后摇晃起来。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工作了10年哪!”

他坐了下来,啜泣着。

“我真是一个笨蛋,一个疯子!我既没有才赋,也没有能耐,我只不过是一个有钱人,只能随波逐流而已!我什么也没有创作出来!”

他透过泪眼朦胧,欣赏着自己的画,突然,他骄傲地站了起来,向两个画家投以炯炯的目光。他叫道:

“以基督的鲜血、身体和头颅的名义,你们是出于嫉妒,才让我相信是乱画,好把画偷走!我呀,我看得清楚!她画得精美绝伦!”

这当儿,蒲散听到践,蒲散听到吉莱特的呜咽声,她被遗忘在角落里。

“你怎么啦,我的天使?”画家马上又变成情人,这样问她。

“杀死我吧!”她说。“我再爱你就太卑劣了,因为我蔑视你。我崇拜你,而你使我恐惧。我爱你,但我相信我已经憎恨你。”

在蒲散倾听吉莱特说话的当口,弗朗霍费用一块绿色斜纹布覆盖上他的《卡特琳娜》,严肃而宁静,就像一个首饰商以为旁边就有手脚利落的小偷,要关上他的抽屉一样。他对两个画家投以异常狡黠的一瞥,充满了蔑视和疑惑,一言不发地把他们送出画室门口,动作迅速,带着神经质。他在家门对他们说:“再见,我的小朋友们。”

这声告别使两个画家感到冰凉。第二天,波布斯感到不安,又来看弗朗霍费,才知道他在夜里死了,死前已把一幅幅画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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