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篝火燃起来了。
吃过爆炒的兔肉,孟八爷边饮酒边玄天冒燎地讲些神神道道的故事。灵官剁好了那据说能治胃寒的狐子肉,放到锅里,加上箩卜和水。花球却不用挖好的灶坑,卖弄地拾来一种沙土相凝而成的叫沙驴球棒子的棒状物,插在篝火旁的沙中,成鼎立的三足,架了锅,又从篝火中捡出燃着的几根干柴,放到锅下,火便从沙驴球棒子间喷出。很快,锅里响起吱吱的声音。
“叫它煮去。多煮一会,才能去掉腥气。嘿,萝卜真是好东西,只有它才能取掉狐子的腥气。别的,都不成。要没萝卜,嘿,那个腥法,别说吃,闻一下,都能把人的肠子熏断。”孟八爷也许是喝多了酒,也许是嘴里有兔肉的缘故,舌头显得有些大,说出话来不似平常
望着孟八爷被火光映得很红的脸,一种异样的感情从灵官心底腾起。这是位可敬的老人,他总是那么乐观、豪爽、恢谐,仿佛他的生活字典里没有“悲观”二字。还是在很小的时候,灵官就对孟八爷产生过崇拜。那是真正的崇拜。他眼里的孟八爷无所不能,捉兔子,掏麻雀,打狐子,用马莲编各种各样的小动物,狗呀,马呀,都跟活的一样。十多年过去了,孟八爷虽说不再是他的偶像,但心中的敬意却有增无减。他的一生象他那把在风中洋洋洒洒飘动的胡须,飘逸出一段潇洒。
锅里的水响得更大了,象里面有人在吹口哨。灵官往火中丢几根黄毛柴。
“我估摸着,”孟八爷说:“这狐子可能很热,我说的不是肉,而是它自己的感觉……要不它为啥只睡阴洼,不睡阳洼……只有阴洼里它才舒服,肯定是……”
“狐子能活多长时间?”花球问。
“说不上。一般可能就是十来年。成了精就不一定了。这东西和人一样,一修行寿数就长--不是听说还有长生不老的人吗?”孟八爷说。
“狐子也会修行?谁信呢。”花球故意逗孟八爷。
“嘿,这娃子。啥都会修行,象白蛇传上的蛇……狗也会。前几年我养的那条狗,一到十五日夜里就给月亮作揖。狐子当然更会了,一修行就有了灵气——也许是有了灵气才修行。反正不管那种动物,一修行寿命就长。听说千年狐子毛色就白了,万年狐子毛片就黑了。千年白,万年黑嘛……不过那仅仅是一种说法……”
“你见过白狐子吗?”
“见是见过,可没有打。那东西不能打,谁打谁着祸。六0年,我在大沙河下了个夹脑。第二天早上,一开庄门,嘿,一个白狐子候在门外,腿上带个夹脑。我取了夹子,包些纱布,就放了。那东西打不成,打了不吉利。白福那个苕包,听说也打过个白狐子……那是他不懂事……也该
着那狐子有那么一劫,不然他连个狐屁都闻不上。那白狐子有灵气,一般抓不住。抓那东西得用白骟狗。千年的狐子怕的是白骟狗。一物降一物。白狐子会变化,会隐身术,可一见白骟狗,哈,屁胡子,啥法术都不灵了。”
“越说越玄了。”
火很旺。沸水一下下掀着锅盖。灵官找根筷子,揭开锅盖,担在锅上,再盖上锅盖。孟八爷说:“取掉,盖那玩艺儿干啥?出腥气,就让它出。火加大。”灵官就掀了锅盖,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篝火呼呼地燃着。水沸声也很响,使灵官感到暖融融的氛围。直到他到沙洼里解手时,他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种巨大的死寂里。也许是刚离篝火的缘故,天显得格外黑。那是凝固的黑,仿佛一伸手就能抓来一把。灵官觉得自己快给黑腌透了。远远听来,孟八爷的声音很微弱,反显得大漠越加孤寂。篝火也很微弱,叫黑夜挤压成嵌在夜中的可怜的亮团。火焰不甘心,一下下燎着逼近的夜。但那一下下舔向夜空的火舌,更衬出夜的顽固不可战胜。篝火是那么弱小。人在这个巨大的死寂里,一如篝火。
灵官忍受不了黑夜的挤压和死寂的窒息,匆匆提了裤子,回到篝火旁。一听到火苗呼呼的啸叫声,他就感到大漠又喧嚣了。死寂消失了,那种凝固的黑也退到老远。他忽然明白了人们为啥总爱在夜里燃起篝火:决不仅仅是取暖,更主要的,也许是为了烧去黑暗死寂的挤压,烧出生命的喧嚣。没有篝火,沙漠真象死亡之海。
“行了,把水清掉吧。”孟八爷吩咐道。
花球端下锅,盖上锅盖,把水清到沙上。
“你尝尝,啥味道?”孟八爷说。
灵官撕下一块狐肉,一嚼。他感觉不到是在嚼肉,而象在嚼木头渣子。尤为难吃的是肉中有股异乎寻常的腥味。“呀,好难吃。”灵官吐出了狐肉,皱眉叫道。
“腥气去了许多呢。要不是和萝卜煮,你试试,那股腥气能叫你闭气。”孟八爷望着灵官的哭相,笑了:“那是药,知道不?药哪有好吃的?良药苦口利于病。你忍着些,嘿,这玩艺难吃是难吃,可真是个好东西,热。多寒的胃也是一吃就好……要不,再教你个法子:切碎,炒一下。油放多些。一炒,就好吃了。”
灵官遵嘱炒了一下,果然好吃多了。孟八爷和花球也吃了些。
(8)
次日一大早,灵官就醒了。他实在忍受不了透过被褥传达上来的那股潮湿。
他们睡的是沙漠里独有的“热炕”:刮去篝火燃败的火籽,拌匀热沙,将毡褥铺在上面。不多时,融融暖意就会透过毡达于褥中,给人一种异常惬意的享受。美中不足的是这种热炕易将沙中的潮气带进被褥。大约早五更时,灵官就被那种潮湿弄醒了。
他首先看到的是星星。沙漠里的星星仿佛异于别处,质感很强,显得很低,孤零零悬着,象吊着的一盏盏灯,仿佛搭个梯子就
能摘下来。望一阵夜空,灵官便觉得被褥成了神奇的飞毯,载了他,忽忽悠悠,飞到星星之中了。他感到奇异的清爽。那是透明的清爽。没有迷瞪,没有杂念,从里到外清清澈澈。每一次呼吸,都象清凉的液体,洗涤着他的五脏六腑和每一个细胞。真好。他差点叫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孟八爷喊花球起床。声音在晨风中传出老远,又回荡过来,象无数个孟八爷在叫。花球的呵欠夸张而逍遥。孟八爷的咳嗽理直气壮。这声音在晨风中嘹亮而悦耳,与大漠沙洼产生了奇妙的和谐。灵官迷醉了。他甚至怕打破这迷醉。真好。他想。大漠真好。人生真好。一切都好。“啊……”,他象许多自做多情的诗人一样叫出了声,又觉得这充满感情的叫声会招来孟八爷的讥笑,遂将“啊--”字的尾音变成了呵欠。
“啊个屁。快起。”孟八爷斥道。这斥声听来依然那么悦耳。灵官笑着翻个滚,伏在枕头上。他看到了晨雾中隐隐幻幻的黄毛柴棵。薄雾笼罩着它们,显得婆娑万千。沙丘,沙洼,远远的沙岭上那个看不清是何物的黑影儿,都透出奇幻的美。
因灵官和花球少进沙窝,没耐力,孟八爷便安排他们轮流守窝铺。今日花球跟孟八爷追踪,二人带了水和干粮,提了枪走了。走前,孟八爷吩咐道:“晚上我们要是没来,就在沙山上点堆火。记下了吗?”
当然记下了,能不记下吗?灵官笑了。
两个身影渐渐远去了。老的轻灵,少得壮实,两个影儿上了沙梁,凝住了,仿佛在斟酌究竟走哪个方向。这一瞬,成了灵官眼中最美的风景。灰蒙中泛白的天空,黑黝黝的沙岭,两个背枪的猎人,定格出一种无与伦比的美。除了内心震颤之外,灵官死活找不出具体的词来形容看到的这幅剪影。在大自然面前,一切语言都显得苍白。
灵官又看到了骆驼。它卧在沙洼里,昂着脑袋,一动不动,仿佛也迷醉于这大漠之晨了。他觉得,骆驼是大漠里最美的图腾,那么宁静,那么安详,无嗔无怒,无怨无争。寻常时分,人们很少能感到它的存在。饿了,它静静吃几口。累了,它静静卧一阵。人们差点遗忘了它,但它一刻也不曾离开人们。
望着骆驼,灵官觉得自己的胸襟倏然博大了。
他穿了衣服,上了一个最高的沙岭。
东方开始红了。先是一抹浅红,象少女脸上的羞红那么淡,几乎让人觉察不出。渐渐地,天空象胭脂透过宣纸那样很快洇出了一晕玫瑰色,蒸气挥发似扩散,由淡变浓,在东方浓烈出一片辉煌。
一道日边冒出了沙海。——真是“海”。灵官分明看到了涌动的波浪,分明听到了一浪强似一浪的海涛。那亮晃晃的一片,不正是反射着日光的水面吗?
那是多么耀眼的白呀。瞧,那冒出沙海的日边,竟裹带出一道道射向天际的红霞。莫非黎明母亲诞生太阳时流出的血吗?那么艳丽,那么辉煌。
太阳上升得很快,一蹿一蹿的,不几下,便蹿出大半个脑袋。没有刺目的光,只有纯粹的白。灵官觉得自己都融入这白里了。大漠醒了,万物醒了。晨雾渐渐散了。一切沐浴在醉人的日光中。沙岭明暗相间,阳面披了金纱,阴洼仍黑黝黝的。日光唤醒了大漠。万物睁开了沉睡了一夜的眼,向太阳发出灿烂的一笑。
这是大漠一日里最美的时辰。没有寒冷,没有酷暑,没有干渴,没有焦燥只有美,只有力,只有生命的涌动。对,生命的涌动。
那个白球跳出沙海,窜上浪尖。这是多么惊人的一跳啊。灵官差一点叫出声来。他的胸中鼓荡着激情。大漠的雄奇和博大窜入眼帘。一座座沙岭扭动着,黄龙一样游向天边,喧嚣出搅天的生命力来。而足下这条巨梁则静卧着,望着一条条蜿蜒游向天际的游龙,仿佛在酝酿着感情,积蓄着力量,准备进行惊世赅俗的……窜灵官笑了。活了。一切都活了,谁说这里是死亡之海呢?这是力,是火,是静默的呐喊,是凝固的进取,是无声的呼啸。
又一股激情潮水似涌来。灵官举起双臂握紧拳头,他想跳,想吼,就吼了--
“嗨--呔!--”
声音远远地传向沙漠深处,又一声声回荡过来。沙洼里响彻了“呔”“呔”的回声。
(9)
随着太阳的愈来愈高,诗情消失了,画意消失了。大漠露出他本有的残酷。虽在深秋,太阳还是傻乎乎忘了节气似地把热光尽情地泼在这种被人们戏称为晒驴湾的沙洼里。要是有风,灵官还能忍受,偏偏越需要风时,四下里却胀着气,把沙洼硬生生胀成蒸笼。而寒冷时气温下降时,却又到处是风,你找遍沙漠也找不到一个避风之地,即使一个表面看来肯定避风的面南的环形沙湾,仍是一个灌风洞,四下里的风会泼妇般扑向你,抢走你身上所有的热量。
灵官已喝了三次水。每次只喝一口。他多想爬在水拉子上牛饮一番啊。可在这沙漠腹地,惜水就是惜命。他每次只是润润喉咙。奇怪的是,越润越渴。那股凉丝丝的液体刚一入腹,喉咙马上又变成干山药皮了。口腔更不争气,象在和泥。每一次搅拌舌头,都令他想到村里人做泥活用的铁锨。
这些,灵官都能忍受。
最难耐的是寂寞。
沙丘上,一眼能望出老远。触目皆苍黄,没有一点儿绿。所有植物都被秋霜染成了灰色。因了那个明晃晃的太阳,天不似寻常那么蓝。此刻,那个叫天的所在只是一个焦燥暴热的来源。没有一点儿能带来凉意的景色。焦黄,尽是焦黄。燥热,到处是燥热。找不到那怕一点儿荫凉供他乘。他只有躲进窝铺。窝铺上的黑油布虽说遮挡了下泼的热光,但仅仅呆了十分钟,他便逃命似溜出。他甚至相信,再待下去,孟八爷他们夜里见到的定然是蒸熟的人肉。
钻进黄毛柴,除了搅出呛人的尘灰,觉不出丝毫的凉意。他只好坐在沙丘上,头顶白衬衣。这儿的空气相对还在流动。加上沙还没有被晒得滚烫,屁股上有些许凉意。但这感觉又在提醒他。目前还不是最酷热的时候。一两个时辰后,在滚烫的沙上,他会象火板上的鱼那样难熬。
他经历着从没这么艰难地经历过的时光。寂寞比酷热更能折磨他。除了那峰悠哉游哉吃草的骆驼,他不见一个活物。老鼠和狐子们正在洞中睡觉。蚱蚱虫也沉睡了。苍蝇呢?虫子呢?沙娃娃呢?平素里常见的那些乱七糟八叫不上名字的虫子呢?哪儿去了?仿佛和他捉迷藏似的,一个都不见了。他多想见到一个活物呀。那个象哲学家一样终日沉思,象修道者一样默默用功的骆驼只能给他更寂寞的感觉。他多想见一只嗡嗡叫着的蜜蜂和扇着翅膀的蝴蝶啊。真要有,他一定会惊喜地扑上去,捉住它们,狂吻它们。甚至,吞下它们。但他知道,这些贵族化的昆虫是很少光顾这个死亡之海的。
太阳的热度在明显增加。灵官仿佛听到有个风葫芦在太阳里吹,吹出一阵强似一阵的火焰。他的身上尽是汗,粘乎乎的极不舒服。干渴更强烈地袭来。他忍住不去喝水。他发现干渴能使他暂时忘却寂寞。这真是一个以毒攻毒的良方。只是,这渴感在跳动,象心脏那样。心念越集中,
反应也越强烈。跳动的渴感激起了波纹,一晕晕荡向周身。一次比一次明显,一次比一次强烈,连大脑也嗡嗡发晕了。后来,干渴布满全身。他觉得自己变成了干尸。
灵官跑下沙丘,跪在盛水的拉子前,喝一口带有难闻的塑料筒味儿的水。一股清凉顺着喉咙进了胃部,反倒勾起了他无法遏制的狂饮欲,衬得周身越加干渴。他索性不考虑节约水了,一口气灌了肚儿圆。
他吁口气,拧上盖子,仰脸躺在沙上,让开始发烫的沙熨自己的脊背,好舒服。躺一阵,翻身,吃些馍,索性扔了遮阳的衬衣,仰脸向天,让日光尽情炽烤自己。
满肚子的水暂时滋润了奇异的干渴。寂寞又袭向灵官。他觉得已熬了一个世纪,悬在头顶的太阳却一次次提醒他:还早呢,才到正午。如何熬过漫长的下午呢?真不敢想象。而且,此后许多天,将是许多个冷清的上午、焦燥的中午和寂寞的下午。他非常想家。此刻的“家”,是多么清凉的一个梦呀。他想到了村子,想到了门前的那几排沙枣树。沙枣已熟了,涩甜涩甜的。灵官拌拌嘴。此刻,他多想吃几颗那拇指大的带点儿黑斑的沙枣啊。那是村里最好的品种,大,甜,肉头厚,要是喷点酒焐几天,那就更好吃。灵官觉得自己流出了口水,口腔润泽了,渐渐又向和泥的铁锨过度的舌头复归柔软。于是,他又想到软儿梨。它一到冬天就黑黑的冻成冰蛋,浸在凉水中又变成一包甜水。他想着自己用牙在果皮上戳个洞,轻轻一吸,哎呀,透心的凉,也透心的甜。灵官笑了,心中清凉了许多,口水也更多;便索性陶醉在遐想之中,寂寞随之淡了。
沙洼终于到了这个节气的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沙粒仿佛在啸叫。灵官坐起了身。他象入浴一样浑身湿透了。遐想很快中断。焦燥又袭上心头。他捞过衬衣,又上了沙丘。沙丘上流动的气流使他透湿的身子清凉了些。满目的焦黄却又令他烦燥不安。记得一本书上说过,黄色是最能叫人烦燥的颜色。某个赌城旅馆的墙壁就用黄色涂料,为的是叫客人无法安心待在房间里,只好去赌博。想到这,灵官越加烦燥。他懊恼地在沙岭上来回走动,象被欲火炽烤得六神无主的叫驴一样。忽然,他想到了民歌《王哥放羊》中的几句唱词,便大声吼唱--
“王哥--放羊--球--燥--气
一下弄--死了--羊--羔子--
有心--捞过来--烧着吃--
可惜了--一张--皮皮子--”
“哈哈哈哈……”。他大笑了。怪不得。他想,这满目的黄色,能不叫人球燥气吗?真是。哈哈。忽地,他住了口,因为他发现,远处的沙尖上,有一个红点。
那是个女人。是个围红头巾的女人。
灵官的心狂跳起来。女人,这是多么美丽的词呀。多么清凉,多么甜蜜,多么……他想不出一个更好的词儿。
啥美好的词都不如一个词--女人。
(10)
灵官不知道这茫茫苍苍的沙海里会有这样一个戈壁。它的年岁显然很久远了,土质全是黑色,成了名副其实的黑戈壁。就象他无法理解风沙为啥吞不掉敦煌鸣沙山的月牙泉一样,他也无法理解大漠中为何竟会保留这样一个岛屿似的戈壁。也许是丛生的柴棵挡住了风沙的侵袭吧,他想。
那个顶红头巾的姑娘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墩上——他这才发现了在另一个沙洼里的她。他认得那叫烽燧墩,古代用以点狼烟传递警讯,状若圆锥,直插蓝天。先前村里也有,后来叫人们刨碎后垫了猪圈。据说是上好的肥料。
姑娘咯咯笑着。一个老女人振着双臂,叫她下来,样子极象扇着膀子的老母鸡。一个脸象核桃头顶吓老鸹的破草帽的老头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望灵官,显然是怕他抢他的生意。
“你也拾发菜?”老汉望他一阵,问。声音憨憨的,古浪口音,嘶哑。
“打狐子。”灵官答。
“打狐子?不拾发菜?”老汉浑浊的眼里迸出很亮的光,见灵官点头,他吁口气。
姑娘在母亲一惊一乍中下了烽燧墩,用头巾一角擦脸,一下一下,很慢。灵官知道她在沾了唾沫洗脸。村里女人老这样。
“怪。”老汉说:“我就没见过狐子影儿,可人常打。”
“那东西精灵着呢。”灵官说:“一听个响动,一溜风就不见影儿。”灵官答老汉的活,眼睛却望姑娘。姑娘也望他,带着惊诧的神情,望一阵,耸一下肩头,才低头笑了。没有笑声。
老汉显然不高兴灵官这样看他的姑娘,象驱赶搔扰在眼前的苍蝇似地挥挥手,大声对姑娘说:“等啥?快些拾。几天了,就拾这点,象啥话?想舒坦到书房炕上去。”姑娘嘟嘟嘴,拾起一个铁丝拧成的爪子,在地上“唰--唰--”地刮起来。刮一阵,拾起一团头发似的黑东西,择去柴草和土地,扔进背篓。
顺着姑娘的铁爪,灵官终于看到了贴在黑戈壁上的发丝,一捋一捋,比头发还细。灵官在吃席时吃过带发菜的蛋卷,也没啥特殊味道。只是听说“发菜”与“发财”谐音,南方商人为讨个吉利,爱点这个菜。听说一两值好几十,就问:“你们一天能拾多少?”
老汉不理睬他,用铁爪更有力的刮动表达对灵官的反感。老女人望望灵官,望望老汉,低头不语。姑娘则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答:“一两。”
老汉恶狠狠白姑娘一眼,姑娘便低下头。三人不再理灵官,自管干活。灵官感到没趣,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呆立片刻,便上了烽燧墩。
他于是看到了窝铺所在的沙洼,看到了徜徉在米棵、黄毛柴之间觅食的骆驼。沙岭沙浪上哗哗哗闪动着水光似的蒸气。这使灵官眼中的一切显得虚幻不实,仿佛他看到的是梦中的景象。
太阳转西了。气温降了。灵官眼里的大漠又开始富有诗情画意。站在烽燧墩上,望去,大漠是另一种景象。沙峰不再那么高,看不到峰洼间的大起大落。沙丘和沙洼成流线形自然舒缓地流淌,象微风中攒动的水面。没有拍岸的惊涛,只有暗流的鼓荡,一波一浪,荡向天边,荡向永恒。每个沙丘,每道沙岭,每个沙谷都不孤立,不突兀,不生硬,牵一发而动全身,和谐成一个生命的整体。一个个漩涡点缀其间,使整个沙海涌动得更有力度,透出雄突突阳气十足的意蕴。
“哎,可能熟了。真饿坏了。”姑娘蹦蹦跳跳到一个黑堆前,刨着几样东西,拍打几下,朝手上吹口气。“熟了。”姑娘说。灵官看清了,那是几个黑乎乎的烧山芋。
老汉和女人仍下手里的铁爪,走过去。姑娘朝灵官扬扬手中的山芋,招呼道:“哎,一块吃。”
“不了。我吃过了。”灵官说。
“这又胀不坏。”等灵官下了烽燧墩,姑娘扔过一个山芋。
灵官只好接了。老汉吹拍着手中山芋,对灵官说:“想吃就吃,做啥假哩?”灵官问:“你们还没吃饭?”“吃饭?”姑娘笑了:“这就是饭呀。”“这能当饭?”老汉硬梗梗说:“能吃上这个就不错啦。六0年,连个山芋屁也闻不上,哼。”
“做饭花不了多少时间啊?”
“啥做?山芋和水一背,就够呛了。路这么远。”说着,姑娘咬了一口山芋,烫得她直唏哩。
“牲口驮呀?”
“牲口?”老汉拌拌嘴。“人坐轿车,牲口坐啥?你问问,人家司机叫上车不?”
灵官不再说话。因为老汉搭话的语气象抬杆,令他噎气;便剥了山芋皮,吃起山芋来。烧山芋很香,有种特有的味儿。吃人家的山芋,总想还点儿情,便说:“天天不吃饭也不行呀。”
“就是。”姑娘说:“也没治,出门在外。”
“出门一里,不如屋里。”老汉又硬梗梗吐出一句。“大书房炕上舒坦,可又舒坦不来钱。”
灵官说:“我们那儿啥都有,水呀,菜呀,面呀,你们想吃啥,就做一顿……
正好我也没吃。”说完,却想到方才他说的已吃过的话,
脸上一阵发烧,但对方倒也没显出啥反应。
“好呀。”姑娘跳起来,“喝顿拌面汤也成。天天烧山芋,急急儿了。”
老汉却虎了脸,瞪着那双红红的眼睛,朝女儿吼一声:“你啥不想吃?啊!?人家有,那是人家的。你非亲非故,没头没脑的,凭啥?啊?!”
灵官笑道:“没啥。谁在乎一斤两斤,吃的话……”
“不吃!”
老汉打断灵官的话,声音很大,仿佛对灵官充满了仇恨和厌恶。灵官很尴尬,想说,不吃就算了,生那么大气干吗?但看到老汉脖子里白花花被烈日晒起的皮,便将已到嗓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姑娘朝灵官苦笑一下,吐吐舌头。
老汉拾起了沙丘上那只不知何时已被屁股压扁的破草帽,狠狠拍打几下,眯了眼睛对灵官说:“你忙你的去。我们还干活呢。”
逐客令。灵官尴尬极了。长这么大,还很少有人对他这么失礼。凭他的观察,老汉似乎是怕他打姑娘的主意。他的脸越加烧了。真下不了这个台。怔了片刻,他才喘过气,干笑两声,说:“我也正想看骆驼去呢。
(11)
灵官把骆驼拴到黄毛柴棵上不久,天就黑了。从晚霞满天到黑气沉沉的过程赶趟儿似地快,仿佛真有个叫夜幕的玩艺儿降了下来,瞬息间便遮住了眼前的一切。灵官点着了马灯。昏黄的光照在那只熏得比夜色更黑的锅上。做好了半锅面片,他开始焦急了。昨日此刻,他和孟八爷已回到窝铺,今日怎么了?莫非迷路了?一想到迷路,灵官笑了。因为孟八爷老说对沙漠的熟悉程度超过自己的掌纹。但他也说过,一个有经验的猎人决不追赶使自己在日头落山前还回不到窝铺的狐子。尤其在冬天。要是出发时忘了带火,那么,到不了半夜,大漠冬夜独有的酷寒便会把违背规则的生灵们变成冻肉。
灵官担心的当然不是他们会变成冻肉。这时节,既令露宿沙海,也不过受寒而已。他担心的是“有经验的猎人”没有在日落前回到窝铺的那个不明不白的原因。他怀疑问题会出在花球身上,很可能他跑不动了。花球是个没长劲的调皮骡子,出去时蹦蹦跳跳,有兴头得很。回来时,难说。他是那种多少有点疼痛就龇牙咧嘴哎哟呻唤的货。肯定跑不动了,拖累了孟八爷。肯定。灵官眼前出现了龇牙咧嘴一瘸一拐的花球,住着枪,象电影里国民党的伤兵。哎呀,灵官的心里抖了一下,柱着枪吗?他忽然记起父亲喧过的一个猎人柱着枪上坡时弄响了枪一命呜呼的事,觉得花球也会干那种蠢事。会的。累极了的时候枪托柱地,枪口朝上,轰--,便倒下了……可没有死,在血里滚来滚去……灵官感到胸部很闷。孟八爷咋办?按理说,他会慌里慌张,跳来跳去。可灵官却想不出他咋个慌里慌张。从没见过孟八爷慌张,仿佛他生来成竹在胸,早知五百年的事……想来想去,倒想出了他跳来跳去的样子,只是不慌张,倒老顽童似调皮。荒唐。灵官笑了,中断了这个联想。他觉得自己还有个该干的活没干。啥活呢?他想不起来,但感觉到确实还有个啥活没干。他拧着眉头,就着马灯昏暗的光亮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帐篷,在夜色下象童话中女巫住的小屋。饭,已经做好,肯定凉了,而且泡成面糊糊了。水,拉子,提包,纤维袋子……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一堆柴上。对了,他终于记起来了。孟八爷走的时候叫他放火,到一个高高的沙丘上。
哎呀,灵官叫了起来。他懊恼地拍拍脑袋。夜这么黑,你叫人家到哪儿找窝铺?真吃了猪脑子了。幸好记起来了,不然嘿。他飞快……地把柴抱到一个高沙丘上,点着。火苗儿腾起来了。他喘着粗气,提着马灯,又砍了许多黄毛柴,抱到沙丘上。他得有充足的柴。这个火熄不得。他不知道他们何时才能走到能看清火光的地方。要是他们一夜不来,他得叫火燃一夜。
天凉了下来。大漠的气候更是“早穿皮袄午穿纱,怀抱火锅吃西瓜”,昼夜温差极大。灵官胸前虽被火烤得暖哄哄的,脊背却感到冰凉。他也懒得去加件衣服。受不了的时候,他就掉过身去烤烤背面。
夜风象寒水一样流了过来,火苗被吹得呼呼直叫。灵官换个角度,避开被夜风裹带来的呛人的烟。因为夜黑,他顾不上选柴的干湿,砍来的柴中一半是湿的。湿柴滋滋地叫,为单调寂寞的夜添了一些悦耳的音韵。灵官发现湿柴的好处,不容易着,但一旦着了,却耐,燃的时间长。不象干柴,呼呼呼几下就成了一堆灰烬。
不知过了多久,灵官听到了人声,隐隐约约,很远。可能来了,他想。他离火堆远了些,不使那呼呼滋滋声干扰自己的听觉。果然,他听到了孟八爷独有的理直气壮的咳嗽,心才稳稳地回到肚里了。他往篝火中丢几根柴,提马灯,下沙丘,把锅搁到挖好的灶炕里,点了火。锅里开始响起了咕咚咕咚的声音。不一会,孟八爷的声音传了过来。
“又吃猪脑子了。是不是?多走了至少十里路,走偏了,走过了。要不是看见火,真要走到天亮。”
灵官从孟八爷的声音里听出责备的成份少,喜悦的成份多,就断定他们收获不小。果然,两人肩上各扛一个狐子。
“没剥皮呀?”灵官问。
“顾不上。”孟八爷笑道:“打了一个,想回,可又发现一个踪踪子。就想,打上算了。撵到日头爷悬山子,总算撵上了。”
花球闷声不响,把狐子扔到地上,一屁股坐下,塌了架似的。
“真是个驴死鞍子烂了。啊?”孟八爷笑道:“一个小伙子,跑这点路,就瘦狗努似的。老子十七八岁时,扛个梯子,跑几十里路,到凉州城里嫖个风,赶天亮回来,还要上地干活呢。嘿,现在的年轻人。”花球一听,索性躺倒了。
灵官舀碗饭,递给孟八爷。孟八爷仍旧搁在沙上,取出烟锅,吧哒起来。吸几口,吹一下。红星划弧,飞出老远。
灵官又给花球端过一碗,喊他,不动。他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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