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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漠小说《大漠祭》 连载

                     

                       第二十章(下)

                                                    

                     

8

 

齐神婆来了。母亲象望救星一样望她。她走向憨头。妈说:“憨头,干妈看你了。”憨头却闭了眼不语。齐神婆摆摆手,坐在沙发上,接过灵官递来的一支烟,问:“准备好了吗?”

“好了。”妈说:“啥都齐了。”

“东西都好找,就是百家面难办些。找一百个人捏一撮也成。再的嘛,容易。”

   “整整跑了一百家,跑了三个庄子。”妈说。

   “那当然最好。”齐神婆吸口烟,眯了眼望憨头。妈望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望来希望和信心。可是神婆又把视线扫向别处。

   “把画张取了。”齐神婆指指中堂上的毛主席像,说:“那地方是供先人的。有那位神站着,哪个先人敢去?”

    老顺吩咐猛子取了。

 齐神婆叫老顺把三百张五色纸分成十份。老顺认真地吃力地数着,显得笨手笨脚。灵官过去,利索地数好纸。

    “汤饭打好了吗?”神婆问。

 “啥都好了。”灵官妈答。

  “那就开始吧。投早不投晚,”齐神婆扔了烟头,吩咐猛子搬来八仙桌,上了盘。每副盘有15个馒头,占了大半个八仙桌。齐神婆摆香炉、鸡血酒、蜡烛、羊肉祭祀等,然后燃香,点蜡烛,焚表纸,口中念念有辞。

    神婆的禳解仪式简单,不写牌位,不念祷文,向来是直趋目标。焚香燃表之后,齐神婆上了炕,拿过一叠五色纸,在憨头身上绕来绕去,念叨:“燎利了,燎散了,活人冲了燎利了——。”

老顺和灵官妈跟着应声:“燎利了。”

    “死人冲了燎散了——”

    “燎散了。”

    “三魂七魄上身了--”

 “上身了。”

 “三魂七魄入骨了——”

 “入骨了。”

 “不干不净燎利了——”

 “燎利了。”

    “不干不净燎散了——”

  “燎散了。”

 “肚里的疙瘩燎尽了——”

    “燎尽了。”

 “身上的毛病燎散了——”

 “燎散了。”

 “燎着安康了,燎着舒坦了——”

 “舒坦了。”

    而后,神婆将手中的五色纸,放置一旁,说“翻个身。”灵官猛子就帮憨头翻身。齐神婆取过另一份五色纸,重复前边的动作,重复前边的话。

灵官妈很熟悉齐神婆燎病的这一套。孩子们有毛病时,她也这样燎过。但她知道,齐神婆的燎不同于寻常的燎。齐神婆有“功”。功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可以理解为“神”。在一次次拍打在儿子身上的五色纸的哗哗声响中,她看到了希望。她一次次望憨头的脸。憨头没有明显的悲喜,但还是添了一种东西。究竟添了什么?说不清。总之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但无异有希望在里面。这是他平时的那种似麻木似平静的神色中没有的东西。她还发现了儿子偶尔掠向齐神婆的目光中所包含的感激。确实是感激。憨头一向信任“齐家干妈”。妈能读懂他目光里的含义。

哗哗的纸声和神婆独有的神神道道的腔调给屋里添了一种诡秘的氛围。蜡烛忽闪忽闪。这是长命灯。在这个仪式完成之前,灯不可熄。五色纸的上下翻飞带动的风每每使蜡烛摇摇欲熄。灵官妈的心也系在了那忽闪忽闪的烛苗上。她指示灵官猛子站在神婆与八仙桌之间挡住风。烛苗的晃动幅度因之小了,她才放下了提悬的心。

 齐神婆逐一燎完了那十份五色纸钱,又取过桃条,在憨头身上轻轻抽打,边打边念叨:

手捻真香焚手掌,桃条本是无极根。

一根付于张天师,一根留与长命君,    

还有一根不出门,留在人间打鬼神。

一打家亲并外鬼,二打魍魉不正

打三杀血腥鬼,四打索命冤屈魂。

五打五方并五鬼,六打庙里判官神,

    七打七杀铁钉钉,八打邪魔化秽尘。

    三千铜棍头里打,三千铁棒随后跟,

    骨脉打得粉粉碎,白莲台前化灰尘……

    齐神婆神神道道唱着,抽着。好一阵,才下了*炕,命灵官妈取了憨头的贴身内衣,代替憨头钻过八仙桌,过关,又出门,到院里的草人前念叨一阵,典了白酒。这是憨头的替身。它的使命是把憨头的灾难和罪恶等带进阴曹地府去了账。齐神婆给它焚烧了许多纸钱,边烧边念叨:“烧的不是初一钱,烧的不是十五钱,烧得是憨头的买命钱。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万变无数。”

 念毕,又命猛子灵官带了五色纸、黄白钱、百家面捏的白虎、替身等,烧到十字路口。

    

                               9

 

神婆走后不久,憨头闭上了发涩的眼。头部在轰轰。腹部也在轰轰。才打了杜冷丁,腹部的痛变钝了,咬紧牙,能忍受了。思维恍恍惚惚地游荡着。疲惫。极度的疲惫,而又难以入睡。是耗干了精力的清醒,是衰竭的清醒,是清醒的迷糊,是能理性思维却无法摆脱的噩梦。那恍惚,真象梦。但痛那么真实,腹部的包块那么真实。一切,都那么真实。

许久了。他觉得这病已经许久了,仿佛很遥远。健康的记忆退出了老远,退到一团团黄色的迷雾之外,象尘封的记忆。那时多好。那时不知道那时多好。健康消失了以后,才知道健康真好。健康是最大的幸福。

 一切都远去了。一切。

 脑中哗哗地闪过一些远去的镜头,很模糊。那些场景仿佛也乏了,很模糊。他恍恍惚惚辨出了它们:那是他小时候偷摘果子;那是与白狗为一根葫萝卜打架;那是娶媳妇;那是在与毛旦打架……远去了,远去了。一切归于腹部的疼痛。

很累。那是难以形容的累。乏极了,一切都乏。心跳很弱,弱得让他能感到心勉强的挣扎。呼吸是条细线,仿佛处处要断,时时要断,需要小心地用力才能将它抽出。气管里有东西挡着,影响了呼吸正常的进出,发出“咝--咝--”的声响。

 明知道死是悬在头顶的剑,随时会落下。但也顾不上怕它了。只嫌它来得快了些。他还没活明白,就要走了。他想起了道士们常说的那句“来者不是谁是你?去者不知你是谁?”真的。糊糊涂涂,不明不白,就要走了。不甘心,真不甘心。这辈子没活出个人样。白活了。该干的都没干,没来及。要是知道这么快就要死的话,会咋样?一定有另一种活法。会咋活呢?不知道。但肯定要念书。这辈子,白活了。啥也没干,象苍蝇飞过虚空,没留下一点痕迹。    

忽觉得天塌了,地陷了,到处在爆炸。石块重物下雨似压向他,将他葬埋了。身体是异样的重。呼吸也压扁了。周身每一个毛孔都压着巨石,沉重至极。重。重。重。地在挤。天在压。巨石如雨下落。象梦魇,清醒的梦魇。他异常恐惧,想吼,想叫,想呻吟,但口中发不出一点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哗--”,重物忽然消失了。身心爆炸了,炸出满天的光。满天的碎玻璃反射着阳光,哗哗哗闪。到处是光,到处是水波一样的光。光在流动,在闪烁,在喧嚣,在追逐,在吵闹,象波光粼粼的水面,象无数飞翔的光鸟,乱嚷嚷,闹哄哄,在迸裂,在爆炸,在繁衍,在啸卷……动到极致,亮到极致。

四肢却触电似酥麻了。周身经络里充满了铁屑。心脏成了强大的磁石。心脏被攒积的碎屑挤压,挤压,终而碎裂,渐成翻飞的莹火虫了。莹火虫翻飞着,戏嘻着,喧闹着,跳着生命的舞蹈,渐渐聚陇,聚陇,终成一盏朗燃的灯。

 那是生命之灯。灯光幽幽荡荡,柔,亮,虚静,空灵。一切都消失了。天地万物,形体,疼痛,都消融于虚静之中。只有灯在悠晃,晃出一分宁静,晃出的超然。

忽地,灯熄了。

          

10

 

    “快!憨头的手凉了。”灵官妈直了声地叫。

老顺们放下手中的碗,跳上炕。憨头的瞳孔已放大。妈“哇--”地哭出了声:“天呀,叫我咋活呀?”老顺推了她一把:“眼泪不要跌到娃子身上。快,取衣服。”

    灵官妈却瘫在地上大哭。头一下下撞击地面。闻声进来的凤香拉住灵官妈。

  “去取衣服!”老顺吼一声。

  “捋下眼皮!捂住。”老顺指示灵官。

灵官捋下憨头的上眼皮,遮住了因散光而显得可怕的瞳孔。他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非常后悔,后悔没给憨头多打杜冷丁,使他少受些痛苦。他总是控制,控制,怕用完。可现在,还剩了十一支。

 早知道他这么快离去,他会多打几支,叫他少受些疼。

灵官后悔得要死。

    “死”终于降临了。它的降临,使灵官发现自己犯了许多错误:没和憨头多喧,没问他有啥要求,没多陪陪他……如今,“死”把兄弟俩隔开了。他再也见不到憨头了。

 他挪开手。那双眼皮永久地合上了。那张脸很平静,很超然。那是放下了尘世一切的超然,是经历了惊涛之后的平静。

    灵官的眼睛模糊了。热泪滚下脸颊。

    “眼泪不要掉到娃子身上。”老顺说。

灵官抹去泪。听说,死人沾了活人的眼泪就要成精,很可怕。要是真这样,他倒希望憨头成精。无论成精后的憨头多么可怕,还是他哥,还是那个叫“憨头”的哥哥,总比永远见不到他好。

    妈取来了为憨头准备的寿衣。这“寿衣”本是老人专用的。二十几岁死亡自然谈不上“寿”的憨头也用上了它。

    这是活人给死人的最后一套礼物。它的特点是“新”,没用过。憨头就要穿着这套他平时巴望不到的里外一新的“寿”衣,走向另一个世界。

 穿死人衣服需要技巧。猛子抱起了瘫软的的憨头。那青紫肿胀凸起的腹部,和突兀粼洵的骨架形成了显明的对比,使憨头更象怪物。老顺抓住他的手脚,将它们依次导入线裤、绒裤、外裤。

灵官妈扑天抢地哭着,声音嘶哑而绝望。虽说她明知道免不了这个结局,但还是无法接受这残酷。往常,“死”总是降临在别人家,她谈这个字眼时,只带点儿感叹成份。如今,它竟和儿子连在一起。天塌了。她只好泣血捶胸碰头抢地。

    人,就是这么可怜。

    莹儿也失声断气地哭着。人既已死,也就无所谓冲不冲了。她见了丈夫最后一面。对于她,憨头死得很突然。前一面,他还是活生生的人。此刻,却成了一具尸体。四下里乱哄哄的,尽是哭声,她甚至怀疑自己在作梦。“你去叫车。”老顺对灵官说。

    灵官抹把泪,往外走。

    原是说好火化的。一是埋个土堆,叫人一见就伤心;二是憨头太年轻。这种小口,火化了干净,省得作祟;三是省钱,家中已空了。埋葬发丧等仪式没个千儿八百下不来。

    “你干啥?”妈扑向灵官,哭喊道:“你干啥?你要是拉走。我死给你看。我死给你看。”

  “不拉,不拉。”灵官忙说。

    “好好坏坏 ,你们给挺个棺木子。不挺,我死给你看。”母亲歇斯底里地哭叫。

灵官进了城。远离了喧嚣的家,耳旁清静了许多,但他仍觉得自己在作梦。头很晕,心里乱糟糟的。只是后悔没多注射杜冷丁,叫憨头多挨了疼。街上人很多,但灵官觉得自己很孤零。一团浓雾似的悲哀,把他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憨头死了。那个沉默寡言的象骆驼的哥哥死了。想到上学时,为他送面的憨头在校门口不知所措的情景,他落泪了。觉得自己对不住哥哥。

“要是考上学多好。他该多么高兴啊。”

  他后悔自己没拚死拚活考个大学,叫憨头高兴高兴。又后悔自己没和他多喧喧。现在晚了,死亡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墙。他在这边,哥哥在那边。

 他决定私自作主,买个棺材回去。他当然赞同火化。家里已经折腾空了。火化,可以省去许多不必要的花销。再说,灵官眼里,火化和土葬没啥两样。

重要的是如何活着。死了,一死百了。烧也罢,埋也罢,一样。但母亲歇斯底里的嚎哭总在耳旁响着。他不想叫母亲在遗憾中度过余生。他简单算了一下,不发大丧的话,土葬只比火葬多花三百元来块。三百元--甚至更多些--买母亲一个心安,值得。

    灵官雇车拉着棺材回到家时,憨头已被抬到庄门棚下面。院里人很多。母亲仍在房里嚎哭。听到汽车声,她扑了出来,冲开许多人的阻挡,扑向棚下的憨头。孟八爷们扭住了她。妈凄厉地喊:“谁拉憨头,我死给他看——”灵官拨开人群,走上前说:“妈,不火化。我拉来了寿房。”“别骗我——”妈哭叫:“灵官,你拉,我死给你看——”“不拉,不拉。你瞧,棺材在车上。”母亲出了门,望一眼车上的棺材,又哭倒在地。

 院里人一见棺材,都有些意外,但谁都没说啥,只是面露不悦。憨头是小口,而且无儿女,没资格挺棺材,——妈的理由是莹儿已经怀了娃儿——村里人当然都希望火化。火化了安稳。见灵官拉来了棺材,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老顺却吁了口气:“也好。那老妖,杀死派命哩。一火化,还不把我吃了?”灵官说:“其实,花不了几个钱。火化费骨灰盒啥的,也死贵。算起来,差不多。”

棺材既已买来,村里人也就不好再说啥了。憨头高高的腹部很扎眼。脸上盖的黄纸时时被风卷走,露出那张青桔桔的脸。那张脸很平静,仍带着忍受痛苦的表情,但不很明显,猛一看,倒似在微笑,似在说:“死亡真好。”灵官静立一阵,也觉得死亡真好。至少,对这几个月的憨头来说,死亡真好。“终于解脱了。”他想。但一想从此见不到他了,又异常伤感。他不敢想象,没有憨头的日子,会成啥样子?

为了不使狗猫们伤害憨头的身子,孟八爷领人入敛憨头。汉子们小心地抬着憨头身下铺的毡和褥子,把憨头顺进棺材。妈抹去泪水,哽咽着抱来一床新崭崭的绸被子。这是莹儿陪来的,舍不得盖。老顺想说啥,望望孟八爷,又没有说。

    猛子从道爷处带来了一张符,上写:“金梨即竖百邪散,雷公已现鬼神惊。”孟八爷接了,贴到备好的犁头上,再拴一个大白公鸡,放到憨头的棺材后面,防备炸尸。

猛子说:“道爷说,大后天是好日子,也不用备啥,他请两个人吹打一下。买个人情,不收钱。”孟八爷说:“再不备啥,也要糊个鹤儿方和几个花圈。不然,白光光的,不象样子。”

老顺说:“有你哩。你着办吧。我头三不知脑四了。”说罢,再也拧不住身子,顺着墙跪坐到地上。

       

11

                         

 鸡还没叫,灵官妈就醒了。嗓子冒烟,火辣辣疼。眼睛也象布满了松胶似的粘,睁眼视物很费劲。她搜寻嗓子眼睛发生变化的原因时,才记起了昨日的事。

    “憨头?”妈打个哆嗦,痛不欲生的感觉又笼罩了她。

 下炕,摸鞋,出门。院里灯很亮。她一眼就看到那个大红棺材,胸口马上象压了重物般难受,泪水流下来。憨头……她的憨头,就在那个木匣子里。他死了。她费劲地想起“死了”的真正含义时,心又碎了。

 她强迫自己,不望棺材,快步走过院子,进了厨房。忽然,她觉得憨头的眼睛在黑夜里追逐着他,仿佛想说啥。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明灿灿的灯底下的扎眼的物件。她既为儿子--那么年轻的儿子--睡在棺材里难过,又为儿子终于有了寿房而稍稍欣慰了些。她无法接受火葬。一想到要把儿子的肉皮儿放到火上烧,她就受不了。

 进了厨房,亮了灯,捅了炉子,看到接好的面又发了。这是为儿子丧事准备的面食。她又挖了生面,开始接面。身子沉重,四肢酸困。憨头的面孔总在眼前闪,闪不了几次,就闪出她的泪来。泪很快迷了眼,流下脸颊,滴到面上。儿子已经死了,啥都没意思了。

 真想撞死在那棺材上。

    憨头自小懦弱,谁都要欺负。一想这么懦弱的憨头要一个人步入阴间,难保不受一些恶鬼的欺侮。真受不了。真想撞死,为娘的伴你走。

 哭声冲破了阻挡,迸泄而出。她搓去手上的面,将那还没揉透的面扔到案板上,坐在灶门上呜咽。她用力抑制,怕惊醒别人,但哭声总不受心的约束。好在嗓门已哑,哭声似在呵气。

哭一阵,胸间的闷憋轻了些。又痴坐一会儿,抹去泪,再去揉尚没有揉好的面。揉一阵,又哭。哭一阵,再揉。

揉好面,又坐在灶火门上发起呆来。脑中出现了与憨头有关的许多事,总令她后悔不已。比如:憨头爱吃煎饼,她没为他烫过几次。早知道儿子这么早要去,就每天为他摊一次。憨头最爱吃西红柿,没叫灵官进城去买……,等等。

    除了吃的外,憨头最爱手扶拖拉机。那是他的梦想。有了它,可以犁地,打场,搞副业……记得有一次,憨头摸狗宝的机子,叫狗宝数落了一番。憨头说:“怕啥?弄坏了,给你赔一个。”狗宝说:“你有了手扶子,那我该买飞机了。”

妈叹口气。叫人家小看了。不蒸馒头也要蒸口气呀。早知道娃子去这么早,苦死也要给娃子买一个,大不了挖窟窿借债……叫娃子至死都没争上一口气。

    她的心一阵阵揪疼。        

    “糊一个。”忽然,她的脑中闪了一线光。“对,糊一个,给娃子糊一个。活着没风光一次,叫娃子死了风光去。”

    天已大亮,东家们陆续来了。因为丧事不大,不设席,不待客,用不着借桌凳碗碟之类。东家们没多少事,不象发送老人。老人发丧是喜事,东家们可以吆五喝六,喝个红头带脸。憨头是个小口,猜拳,喝酒,说笑,都不合适。院里显得有些寡谈冷清。

孟八爷是大东。灵官妈向他说了拖拉机的事。孟八爷初时不热情,但听了她的解释后,很是赞同。他叫过北柱和花球,吩咐道:“你们糊个手扶拖拉机。”

    “没糊过呀?”北柱说。

    “学着糊去!找些葵花杆、芨芨、柳条……照猫画虎。北柱们出去了。孟八爷又找了几个会做纸活的东家做鹤儿方和花圈。鹤儿方是招魂用的,缺少不得。

    正吩咐,兰兰来了。据她说,夜里做了一梦,梦到房子塌了。“墙倒亲,树倒邻,房子塌了死自己的人。”这是谁都知道的圆梦术语。清晨起来心里很急,就回娘家来了。

兰兰自小和憨头要好,是憨头把她扛在肩膀上长大的。一进门,兰兰就哭瘫在地。她一哭,又诱出妈的哭声,来帮忙的女人们也哭了。

满院子哭声。

         

                               12

 

抬灵柩的时候,灵官发现了很红的日头。这是连月来少见的日头。丧事完了,乱糟糟也熄了,家中清静了。日头爷趁虚而入,进了灵官的心。

    红红的太阳照在门口的那颗歪脖儿沙枣树上。扭曲的影儿映在门口。在这个灿烂的天里,憨头要上路了。妈的哭声嘶哑而绝望,最叫灵官心碎。

 花圈纸钱在门口燃成一个巨大的火堆。火苗被阳光掠去许多,但那呼呼声依然很大。一片片纸灰,腾向天空,又悠悠忽忽地落下。

   人们都忙乱着。东家们准备扛子之类抬灵的东西。道士们准备回家,只留下一个应事的。老顺忙颠颠往憨头用过的杯子里塞馍馍。这个杯子将放到棺材里,作为憨头阳世上的最后一顿食物。

为避免死者“问候”活人而致病,孟八爷抽去了憨头的枕头。妈哭叫着,抱出了憨头的所有衣服,要往棺材里塞。孟八爷接了,叫人剪去金属扣子。

妈执意要看憨头一面。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抹去泪,努力忍住哭,但眼泪还是忍不住外涌。为了不使她的泪滴到死人身上,使他日后作祟害人,孟八爷坚决地叫东家拉走了她。

北柱把绞了金属扣子的衣物递给老顺。

    孟八爷揭开棺材。灵官看到了憨头。他睡着了似的平静,脸黄缥缥的。唯一显示他经受了痛苦的是他的门牙外露,咬着下唇,仍似在忍受痛苦。

    孟八爷问老顺要衣物。老顺说:“算了,留下,活人穿吧。塞多少,还不是焐成灰。”孟八爷说:“也好。再说这些纤维也不容易烂掉。听说衣服烂不掉,魂就不能投胎。——这也是为憨头好。”就盖好盖子,取过斧子,乒乒几下将盖子钉死。

 应事的老道进行起灵前的最后一道仪程,为亡灵念指路经: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暑往寒来。释加佛治天治地,李老君炼药烧丹,也没躲过无常。诸葛武候神机妙算,也没躲过五丈原前。石崇富可敌国,帝王满库金银,也买不下生死二字。……来者不是谁是你,去者不知你是谁……典上亡灵三杯酒,脱出南柯一梦中。”

 沧桑感潮水般袭向灵官,震颤着心灵。是的,谁也躲不过无常。憨头早行一步,别人随后就到。长寿百年,也不过瞬息水泡。死者何哀,生者何幸。生生死死,不过如此。一切都会死的,父母,兄弟,姐妹,夫妻,朋友,还有那个红彤彤光芒四射的日头爷。

    重要的,是如何活着。

    起灵的人忙乱起来。他们都娶了妻,是真正意义上的“男人”。童身娃儿--那怕他是八十岁的老光棍--也没这资格。他们吆喝着,抬起棺材,放在两个平行横置的条凳上。而后,往上面绑些长长短短的杆子。棺材在棕绳的桎梏下吱吱嘎嘎响着。

    妈扑了出来,大张着发不出声音的口,哭得失声断气。几个女人拦挡着,但她还是扑到棺材上,用头乒乒地撞。

遗憾的,是没有一种叫“牵”的白布。白布的一头拴在棺材头上,另一头将由孝子来牵引。这是有儿子的亡人才能享受的荣耀。仅仅为了使自己在死后有个拉“牵”的,许多人费尽心机,躲避着计划生育。

  毛旦抱着憨头的照片。憨头显得很瘦,这是他病中照的。很瘦的憨头眼里充满渴望。他渴望什么呢?是渴望生命?还是渴望念书?他也许没想到:死亡,会这么快地扑向他。否则,他肯定会有另一种活法。

    人们只是惋惜着憨头的早逝。谁能从憨头的眼中读出那无奈的渴望呢?

  装了憨头出门的棺材,劈面压来,像疾驰的火车头,也像死亡,仿佛不可阻挡。这情形,灵官永远忘不了。

抬棺材的人吆喝着,喘着粗气,仿佛抬的是泰山。

  村人们都涌在憨头必经的大道两侧。他们来送憨头。途经人家的门口都放了一堆火。据说,这是逼邪的,以防孤魂溜进自家屋里。但此刻,却极象是在举行欢送仪式,像电影上悼念战友时朝天发出的枪声。

棺材在烟火燎绕的大道上迅速移动,趋向墓地。溅起的纤尘和烟雾迷茫一气,给人以恍恍惚惚的感觉。灵官尾随其后,仿佛梦游,机械移动。他举着那个纸糊的手扶拖拉机。

以往,灵官也当过观众,目送“别家”的棺材通过大道。于今,轮到“别家”看“他家”了。日后,他又会变成看客,目送围观者中的某一人走向生命的终点。

    女人们在抹泪,凤香、花球妈、会兰……子她们的泪水令灵官感动。

    毛旦早挖好了墓坑。这个朝天大口将会吞下憨头,把他消化得无影无踪。棺材停在墓坑前。北柱抽了扛子。两条棕绳放在棺材两头。汉子们牵引着绳子将棺材顺进墓穴。孟八爷扯过一条红头绳。这是用来检验棺材是否平直的标绳,据说能逼邪。标绳的使命完成后,人们便扯断了它。每人一小节,系在纽扣上。

    “憨头一辈子就算活完了。”北柱感叹一声。

    灵官无声地哭着。

    憨头死了。老是朝他憨憨地笑的憨头死了。今生,再也见不着他了。灵官不敢想象,没有憨头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人生。一只无形的铁手,一下下攫他的心。

 人们一锨锨往墓坑里填土。在场的人轮流着填。这是最后一次为憨头办事。谁都不能出声。干几下,将铁锹扔在地上。另一人接着干。孟八爷提醒灵官,眼泪不能滴在墓土上。灵官就抹去了泪,走过去,拾起北柱扔下的铁锨。他仍梦游一样,机械动作。

他在葬埋着憨头。他经历了一个健壮的生命一步步枯竭终而走向死亡的全过程。他一天也没离开过他。此刻,他又在亲手葬埋他。

他已历经沧桑。

 起出的所有的土都填进了那个墓坑。坑还没填满。许多人很奇怪,那样瓷实的土起出后又在坑里填了一个棺材。按理说,应该鼓个高堆才是。可是没有。那墓坑确实没填平。

    根据风水理论,这不是吉地。过去有人择地时,先要在地上挖个尺二方的方坑,起土,捻碎,轻轻撒在坑中。一昼夜后,土鼓起,是吉地。土塌下,是凶地。凶地。憨头葬了凶地。风水匠说,憨头的后人——莹儿肚里的娃儿还要受苦哩。

    灵官当然不信。

     

13

 

    花球的婚事成了憨头死后村里的又一件大事。

    那个倔老头终于找上门来了,他女儿颠个大肚子,跟在后面哭哭啼啼。村里人于是知道花球在沙漠里的浪漫,都挤眉弄眼叽叽咕咕,说看不出花球还有这等本事,别人掏票子也不容易拴个母的。瞧人家,送货上门咧。

    据“跟踪报道”的毛旦说,老汉很硬手,一进花球家,就说:生米成了熟饭,丫头成了婆娘,老子索性就把丫头给了你,你立马给我结婚,别叫丫头把人丢到娘家门上。花球很不情愿地一吱唔,老汉就黑了脸,说要“老羊皮换一张羔子皮”,意思是要和花球拚命。毛旦说,嘿,花球还“死驴不怕狼啃”呢,可那老汉有骨头,有脑髓,像条汉子。他黑了脸,呸一声,拉起姑娘,说,走,不信天下没个讲理的地方。哎哟,花球才一下子恹了。

    村头,毛旦“报道”着,引来一浪高过一浪的笑声。

    最笑烂肚子的是关于婚礼的谈判:刚开始,老汉狮子大张口,一万!花球吓得舌头都短了三寸。见花球掏不出,老汉减到八千;花球拧一阵眉头,说成哩,我去城里搞副业,一年挣四千,两年或许能挣够。这一说,老汉大眼张风了。乖乖,两年?外孙子都两岁了。毛旦夸张地笑几声。就减到四千,花球就打算搞一年副业;又减到两千,减到一千……花球搞副业的时间也随之减少。最后,老汉望望姑娘隆起的肚子,黑了脸吼:没头鬼!一锤打个肚儿里疼,就当我白养了,你给老子半月内结婚。毛旦说,孟八爷把孙子花球骂了一顿,说人家养个人不容易,就生发着借了三千块,用红纸包了,给了那老汉。就这,花球媳妇还是村里最便宜的,别的,没个万儿八千下不来。花球爹眼睛笑成个鸽粪圈儿了。花球却阴了个脸,老相了许多。结婚那夜,更是热闹。花球爹宰了猪,宰了羊,割了五十斤牛肉。照例,村里每户去一人吃席。男人们都喝得红头带脸,按风俗给花球爹漫了个大花脸,在脖子里套了个毛驴拉车时才套的硬布圈,还给他挎了个芨芨编的背斗,由男人们牵了绕场一周。以此宣告:他是个打儿媳妇坏主意的老不正经。

    这节目,更引起了搅天的笑声,惊飞了树上搭窝的老鸹。女人们捧着肚子唉哟了三天,连触景生情拧眉头发愁的老顺也张开眉头嘿嘿了两声呢。

    那夜,猛子一如即往地参与了闹洞房,憨头的死并没有影响他的这一爱好。他和白狗闹得最凶,都吃了沙湾人爱吃的“鸽子衔财”:由新媳妇嘴含了烟嘴的半边,闹洞房者用嘴去接另半边,两唇相接,香烟不掉,方为合格。接着,新媳妇还必须清晰地叫“姑爷”。“姑爷”前边还必须随闹洞房者的习好而加上定语,变成“爱过我姑爷”、“候过我姑爷”、“我留门姑爷”、“你来吧姑爷”等等,花样繁多,热闹非凡。更出彩的是猛子吃“鸽子衔财”时牙齿不听使唤了,咬得新媳妇连叫了三声“贼男人姑爷”。

    因为孟八爷的干预,白狗们平素里必用更厉害的招数没能用上。味儿虽有点寡淡,但还是引来了一院子的大笑。

    花球婚事带来的喜庆味,把憨头的死带给村里人的沉重冲了个精光。

 

14

 

    只是,灵官却陷入了危机。

    亡人不吃饭,家财带一半。憨头一走,家里就明显空荡荡了。啥都失去了它本来的面目,显得灰蒙蒙可怜兮兮。妈在抽泣,莹儿在抹泪,都压抑着,不使自己放出声来。但这,比嚎啕的哭更叫人难受。

    灵官不相信憨头就这样走了。屋里时,他老觉得憨头会进门。门外时,又觉得他会出屋。鸟一叫,他便怀疑是老天派它来送信的,信的内容是“憨头还活着,已经从那个坟堆里爬出来了。”蹲在村南的黄土坡上的时候,他老觉得妈会笑着来叫他,告诉他:“你哥活了。”

可总是幻觉。

    活的,只是憨头的影子,老在眼前晃呀晃的。

    梦倒是常作。

    梦里,他也知道憨头死了,并诧异他的活着。灵官老是惊喜地扑上去。憨头老是阴沉着脸躲开,脸青青的,不语,不笑,脸青桔桔的,拧个眉头。灵官很伤心。但梦里的憨头毕竟活着。活着就好。那怕他捅自己一刀,只要他活着就好。

    最怕梦中醒来。因为熟悉的每一样东西都扎眼,都是一个不可触摸的所在,都在提醒着一个令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许多天了,灵官心中一直躲避着一个现实。他拚命不去想它。那是插在心头的一根针,那怕是一次不经意的磨擦,都引起一阵撕心的巨疼。一想到憨头给他往城里送面时憨憨的笑,一想到他为供他上学去卖苦力,一想到平素里早已忘却而现在时时揪心的许多场景,灵官就像挨了一闷棍。呆怔一阵,他就撕扯头发,并咬牙切齿地诅咒自己。

    “我不是人。我是牲畜。……不,不如牲畜。羊羔儿吃奶双膝跪,黑老鸹能报娘的恩……它们都知恩图报。你,做了些什么?长兄为父,恩重如山。可你……禽兽不如。”

    脑袋里塞了过多的羊毛,乱,胀,像要疯了。嗓中干渴,耳在轰轰。灵官想到睡梦中阴了脸躲避他的憨头,心一下下抽搐着。他快要窒息了。

 “怪不得,他在躲我……怪不得,他阴沉着脸……怪不得,他至死都不多说一句话。他肯定知道了,肯定。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她的……都出怀了。妈不是不叫她到憨头跟前去吗?不是怕‘冲’了他吗?怪不得……,你这畜牲!”

    又想起憨头病重时,他和莹儿,竟然在沙洼里……,他简直无地自容了。呸!你还笑呢,还爱呢,还唱呢,还……,猪狗不如。那时,她还不知道憨头是啥病呢,还以为是肝包虫呢。而你,你是确确实实知道的呀。你说,你是什么东西?你咋有脸活在世上。你咋……还不死去?

    真想拿把刀,像电影上的日本武士那样,剖开腹,取了心,祭祀憨头,再抽出那条忘恩负义的肠子,盘成一个“悔”字……可这样,难道就……就安心了?难道就能人模人样了?瞧,屋里的一切,都在遣责你呢,都在提醒你两个字:“罪恶。”

    但心里,最不敢触摸的,还是莹儿。

    每一次“浪漫”的记忆,都成噬人的毒虫了,都成‘罪恶’的证据了。他很怕她。他不敢望她。他极力地躲避她。

    她分明,也在躲他。

 每天,她都在小屋里蜗居。她总是哭,总是失声断气地哭。……莫非,你也感到了灵魂的折磨?你这罪恶的冤家。

    灵官仿佛看到了她的脸。那是黄缥缥憔悴到极点的脸。那是灵官心头的一块疤。那是他诅咒自己的开关。那是他心灵天空的乌云。

    更可怕的是:她已到了大月份。

 一个小生命快要出生了。

    这是灵官不敢触摸的惨痛,是剐割灵魂的现实,是躲避不了的残酷,是无法清醒的噩梦,是不能饶恕的罪恶。

    是不是真有鬼魂?真希望有。若有,还能见着我苦命的哥哥,向他忏悔,请他饶恕,请他朝自己那颗罪恶的心上捅一刀,让自己罪恶的血来清洗罪恶。可那罪恶,真清洗得了吗?

    干脆,堕入无间地狱吧!让地狱的毒焰来烧吧,把这罪恶的身子烧成灰,顺风扬个无影无踪。或者,让千万把刀子来剐吧,让千万条毒虫来咬吧,把这罪恶的肉体连同灵魂都吞噬,让这肮脏的“我”永远消失,不再有一点恶心的渣滓。

    但一切,终究是无法挽回了。

    生存,已成为一个负担。

    总是憋,总是闷,总是一个接一个的寒噤。

    寒噤里晃着许多人影:引弟、兰兰、五子、瘸五爷、毛旦、白福……,还有许多活着的“死人”。

    灵官多想震聋发聩地吼几声呀,但他知道,连个回音也听不到。要不了多久,他定然也会在连天呵欠的感染下昏昏欲睡。这比血腥的屠刀更可怕。千年庸碌,因之而生。西部凝滞,也源于此。

 他开始反思:如何度过今后的人生?

 村里人于是都知道了:憨头的死击垮了灵官。常见他在村南的黄土坡上发痴,眼珠儿木木的,瓷瓷的,不转不闪。走路时,也像在迷迷瞪瞪地梦游。

    一个血色黄昏里,天闷闷的。太阳也红红的。半空里有几块铅似的云,象是往地面沉。灰澄澄的云影子印在荒寂寂的沙丘上。沙丘上有个人,做梦一样蹒跚着,脚步儿溅起的尘粒象一层薄薄的细雾,把他遮成了一个隐隐约约恍恍惚惚的影子。这便是灵官。

    黄昏的太阳象个大血球,挑在远处的山尖上,赐给灵官一个血淋淋的脊背。沙丘上的人影儿随着落日的下沉不断拉长,渐渐与天边的阴影相连接,水一样漫延开来。渐渐地,暮霭夹着浓雾降下来,如一个大铁锅,把灵官紧紧地扣在黑乎乎的沙漠里面……

    听说那夜,沙湾人听到东沙窝里有只野兽或大鸟凄厉地叫了半夜,象是个闷极了的男人在大叫。

    次日,便不见了灵官。

    此后,灵官便没了准信:有人说,灵官到了深圳,找他的同学,没找到,就拄个拐棍,在街头求爷爷告奶奶地要饭呢,可怜得很。有人说,灵官跑了南方,在一个饲养场里打工,偷偷地学养什么的技术。也有人说,灵官在一个博物馆里当勤杂工,边打杂,边跟一个专家学一种文字,那文字名儿好怪,叫什么西夏文……不过,据一个常进沙窝的二道贩子说,前些日子,他去过沙漠腹地猪肚井,听说有个凉州人死在那儿,尸首扔到沙洼里,叫狐子啃了个一塌糊涂,只剩堆干骨头了。他说他见过那堆骨头,但不知是不是灵官?

    总之,传闻是各式各样的。

    老顺却没有闲心听人嚼舌了。一大堆事儿等着他呢:一是白露快到了,兔鹰该下山了,老顺买了一大堆绵线,正忙颠颠结网呢;二来,莹儿生了个胖小子,填充了憨头死后的巨大空虚,也带来了许多琐碎事,把老俩口忙了个“二眼麻达”;三来,他和老伴都相信,灵官是去闯外面的世界了。他们还知道:灵官会回来的。——不管走多远,他都会回来。

  他的出去,就是为了他的回来。

倒是莹儿叫他们担心:昼明夜黑,她总是傻呆呆坐着,总是哼一首沙湾人都会唱的“花儿”——                                   

杠木的扁担闪折了——

               清水呀落了地了——

               把我的身子染黑了。

你走了阔畅的路了……

 

                                   初稿完于1988年农历1020

                                            ——1999107

                                          定稿于200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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