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村间小道往东行三日,便可进入浩渺的大漠腹地。每年秋收完毕,沙湾汉子便拾掇挺当牵着骆驼去沙窝续自己还没做醒的梦。沙窝里到处是残梦一样的枯黄色,到处是数十丈高的沙岭。游峰回旋,垅条纵横,纷乱错落,却又脉络分明。驼行沙岭间,如小舟在海中颠簸。阳光泄在沙上,沙岭便似在滚动闪烁,怒涛般卷向天边。
正是漠黄草白的秋末。
灵官们动身时,天灰蒙蒙的。日也不亮,象个巨大的乒乓球浮在半空,把天空分成了明暗两部分。球上面乌沉沉如浓烟滚,球下面白澄澄似灰粒飞。行不多久,天便开始吹丝儿风。渐渐地,风就大起来,啸叫的沙粒不停地扑打人的面孔。驼铃和风声交织在一起,飘向浩浩的沙洼。身前身后的沙粒土末象雾一样把他们朦朦胧胧罩起来。但人驼融成的黑点却依旧满怀希望地滚入猎猎的风沙。
小时候,灵官就跟父亲进了沙窝。那节儿,打完沙米一入夜,篝火便升起来了。哗哗作响的火堆,点缀着大漠的夜晚,而风儿轻轻地吹,不停地吹,便吹开了汉子们的话匣子。他们就喧沙湾的过去,喧那年头驮炭的炭毛子和村里女人的风流事。喧一阵,再唱凉州小曲儿。小曲儿多,尽是荤曲儿,尽是男人和女人的那种事儿,尽是让灵官莫名其妙脸红的词儿。汉子们唱得可起劲啦,虽是个哑哑的牦牛嗓子,可溢着情,曳着风沙,渗出一种苍凉的枯黄色。但灵官最渴盼的却是沙漠上空那孤零零凉丝丝的月儿。月儿上来的时候,沙窝便恬静幽邃得象个童话世界。乳光下泄,沙岭明暗相间。风儿轻悠悠吹来,沙湾汉子便扯起嗓门吼几声,沙洼便奇妙地应几声,便能惊飞栖息在沙米棵间的鸟儿。每次听到那一声声曳长的呼唤,灵官总要颤抖一下,总要扬起喉咙叫几声,总觉得腹内有种神奇的力量驱使他打滚--渐渐地,灵官大了。沙海依旧,漠风依旧,灵官却没了那份惊喜。那份童心已融入沉寂的沙洼,融入堆满皱纹的大漠。漠风尽可以死命地吹,篝火尽可以死命地燃,而灵官却抹不去时时涌上心头的那份沉重。
三天后,灵官们到达麻岗时,太阳已没入了沙海。沙漠上空悬着瘦零零的上弦月。月儿洒下冷清清的白光。白光染白了面南的旋坡,映黑了向北的陡脊,白黑间便溢出朦胧神秘味儿。孟八爷能读懂这神秘的沙漠之夜。不多时,便拾来干花棒,枯蒿子点燃篝火。
篝火使得沉寂的大漠之夜充满了活力和诗意,啪啪作响的黄毛柴,呼呼升腾的火焰,唤醒了灵官的童心。一种神奇的力量又在他体内鼓荡开来,冲去了疲惫和麻木。深秋的大漠之夜寒凉彻骨。夜气涌动如液体,漫过蠕蠕沙浪,泌进人的肌肤。被汗水浸透的内衣铠甲似冰凉。这时,升起的篝火带给灵官的无异是母亲似温馨的暖融了。他惬意地躺在火旁的沙上,闭了眼,什么也不去想,一任那暖融和温馨去腌透自己疲惫的身心。
就着火光,孟八爷和花球搭好窝铺。几根木棍,一顶帐篷,三套被褥,一些简单的灶具和用物,构成他们的“家”。在这个荒凉的世界里,“家”是个多么温馨的字眼啊。孟八爷把自己最心爱的栽毛褥子铺到“家”里。这是用金黄的尺把长驼毛栽织而成的,是保暖隔潮的宝褥。日后的许多天里,一见到它,灵官便感到“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夜,奇异地静,火焰的呼呼便奇异地响。夜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黑锅,浅浅一扣,便将大漠罩其中了。星星显得很低,立体感极强,似乎伸手便可摘下。火光映照下的沙山隐隐幻幻,如浅墨勾勒。巨大的黄毛柴则索性倦缩成一个个鬼影了。只有在火光突燃的时候,它才偶然显现一下。
孟八爷花球的谈话声很远,似在梦境之中。一切,都很遥远。近的只有宁静的心灵。许久没这种感觉了。无论上学的城市,还是苦苦地为生存而挣扎的乡村,都使灵官的心渐趋浮燥。而浮燥的心灵还算心灵嘛?他觉得真正的心灵应该是一个不受外物左右的独立世界。是的,心灵和外现应当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他读过《追忆似水年华》。他认为普鲁斯特的心灵才称得上真正的心灵。
上弦月细细的,蠕虫一样,挂在天上,洒下很可怜的一点儿光。这甚至算不上光,只能算薄薄的气,一晕晕荡下,荡不了下,便被奇异的大漠吸到地层深处。月儿羞愧地瑟缩了,颤,颤,颤。灵官觉得它快要一头扎进沙海了。
躺在窝铺里,灵官很难入睡。孟八爷和花球相继响起鼾声。八爷的鼾声似打雷,还用嘴呼呼吹气,极象灵官想象中的钱塘潮。花球则温柔许多,细细的,象低吟浅唱的二胡。灵官想了许多,想到了几年来的一切,想到了莹儿,心中充满了沧桑。真这样活一辈子吗?他有些不甘心。
(2)
孟八爷先教灵官辨“踪”。
“踪”就是狐子在觅食后留下的足印。为了生存,狐不能不觅食。一觅食,猎人便跟“踪”追击。
“踪”分三类:夜踪,五更踪,亮踪。
夜踪是狐子在半夜之前留的足印。五更踪是五更后留的。亮踪是天亮留的。
“夜踪”几乎无用,“狐颠颠,人三天。”狐狸夜里留的踪,没两三天撵,连个狐毛也见不着。有经验的猎人不追“夜踪”。
“五更踪”可追,但累,从临晨追到日落,或能见得狐影。
“亮踪”最佳。狐的习性是昼伏夜出。按孟八爷的话,一见太阳,狐狸的头就疼,必须找个地方歇息。一见亮“踪”,不用半日,便能见到在柴棵下歇息的狐子。
寻踪易,辨踪难。狐足印似狗,五点梅花,印在蠕蠕细浪上,逼直射向远方。寻常时候,狐很少拐弯。
沙湾的猎人中,会寻踪的人多,但真正会辨踪者,只孟八爷一人。孟八爷打狐子,如探囊取物。常见八爷笑嘻嘻说:“今日个到银行取些钱”,就提枪进沙窝。用多少,打多少。
“有些傻瓜,哈哈,见个踪踪子就撵。瞎驴碰草垛,撵一天,连个狐屁也闻不着。”孟八爷领灵官去觅踪,远离了看窝铺的花球,才说。他知道花球嘴松,盛不住话。一到要紧处,便避了他。“哈哈,他们只认得那是狐的踪踪子,却不知是啥时的踪踪子。有的能撵,有的不能撵。扛了半辈子枪,连个门道都摸不着。”
经过几天的跋涉,灵官觉得小腿部的肌肉很疼,每一挪步,便觉有把小刀在肉里划。虽说
以前也进沙窝,但那只是在沙窝边旋一下,从没长途跋涉进沙漠腹地。许多次,孟八爷要他爬上驼背。但他不忍心叫骆驼驮了他们沉重的“家”后再驮他。因为骆驼也显得很吃力,喘着粗气喷着白沫,汗水顺着长长的驼毛流进沙里,印成一个个暗点。
因了腿疼和疲惫,迟钝了灵官的大脑。明知道孟八爷此刻说的是他秘不传人的窍诀,但懒得接口去问。当然,他也怕犯忌。有许多师傅,不愿把最关键的东西传人,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该教的,他自会教,何必去摧。孟八爷却意外了:“哎,你为啥不问我咋辨的呀。”
灵官深知孟八爷的顽童脾气,你越想知道的他越可能不说。你越不摧他,反倒将他的胃口吊起了,便说:“问啥呀。你不说,当然有你的道理。”他有意平淡了语气。
孟八爷哈哈笑了:“啥道理?你个书生娃,不学两手,日后咋活呀?其实咋也是活。背个枪进沙窝,你就是天,你就是爹,你想咋就咋,比那些坐小卧车的差不了多少……我倒是真想教你的……那些家伙用酒灌我,用钱迷惑我,一顿一顿的洋米汤,嘿,我偏不说。其实,说明了也简单。可这一简单,对狐子就不简单了,那是要命的咒子哩。就现在,那些傻瓜,见个印儿就撵,颠儿颠儿跑几天,时不时还打个狐子呢。要是得了窍,嘿,了得。狐子有多少,禁得起这么打,绝了种,天不罚我才怪呢…….所以啊,你嘴要严实。”
“不相信人?就别说。”
“哈,你个灵官。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狗肚子里的酥油?其实,我想说。人老了,总想把绝活传个人。带进棺材,闭不上眼呀。”
孟八爷叹口气,又说:“其实,很简单。啥东西说破了都很简单。真传一张纸,假传万卷书。你想,狐子吃啥?吃老鼠。老鼠最爱啥时活动?不知道?嘿,子鼠,子鼠,子时呀。它最爱半夜子时活动,一到早五更,就进了洞了。明白不?还不明白?你想,要是狐子的踪印在半夜以前会怎样?你想。”
“会……会……”。
“老鼠也有爪印呀。你想,嘿。”
“老鼠爪印会把狐子踪印弄乱。”
“不是弄乱。而是……而是……嘿,狐子踪踪子就不清楚了,模模糊糊的。这便是夜踪……你想,要是在老鼠入洞休息后,也就是说早五更后,会咋样?对!爪印会清清楚楚印在沙上,懂了没?这就是五更踪。”
灵官笑了:“原来真这么简单。”
“五更踪也是好踪。但撵的话一般得撵到中午以后,甚至到天黑。为啥?狐子跑远了呀。你想,人家一撺就是好一截子,从五更跑到日头爷出来,乖乖不把你撵个贼死才怪呢。但只要撵下去,总能撵张皮子。就是人太累,回窝铺的路程远了些。”
灵官看出孟八爷谈兴正浓,索性不去迎合,由他自说。
“还是亮踪好。一撵就着。你想,五更踪和亮踪都没被老鼠爪印搅乱…….嘿,都清晰,你咋辨啥是亮踪,啥是五更踪呢?”孟八爷几步蹿上了一个沙丘。他强抑着自己的喘息,用一种喧耀的眼神望灵官,当看到灵官额头亮晃晃的水光,听到他拉风箱似的喘息后,便笑了:“要不,你看窝铺,叫花球撵。”
灵官觉得自己确实疲惫不堪了,主要是腿疼。几日来,沙路行走的所有疲惫仿佛都集中到腿上,大腿面轰轰响着,把一晕晕痛感荡向周身。小腿肚却又抽筋似的,每一挪动,都能牵动他脸上的肌肉。他知道这是进沙窝必过的关口。过几日,一切症状就会消失。难得孟八爷兴致这么好,肯传他一些窍门,便说:“我能走,放心,不会拖你的后腿的。”说着,背了枪,手足并用,爬上沙丘。一到顶,便不由自主瘫了身子,直喘粗气。
孟八爷索性也坐在了沙上。他想叫灵官多缓一缓,便不去望他,以免让灵官觉得自己在摧。灵官喘息道:“你把你的说。”
“说啥?”孟八爷茫然问他,显然,他已忘了方才的话题了。“亮踪和五更踪咋分辨?”
“哈,灵官,我说你是化学脑子,一抠就抠到老弦……其实,很容易分辨的。你想,天亮了,狐子会怎样?会着急。着啥急?得找个合适的地方睡觉呀。一着急会咋样?会跑得快。一快咋样?步子就大,就慌乱,就没有五更踪那么自在逍遥了。明白不?”
灵官恍然大悟。
(3)
这是一个黄毛柴茂密的沙湾。
黄毛柴是沙漠里常见的一种植物,木本,上结蠕蠕小籽。擀长面时,加一撮磨碎的黄毛柴籽,会擀得纸一样薄,切得线一样细,下到锅里,不断,精,口感极好。
黄毛柴多的地方蚱蚱虫多。这是一种又黑又笨的虫子,睁两只黑眼,伸两根长须,多腿,走起来慢,在沙上印一线细细的纹。
蚱蚱虫多了,就引来老鼠。老鼠吃蚱蚱虫。老鼠多了,就引来狐子,狐子吃老鼠,也吃跳跳。跳跳是一种很象袋鼠的动物,后腿长,一跳,嗖--一截,只是少了那种育儿的袋子。
沙窝也同外面的世界一样,是个血肉模糊的战场。人打狐子,狐子吃老鼠,老鼠吃蚱蚱虫,蚱蚱虫吃土,土吃人,终而完成一个生命的圆环。沙湾人眼里,人最终是叫土吃的,所谓“土里生,土里长,到老还叫土吃上。”
辨“踪”,必须先找到狐子觅食的地方。在其他所在,夜踪和亮踪一样清晰。有经验的猎人,一瞅地形,便知何处是狐子觅食之地。
孟八爷马上在这个黄毛柴湾里发现了“踪”,而且是个“亮踪”:足印清晰,大且慌张。这显然是个贪嘴的狐子,天一大亮,才记起该去找歇息的地方了。一线足印,逼直地射向远方的沙梁。
孟八爷指着那几道沙梁说:“我估摸狐子肯定就在那些沙洼里。你信不?为啥?一是这里容易找到食物,它舍不得远离——狐子这玩艺,不象人,它没有固定的住处,哪儿有吃的,就往哪儿撵。二来嘛,它不乱睡,它专找阳洼里的阴洼。就是说,大的地势是阳洼,避风,暖和;而它卧的地方却肯定在阴洼,太阳晒不着它。太阳一晒,那家伙头就晕了--它肯定在那个沙洼里。”
顺着孟八爷的手指望去,但见黄沙茫茫,直贯天际。沙似滚浪,一浪浪激荡而去。也许是水气映照的缘故,沙岭在阳光下哗哗哗闪。这儿和别处的沙岭没啥两样呀。灵官想。
“到跟前,动作轻些。”孟八爷安顿道:“那东西精灵得很。睡觉时象狗一样贴在地上,一听到响动,就来一个一溜风。而且,就这一种声音。”他做了个端枪姿势,用枪托擦擦衣襟。“这样一擦,就能惊动它。嘿,鬼精灵哪!”说完,他提了枪往那沙洼走去。经过片刻休息,灵官觉得腿有了些劲,喘息也平顺了许多。漠风吹着他汗晶晶的脊背,冰凉冰凉的爽。
孟八爷走路姿势象梅花鹿。的确,那仿佛不是在走,而是轻捷的点地。真怪,灵官想。别人行沙上,走一步,退半尺,留下深深的印迹向来路延伸。孟八爷则是异样的轻捷……难道这也是天生的?
点点梅花果然直溜溜射向孟八爷指过的那道沙梁。孟八爷告诉灵官,这是狐子的另一个习性:行走时很少拐弯。
孟八爷绕绕手,示意灵官跟紧点。灵官吃力地跑几步。孟八爷虎了脸,低声嗔道:“你是打狐子呢?还是惊狐子?轻点。”
上了那道沙梁,灵官便看到了一个黄毛柴的世界。那柴棵是罕见的大,干粗,枝条扭曲着刺向四方,--简直可以算得上树了。一株一株散布着,为沙洼平添了许多奇幻。
忽然,灵官发现孟八爷变了:首先是眼睛,平时孕在里面的笑意和狡谑全不见了,只剩下凛然——确实是凛然。那是一双鹰的眼,是一双能让人感到缕缕寒气的眼……他的全身鼓荡着一种气。“如临大敌”——灵官想到这个成语。
孟八爷指指不远处的一栋黄毛柴,手指在嘴上一竖。灵官发现那儿同别处无啥两样呀?哪有一点狐子的影儿?
孟八爷坐在沙上,枪口指向那个所在,双脚桨似滑动。沙便水一样载了他,向下漫去。灵官仿佛听到了一阵水声。声音听来是那样的大。他的心跳声仿佛也响彻沙洼。会惊动狐子的呀。他想。
灵官终于看到了柴棵下的狐子。猛一看,那只是沙洼里的一个土漩,浅黄色,真象孟八爷说的那样,倦伏在阴洼里。
孟八爷影子一样飘了过去,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他大喝一声,狐子悚然起身。同时,枪响了,很闷,象爆米花。
“哈,开市大吉。”孟八爷笑道。
灵官跃了起来,跑下沙洼,惯性使他几乎来不及挪脚步。
狐狸惨叫着扭动。无疑,那是致命的一击。它的叫声渐渐弱了,一会儿便无声无息。眼却大睁着怒视天空。一个活物,一眨眼就成了尸体,仅仅是因为人喜欢它的毛皮。灵官的心抽了一下,有些疙里疙瘩了。他很奇怪自己的这种心态。应该高兴的呀?他想。
“这个狐子毛片不好。”孟八爷说:“这时候打还嫌早些。等数九后,狐子的针毛一下来,毛片就火红火红了。没治呀,生活不等人呀。”
灵官提了狐子尾巴,仔细看看,要没有那缕缕血迹的话,真看不出有啥伤口。“真看不出枪子儿打那儿进去的。”他说。
孟八爷哈哈大笑:“这也是个窍门。太远了,打不到致命处。太近了,皮打坏了。你想,好好一个皮子,开个大窟窿,多难……看噢,顺便告诉你,方才那种打法,叫抬头马角。”
“抬头……马角?”
“嗯,先用枪瞄准熟睡的狐子,嘿一声。它的前爪刚立起,就开枪,百发百中……嘿嘿,我打跑场也是百发百中……啥叫跑场?等狐子跑开再打。也有好几种打法。那些楞头,只会打死窝子,专瞄准熟睡的狐子开枪。哈,一点都不够意思。对不?人家还在睡梦中,你一下子就送它见阎王。不讲道德,不义气。”
灵官笑了。啥义气道德呀?他想,你要人家的命就义气了?道德了?而且这个抬头……啥马角的,似乎也不太光明。人家刚一醒,还没反应过来,你就打死了它。
孟八爷说:“行了,今天行了。我知道你也是蝎虎子挨鞭子,紧坎坎儿了。回去,弄碗热饭吃吃。几天了,尽是水馍馍,馍馍水,心里早干焦得冒火了。”
(4)
孟八爷支使花球做饭。花球这儿踩踩,那儿踢踢,找了个相对瓷实些的沙地,掏个坑,一边开个入柴口,锅放在坑上,燃了拾来的黄毛柴。炊烟便升起来了。
太阳到了正西,悬在了一道高大的山梁上,红。因为无风,炊烟直上空中,不是那种逼直,而是蜿蜒如丝线袅袅腾空,仿佛空中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抖动着,往上牵这条灰色的线。到很高的地方,灰线便消失了,化为一层层均匀的雾,撒下。四面的沙谷沙梁便罩在轻烟之中了。很红的落日,薄雾似的炊烟,明暗相间的沙岭,还有那一浪高似一浪滚滚而去的沙滔,构成了一幅奇幻的画面。
孟八爷取过扛子搭个三角架,捞了狐子,对灵官说:“来呀,白肚子秀才。留点心。以后呀,少不了干这个。”说着,分开狐嘴上的皮,在上下相错的狐牙间穿了绳子,把狐子吊到三角架上。
“先剥头。”孟八爷边剥边介绍。他右手中的刀子灵巧地动着,左手撕着愈来愈大的狐皮。“最难剥的就是头和脖子的交接处。这儿骨架大,使不上劲。这儿剥了,别处就好剥了。”
灵官扶着架子,不使其晃来晃去。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他恶心。他不喜欢这种血腥场面。他甚至不敢看护士给病人打针。家中一有杀鸡场面,他更是逃之杳杳了。他不象猛子。猛子可以提刀一下子剁去鸡头,在鸡血粉飞中大笑。他不能。总觉得那是一条命。人和动物的形体有大小,命没有大小。命对谁来说,都只有一条。一旦失去,永不再来。
孟八爷不象灵官。他承认杀生害命不是好事,但又认为人世间的一切是有因有果的。有些动物是生来给人杀的。有些人是生来杀生害命的。这是“命”定的,谁也逃不过这个“命”去。所以,他总是心安理得地去干自己该干的事。他剥狐皮时的神情,仿佛是高明的雕塑家在完成自己的作品。动作是那样灵活娴熟,神情是那样专注投入。节奏和分寸掌握得极好,真称得上乐此不疲了。只有手上的鲜血和渐渐成形的血肉模糊的狐头才显示出弱肉强食的残忍。
“往下,就好剥了。”“雕”好狐头,孟八爷的意态极象解牛后踌躇满志的疱丁。灵官笑笑。孟八爷把刀子衔到嘴里,右手捞住狐皮用力下拽,左手指一下下戳皮肉交接处。狐皮被拽离肉时,发出滋滋的声音。
“用力。这时候,放心用力,拽不烂的……不过,到骨头处可要小心。有时候折骨头会划破狐皮。不折倒不要紧。”孟八爷边说边拽,拽得三角架一阵摇晃。
灵官于是看到了一个没有狐皮的狐子。这还算狐子吗?没有了尖尖的耳朵,没有毛皮,没有了狡猾,只是狐形的骨肉。在日光的照射下,狐肉的纹理清晰可辨,黑红的淤血嵌在上面,仿佛为人的残忍做注脚。灵官不由打个哆嗦。
“尾巴这样剥。”孟八爷望了灵官一眼,露出一丝笑:“没啥,剥几次就惯了。”说着,从黄毛柴上折两个指头粗的小棍,夹住狐尾,边捏边拽,不几下,威风凛凛的狐尾就被扯下来了,狐身上只剩下愈来愈细的尾巴骨。灵官很别扭,下意识提提尾骨。
“咋?”孟八爷笑道:“心疼还是害怕?这东西,天生就是叫人用的。不用,天生它干吗?只是人太贪了。一贪,就坏了。贪是坏事的根。酒好不好?好,舒筋活血,可一贪,喝个吐天哇地红头带脸的,反倒成病了。狐子,也一样。你缺钱,打几只,贴贴家用,可以。要是你打了一个想两个,打了两个想十个,只想叫存折上添个数儿,这就不对了。是不?我才不存钱呢。我的银行是沙窝。该用钱了,进来取两个,就成了。从不贪的。猎人天生就是干这个的……饭好了没?”
“面和好了。水开了就下。”花球说。
孟八爷把狐皮扔给灵官,叫他往里面装沙子,自己取了枪,抽出桶条,边往膛里装火药,边说:“真的。猎人天生就是索命债的。那些狐子都是前世做孽杀人才转成畜牲的。欠了命债,不还咋成?哈哈。还不了命债的下一世还是畜牲。还了,才可能转个人身。咋还?当然由我来讨了。也许他正好欠我的命债,哈哈。”
灵官想说:照你的说法,你一打它,又欠了人家的命债。下辈子你变畜牲,人家再来打你杀你。--但见孟八爷谈兴正浓,胡子在漠风中拂扬得十分威风,遂笑笑,径自往狐皮中装沙。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孟八爷的声音突地高了,象吵架,仿佛谁说了“假的”似的。“以前有个猎人,打了一辈子狼。老了,病了,躺在床上,快咽气了。半夜,有五只狼找上门来。嘿,老汉还以为是来报复的呢,就把脖子伸出去,叫狼咬。嘿,你猜,咋着?五只狼摇摇头,齐唰唰跪下了,都把头伸给他。老汉心里明白,这狼是还命债来了,还不了脱不了狼身,下辈子还是狼,转不成人身。没治,老汉就得打,挣扎着,枪一端,五个狼齐唰唰迎上去。
没治呀,一枪只能打一只,再装,又没火药了。咋办?一枪打死一个。四个狼把头支到炕沿上,叫老汉打。老汉挣扎着打死三个,用枪把子,砸了个血点儿乱飞。最后一个,没力气了,实在没力气了。狼就跳上炕,叫老汉用被儿捂死了它……-哈哈,你看,猎人也在行善呢。马二说我杀生,杀生?谁说杀生没功德?嘿,老天爷传下来猎人这个行当,总有它的道理,总不会无缘无故的……你……说哎,下面。”
“嘿,差点忘了。”花球跳过去,端了面盆,笑道:“我看呀,你前世定是那个狼,就是叫被子捂死的那只。上辈子叫人家捂了嘴,这辈子才生个风嘴子,补前世欠下的话哩。一张嘴,就玄天冒燎的。”边说边扯开饧好的面,一下下往锅里揪。
“你见过个啥世面?懂个啥?”孟八爷笑骂。
灵官已将狐皮填满了干沙,一个活生生的狐子爬在沙上。灵官揪揪它的耳朵,动动它的爪子,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漫延。“两个小时前,它还是个活物呢。现在叫‘皮’了”。灵官想,“它有儿女吗?有老婆吗?若有,它们该多难受。”
“去,把架子卸了,把肉埋了。”孟八爷吩咐。
“咋?”花球将手中的面扔进锅里,说:“不吃吗?肉。”
“哈哈,现在谁吃呀?早些年还有人吃。没味道。腥气重得很,吃起来象木头渣子……噢,这肉能治病,你胃疼不?灵官。”
“有点儿。”
“花球,你呢?”
花球正往灶堂里添柴。填得多了,吹口气,一股浓烟扑出,呛得他眼泪直淌。
“有时,心口儿倒有点胀,尤其是吃了剩饭的时候。”
“那就是了。”孟八爷笑道:“这是你的造化。这玩艺吃起来没味道,可治病。狐子肉热得很,啥寒胃什么的,一吃准灵。灵官,那就不埋了。用那个塑料袋,包了,放到荫凉地里,不然,一会儿就臭了。”“哎呀,灵官,快来。”花球叫了:“火太旺,锅要溢了,一个人揪不及。”
孟八爷过来,往火里扔几把沙子,喧起的汤又降了下去:“这是个窍门。火太旺,扔把沙子。锅不滚,往汤里倒点醋,一来滚得快,二来面条不烂。”说着,用湿毛巾擦擦手,取了面两手一抖,便抖成长长一条线了。
(5)
花球跑一边去撒尿。不一会,他又蹑手蹑脚过来了,悄声说:“那棵最大的柴棵下面有只兔子。”
八爷把手里揪剩下的面条扔到锅里,问:“你惊没惊动?”
“我假装没看见。”
“嘿,那就好。”孟八爷取过枪。“今天正好祭灶神爷,开市大吉。”
“早跑了。”灵官笑道:“人家能等着叫你打?”
“跑?嘿嘿,它以为你没发现它。再说,它往哪儿跑?那么多野鹰,眼睁个瓦坨儿大,等着逮它呢。它敢?”说着,他嘴上竖根食指,嘘一声,提了枪,装做悠悠荡荡的样子过去。花球猫颠狗窜,远远跟着。
这儿已是沙漠腹地。四面沙岭奇异的高,俨然是山了。窝铺安在沙山环绕的盆地里。盆底是绒绒沙浪,一晕晕荡到远处,就与沙山合成一体了。黄毛柴很多,很大,一株株树似的。因无人前来捋黄毛柴籽,柴棵上便似粘了一团团浓烟。
灵官看到了柴棵下的野兔,土黄色,两耳一动一动的,象探测的雷达。显然,它也发现了孟八爷,但它极力不去看孟八爷,仿佛怕它的视线会暴露行踪。孟八爷也不去注意柴棵。他忽而望远处的沙丘,忽然望天上盘旋的兔鹰,仿佛他是不经意靠近那个柴棵的。
等兔子终于打破幻想蹿出柴棵时,八爷的枪响了。兔子蹿起老高,跌在地上,尖利地叫着。花球几步蹿上,一脚踩住它。“哈哈,这东西,你聪明,以为人笨?是不是?”孟八爷大笑。
花球觉得脚下的蠕动息了,挪开脚。兔子的鼻子里嘴里尽是血,红红的眼茫然地大睁着,仿佛不相信此刻的结局。花球半真半假地念叨:“不是天来,不是地来,是孟八爷来。”
孟八爷笑了:“你咕哝啥?放心,这是在超度它。你想,生个兔子身,又怕人,又怕鹰,提心吊胆的,啥意思?一枪打掉个兔儿身,说不准下世转个人哩。”
“转了人它也会给你一枪。”灵官说。
“给就给,管他呢。下世是下世。今世我有拿枪的本事,我就打它。下世,它拿枪,没治,我死挨就是了。”
“它为啥不跑呢?”灵官不解。
“这东西鬼。人说狐狸狡猾,其实兔子才狡猾呢……瞎仙说书上说狐狸能捣乱自己的踪踪子,屁。狐狸还没那个脑子哩。可兔子有,怪不?白露一过,兔子就上了路,去时走哪条路,来时也走哪条路,连个印儿都不错。人就在它经过的路上下夹脑,给锅里添点腥气可这家……伙也贼,有时胡乱来来回回跑几趟,把自己的踪踪子捣乱,叫人不知该把夹脑下在哪里,或是以为它早已回窝了……狐狸就没这个脑子。”
“那兔子咋这么好打?”
“好打是因为兔子太自做聪明,它以为人没它聪明。比如刚才,它就以为人没发现它,自己骗自己。其实,它早就发现人了。也许是它胆子太小,干啥总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不是骂人胆小就说他长了兔子胆吗--也可能是它怕野鹰捉它才不敢跑。难说。要没人,它蹲在柴棵下倒是最安全的。”
饭熟了。在沙窝里吃热饭,灵官和花球都吃出一头汗来。美中不足的是,饭中有沙子,时不时硌一下牙。但灵官知道,沙窝里做饭,都这样。不过,吃时只要少搅动,沙子便沉到了碗底,最后来个清底即可。
花球皱了眉,呸呸个不停。孟八爷听不惯,嗔道:“你呸个啥?将就着吃罢。今日个还算好,你还能吃到热饭。遇到风天雨天,你吃球去。”
“要说也怪。”花球说:“菜是家里淘好的,面和水也是干净的,又没风,咋做出饭来就碜呢?”
孟八爷不动面前的饭,只顾吧吧地抽烟。灵官说:“你先吃饭吧,吃了再抽,又瘾不死你。”
“你们先吃。五谷不吃也成,这六谷不吃可不成……花球,把大眼拨开吃,吃了剥兔子,美美吃一顿,开个吉利灶……这鬼日的兔子。嘿,也怪,能想到捣乱自己的踪踪子,咋想不到啥时该跑,啥时不该跑呢?狐子那东西,一听见个动静,转身就来个一溜风……你说究竟谁聪明?”
灵官花球只顾吃饭,不去接孟八爷的唠叨。孟八爷也不在乎他们是不是在听,只管自言自语:
“说狐子聪明吧,不会捣乱自己的踪踪子--要是它会,猎人能打个。说兔子聪明吧,可又瞎猫儿盯个死老鼠,蹲在柴棵下把人当成傻瓜,你说谁聪明?噢,对了,兔子聪明。可惜它认为人没它聪明。狐子不聪明,可知道人比它聪明。就这样。一定是这样。要是兔子认定人比它聪明,听见个啥动静就跑。人连个兔屁也吃不上……”孟八爷一边吧哒出一股股浓烟,一边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
花球笑了:“你吃你的饭吧。管他谁聪明谁笨。”
孟八爷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在研究……啥的……科学。你狗咬火车,不懂科学。只知道吃,吃……的,不成猪了吗?”说着,自己先笑了,把烟袋绕到烟杆上,装进衣袋,端起饭碗。
花球喝米汤似地把三碗面片子吸进肚里,往碗里倒点水正要洗碗。孟八爷却跳了起来:“你干啥?你干啥?哪有你这样糟蹋水的。你这是在糟蹋命。”花球咕哝道:“碗就不洗了?”孟八爷放了饭碗:“谁说不洗了?拿来,我洗给你看。”接过花球的碗,把水倒进盆里,舀了半碗沙子,手抓沙,七转八转的,就把碗洗净了。他把碗扔到花球面前,说:“看,不是净了吗?水能洗这么净?”花球嘀咕道:“这就算净了?”“啥?”孟八爷说:“沙子比啥水都干净,太阳那么毒,把啥虫子都杀死……了你要是心里阴疑,吃饭前再倒一口水涮涮。”
(6)
太阳到了沙山顶上,沙洼里凉了许多。漠风吹来,一涌一涌地荡,不带些许暴戾,也吹不起沙粒,反倒象柔柔地暗涌而来的液体。大漠失去了烈日当空时的焦黄,黄里透出灰来。黄毛柴、桦秧子、沙米棵……都拖起了长长的影子进入黄昏。那个暴戾了大半个白天的日头显得精力不济透出惨白的颜色。沙洼里自由觅食的骆驼满足了食欲,正在斜晖里引颈张望。逆光望去,骆驼失却它本来的颜色,成一副黑色剪影。轮廓边缘与虚空相接之处有道奇异的金边。它的身影映在沙丘上,长长的,象横陈在地上长了怪模怪样疙瘩的老树。
西天着火似布满了红云,一朵一朵,疯了似的,张牙舞爪成千姿百态,衬得大漠灰暗了许多。最令灵官激动的却是红云下滚滚滔滔卷向天边的沙浪。浪头是那样的高,快接着天了,磅礴出大漠独有的气势,雄浑,博大,阳刚,阴柔--是的,还有阴柔。狂涛之间,是那蠕蠕细浪似的小沙丘,线条是那么柔和。那波纹一晕一晕的,仿佛还在荡呢。沙上有虾虾虎之类的小虫子爬过的痕迹,一丝丝在沙上游荡而去。那纤细的若有若无的印迹可以看出小虫爬行时是多么的小心翼翼。你是怕惊乱这沙纹吗?你是怕搅醒这看似沸腾却分明沉睡的沙海吗?那么,此刻的你在何处栖息?还有跳跳呢?沙鼠呢?还有狐子野兔呢……你们在哪儿?可曾留意过大漠此刻的宁静祥和?是否还在作躲避天敌的梦……灵官想到了今日枪下丧命的两个牺牲品,感到很别扭。是的,杀戮于此刻的大漠,分别是遥远的不和谐的音符了。此刻的大漠,是宁静,是安详,是包容,是宽厚。灵官分明感到这宁静和安详已注入他的身心,使他也变成宽厚的大漠。
太阳悬在了沙海浪尖上,地下降着,幅度那么明显,仿佛去会自己心爱的姑娘,已不在乎什么风度了。逼人的光消失了,灼人的热消失了,剩下的是凉丝丝孤零零的冰盘,显得格外圆,格外大,自然也格外美丽,格外恬静。这是从绚烂归于平静的美丽,是觉者涅前的安详微笑。此时的太阳,让人感受到的,是真正滋润万物--而不是暴晒--的慧光。
沙岭突地高大了许多,仿佛它突然跳起,咬了太阳一口,并抖动着身子,想把那盘儿吞下去。太阳惊迸出万道白光,射向虚空。沙岭因之暗了,还原成黑黝黝的波形的浪,仿佛它改变了战术,用轻柔的蠕动代替疯狂的撕咬,用缓慢的淹没取代生硬的吞食。于是它涨潮了。灵官分明听到了那柔和有蛊惑力却又暗藏无穷杀机的水声。
太阳迷醉似沉没了。显然,它很不甘心,在沉入沙海的瞬间,它不甘心地跳了几下,但终于没能挣脱那貌似温柔的呼唤。于是,他心甘情愿地沉沦了,叹息几声,挣扎着发几道光,除了增添对手的辉煌外,并不能使他得以丝毫的解脱。于是,他闭了
眼睛。
阴影水一样漫淹过来,淹了天,淹了地,淹了三人一驼和整个大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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