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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灵官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晚饭后,憨头又去井上值夜。猛子则叫出灵官,低声要他在早五更把庄门打开。他说要去挖牌,并要他无论如何要瞒住爹妈。灵官答应了他。进书房时,莹儿出门,狠狠望他一眼,便回到自己的小屋。灵官听到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心象被一只手捏了一下。
电视完了,爹妈睡了,灵官回到了北书房。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叫“书房”的房间大得邪乎,并有种异乎寻常的冷清。事实上屋里的温度还可以。深秋的夜间虽冷,但妈已经填了热炕,散于空间的热气足以给房间以热乎的感觉。灵官感到的是心理上的冷清。这是空荡荡孤零零难耐的冷清。
灵官想到了憨头。“他仿佛在躲避什么。”他想,“也许不是躲避,而是……”而是什么呢?他想不出那个词儿,只觉得憨头那双抑郁的眼睛在盯着他。
他的思维虽不清晰,但却分明感到了默契。他不敢正视这默契。这使他感到羞愧,感到被人扒光衣服的那种赤裸的难堪。他的感情因之而冷却了。
西书房里传来爹闷雷一样的鼾声。漫长的日子里,灵官已习惯了这鼾声,此刻却觉得它那么刺耳。它仿佛在一声声提醒他:爹睡着了,妈睡着了,天睡着了,地睡着了,院里的一切都睡着了。除了他,也许,还有那个叫莹儿的女人。
“她在想什么呢?”莹儿那双哀婉清澈的眼睛又在他眼前出现了。她肯定没睡。肯定的。灵官能读懂她书房门口的那一瞥。他想到了《西厢记》中的那句唱词:“怎当她临去时秋波那一转。”他想,“秋波”这个词,真是妙极了。莹儿那双眼睛,除了“秋波”二字,真没个能替代的词呢。她在想些什么呢?她在等我吗?
想到莹儿,灵官的心又动荡起来。真不知怎样去接近她。她仿佛不是个实体,而是一团气,一团虚虚幻幻清清凌凌的气。他想到白昼间的调笑,心里顿时有热浪滚动,并渐渐荡漾全身。去吧,放心去吧。他念叨着,一下下给自己打气。他想,她也一定这样躺着,一定也听到这鼾声。她的眼睛一定也这样望虚空的夜。
她的胳膊露在被外,很白。此外,他想不出别的细节来,但莹儿那双在夜里闪烁的眼睛还是使他兴奋了。
院里的静成了一种极大的压力。灵官轻轻撩开被窝。被子的唏嗦山洪般响。心跳也如打夯。这声音怕连爹妈也惊动了。他深吸一口气,屏息许久,才摸索着穿鞋.他迈出第一步,如履薄冰,但那鞋底擦地声依然泄洪一样。心跳声更大,填满了整个夜空。他胆怯了,后退一步,坐在炕沿上。他有些灰心了。
“算了。要是爹妈知道了,可丢人死了。”
但他舍不得他眼前招唤的那双眼睛和白日里响至现在的水似的笑声。他想,也许我太敏感了。他想起孟八爷一次用火柴烧午睡的爹的脚趾,快烧完一根火柴才烧醒了爹,胆子又大了些。他屏住呼吸,走了几步,开了门。开门声象撕裂绸缎一样刺耳。灵官终于经受住了这一声,到了院里。
天上有个月牙儿,虽不很亮,但足以使院里的一切显出模糊的轮廓。他望望爹妈住的西书房的窗户。窗玻璃泛着隐隐的亮光。忽然,灵官觉得妈妈的脸正贴到窗玻璃上鬼鬼祟祟望他。他倒抽一口冷气。
妈有那种窥视别人的毛病。小时候,住伙院子时,老见妈爬在放猫儿出入的洞口偷听隔壁的喧谈。而且,妈很精醒,稍有动静就会从睡梦中醒来。她是不是听到了北书房里的动静呢?她是不是真爬在窗户上看我呢?他甚至“听”见了妈心里的嘀咕:哟,我的灵官也干这种事?书念到驴槽里了。
他的热情又冷了,轻轻退到门口,让墙壁把身子隐到不使妈发现而自己却能观察的程度。许久,也没发现啥异样。
“肯定睡了。”他想。
灵官又蹑手蹑脚向莹儿的小屋门摸去,但无论他怎样小心,鞋底擦地的声音总是山洪般充满院落。于是,他蹲下身,脱了鞋,提在手里,一步步挪向目标。
到了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想稳住狂乱的心跳,但毫无作用。推小屋门前,他把布鞋轻轻放到地上,脚踩上去蹭蹭,再穿上。他怕会把土脚印印到床单上。
门,果然虚掩着。
开门的吱唔声利利地撕扯夜空。灵官的精神差点崩溃了。他想,这下,真惊醒妈妈了。他象兔子一样逃出小屋,窜过院子,进了书房……但这仅仅是幻觉。他差点这样做了。但门已开了。没有退路了。他想。他侧身进屋,关了门,吱唔
声同样惊天动地。
屋里很暗,因拉了窗帘的缘故,月光进不了屋。也倒好,若是太亮,他反倒抹不下脸。他用手抚抚自己捣杵狂似跳的心,仔细辨认屋里的一切。他听到一声唏嗦。他感觉到莹儿已坐了起来。他甚至还“看”到她“秋波”一样的眼睛。
“你来干啥?”莹儿轻声问。
这句问话完全出乎灵官的意料。他想她一定会问:“你咋才来?”这样,他便循声而去,在恨夜的掩护下搂了她,亲她的脸。他相信自己有这个胆量,尤其在这样一个夜里。他不敢想象自己在大白天将嘴唇凑向莹儿。他无法使自己越过那咫尺的天涯。但在这样一个夜里,他有这个勇气。莹儿的问话使他不知所措了。
该怎么答呢?总不能说来和你睡觉?或是也象北柱那样巧妙地说给侄儿做腿?他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尴尬难堪的开头。他凝在黑夜里,不知下一步如何进行。
莹儿悄声笑了:“想喧的话,就上来吧。地上冷。”
灵官一下子轻松了。他很感激这个“喧”字。他笑了,握住那只唏唏嗦嗦向他伸来的汗晶晶的手。听说,女人一当动了感情,手心里肯定有汗。他吐吐舌头,蹭掉鞋子,上了炕。那暖融融的舒适顿时包围了他。
莹儿用力握他的手。他甚至感到了疼。但这是舒适的快意的疼。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不知道说啥好。莹儿轻轻叹口气,悄声说:“你咋才来?”随后偎在他怀里。她穿着薄薄的内衣。灵官触到了两团软软的肉,一股火窜起来,瞬间燃遍全身。
“一把搂住你细腰腰,好像个老羊疼羔羔。”莹儿悄声笑了。这是首有名的“花儿”。
他从那只汗晶晶的手里抽出手,搂了她。莹儿紧紧抱住他的腰,难以遏制地呻吟起来,呻吟渐渐变成了抽泣。灵官不知如何安慰这个美丽的肉体。“叫我等得好苦。亲我。”莹儿说。
灵官捧起莹儿的头,一下下吻她,吻得很笨拙。他不知道嘴唇应该有更细腻或更疯狂的动作。他只是将自己的嘴唇贴在莹儿的嘴唇上,一下下贴,很重。他感到一种幸福的眩晕。他甚至无法抵御这眩晕了。他听到莹儿说:“我真想这样死去。”接着,莹儿咬他的下唇,一下一下,很疼。
莹儿说:“你的衣服瘆冰瘆冰,叫人难受。”
灵官觉得莹儿喘着气解他的纽扣,解得很慢,半晌,解一个,象是试探,又象在品味。灵官则抚摸她的头发。忽然,他想到了憨头,一把捏住她的手。“他会来吗?”他问。他觉得自己捏的那只手颤了一下。“不来,肯定……的别提他。”莹儿说,叹口气。许久,那只手才又开始动作。
解开了外衣扣子,莹儿拽拽衣襟,又拽拽衬衣。灵官便脱了外衣衬衣,索性连背心也脱了。莹儿呻吟一声,伏在他的胸膛上。那没有被孩子吮吸过的极有弹性的乳房在他胸脯上跳动。而那只手,则滑向肩膀,滑向胸脯,滑向腹部,在脐部盘桓一阵,又向下游去。
“你是木头吗?”莹儿悄声问。
灵官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没有性经验的他,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惊喜和幸福中而不知所措,只感到莹儿的手已游到小腹上,似犹豫似品味许久,才向下滑去。灵官下意识呻吟一声。
莹儿笑了,以为弄疼了他。她住了手,一下下吻他的胸,时而咬一下,咬得很投入也很小心。“你是木头吗?”她呻吟着问。
灵官被卷进一个巨大幸福漩涡里,周身轰鸣,体内充斥着拍岸的惊涛。他先是一下下抚摸她的乳房,而后,开始探险……是的,探险。他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他感到了莹儿皮肤的细腻和腹部的光滑。在到达那圆圆的充满生机的丘陵时,他感到难耐的奇异的焦燥。天哪,救救我。他觉得自己不由自主向下滑去,滑向一个未知的世界。
“哎呀,这么多……”他说。
莹儿呻吟着。灵官怕会惊醒父母,就用嘴唇去堵。他感到对方狂烈地迎接。
“我不会,你教我。”灵官喘着气。
“我也不会。”莹儿轻声说。
(14)
“四更里的月牙儿撇西了,
架上的鸡娃儿叫了。
手儿里摇来口儿里叫,
你去的时候儿到了。”
猛子蹑手蹑脚溜进庄门时,灵官已回到自己被窝。猛子的神态十分可疑,明显带着偷食禁果后的做贼心虚。但灵官顾不了他。他闭了眼,静静地反刍咀嚼女人给他的第一次人生洗礼。
莹儿无异是风情万种的。想不到平素里文静可人的她却那样炽热,简直能把他烤化。他的每一下爱抚,都激起了她异常强烈的反应。她温柔地呻吟,疯狂地撕咬。相较之下,倒是他显得被动。从狂欢的峰顶跌落下来后,他简直受不了她不依不饶的狂热粘乎。
竟是这样吗?他梦想了多少次的男女情爱,竟是这样吗?记得当时,他竟然产生了淡淡的失落,直到他的激情又一次被莹儿煽动起来的时候,这失落才被渴望代替。
他忘不了进入她时她那欢快的呻吟,这使他当时兴奋不已。
虽说他吓了一跳,怕被父母听到,但也正因了这点,使他在日后的许多天里摆脱不了疑惑的困扰。同学告诉他,憨头患的是阳萎,而且病史在十年以上。这样,莹儿应该是个清白的女儿身。没有性经验的他,辨不出她是不是处女,但她那欢快却使他因此怀疑她的清白。听说处女的第一次会疼痛,而且多半见血。不知道她有没有血,他想看看那个部位,但被她羞涩地拒绝了。当然,当时的他不是想检验,而是想看看他朝思梦想的东西究竟啥样。她的拒绝令他失望,觉得她不可理喻。“干都干了,咋不叫看?”他说。记得莹儿笑了,悄声没气的。他多想看呀,可莹儿死活不让。他想她是不是心中有鬼?他自然没有见血。这成了灵官心中排除不去的疙瘩。她竟然没疼。她竟然能发出那样欢快的叫。记得他问:“疼吗?”她说:“不疼。”“哪叫啥?”“太舒服了。”后来,他愤愤不平地想:太舒服了?第一次,竟然太舒服了?
既然憨头有那种病,那她肯定……也许有过外遇?
想到憨头木呐的脸,灵官的心阵阵收缩,觉得对不起他。这谦疚在他爬上莹儿身子的时候就有了,差点使他沸腾的心冷却。他尽量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事后,他叹了口气,莹儿问他为啥叹气。他说对不起哥。他记得莹儿怔了许久,才说:“别提他。”
他想到自己在城里念书时憨头给他送面送馍馍的情景。一见他,哥便憨憨的笑。这笑会令任何心机无地自容。他知道哥哥是怎样的为他这样一个能在城里上高中的弟弟而自豪呀。记得有一次,他送出校门。憨头哆嗦了半天嘴唇,说:“灵官,争口气,有人等着望我们的笑声呢。”那“我们”二字,叫灵官感到很沉重。他考的是“我们”的学。后来,“我们”落榜了。他感到最无颜面对的就是憨头的笑。
灵官懊恼地晃晃脑袋。这事--和莹儿的这事--憨头知道的话,会咋想?他是真想要个儿子而默许的吗?若真是,日后咋见他?因为自己无论装得多么冠冕堂皇,在憨头面前仍然似扒光了衣服。难堪是免不了的。他可以瞒住天下所有的人,但瞒不了憨头。这简直令他无地自容。“不管咋说,我对不起他。”他想。歉疚和自责开始笼罩了他。
怎么办呢,以后?他问自己。他舍不得莹儿,不仅仅舍不得她的肉体,舍不得她的美丽、聪明、善解人意,更舍不得她那轻盈的气息。这轻盈的气息使他对她永不腻味。即令在同她结合时,她仍是个清清凉凉的梦。他甚至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真得到了她。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沉浸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中了。一方面,他很惊喜。十八年来,他第一次认识女人,而且是莹儿这样一个清清凌凌的女人;另一方面,强烈的自责冲击着他。他觉得对不起憨头。这是一个阴影,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影。即使他面对太阳也摆脱不了身后长长的尾巴。
这是幸福吗?他想。是的,是幸福。否认这销魂的幸福是虚伪;但也是罪孽。罪孽感冲淡了欢乐。他想到了报应。这个词妈常说,但松涛寺的老和尚真正使他明白了其含义。老和尚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因果报应,分毫不爽。”灵官从老和尚手上接过了几本接缘的佛书,也接过了一个世界。
他觉得自己生殖部位有种隐隐的疼。他想,这不会是报应吧?一想到报应,那疼痛由隐而显,波晕似扩大了。他想要是真有所谓的报应,那造业的这个器官定然要癌变的。想到癌,他禁不住打个寒噤,仿佛从疼痛散发之处真看到了癌。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但总之是个十分可怕的东西。他明显感到那袭来的可怕。
他开始试着为自己辩解,用他能想到的所有理由,如为了给憨头生个儿子等,但一切辩解都苍白无力。因为他分明是喜欢(甚至爱)莹儿的。他上炕时并没想到传宗接代,只感到对方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和自己强烈的占有欲。没有理性。一切都超越了理性。用理性去解释超越理性的东西,显然是惨白的。
“只有罪孽。”他想。
他开始忏悔。向憨头,向父母,向一切他所能想到的神灵。记得一本书上讲过,念大明六字真言可以消罪。于是他开始念,心遂静了。但一想到莹儿的笑和那销魂的场面,“真言”又远了。一句枯燥的真言挡不住活生生逼人的诱惑。
罪孽依然存在。只要那诱惑依然是诱惑的话。
“就这一次。我发誓,就这一次”。他想。
这下,他的心清明了许多。
他想,谁没错呢?连佛陀的堂弟阿难都被外道妖女迷惑过,不是佛动用了楞严神咒才解救了他吗?何况他一个俗人。想到“俗人”二字,他笑了。他可是一向不把自己当成“俗人”的呀。不管咋样,错的也错了。他想,再不犯就是了。
“我已经念了上百遍真言了,罪孽早没了吧。”他想。果然,他觉得那疼感渐渐轻了。他听到悄声悄气进来的猛子已响起了鼾声。
不知不觉,他也睡着了。
(15)
灵官醒得很早。折腾到大半夜的他竟然那么早就醒了,很奇怪。更怪的是,他有种奇异的清爽。真是“清爽”。他清爽地想到昨夜的一切。该不是梦吧?他想。随后,他笑了,非常愉快地笑了。“她真好。”他努力地想她的模样。“没想到她会那样疯。”那是她吗?是那个文文静静羞羞怯怯的她吗?女人是不是没了面具时都那样?都那样疯?也许,她是个例外,谁叫她平时太压抑呢?压抑太久就会爆发。对,爆发,那可真是“爆发”呢。
厨房里响起锅碗相碰的声音。是谁?是莹儿?还是妈?他当然希望是莹儿。这样,那声音就浸了浓浓的情了。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莹儿,他很兴奋,身子倏然臊热了。她会有啥反应?害羞?幸福?抑或是尴尬?说不准。但他知道,无论哪种,他都会兴奋,肯定的。那臊热浓得化不开了,他一下掀了被子。
爹每日早晨必发的清痰声又响起来,又听到他“嘿嘿”地给鹰喂食。他知道,爹马上又会喊他和猛子了,而且肯定会叫他们“爷”啥的,肯定又发“白头子养活黑头子”的牢骚。灵官感到好笑。他想,还是自觉一点好,别叫他喝神断鬼地叫了。他象护着珍宝一样护着今晨的这份温馨。他怕爹的骂声,会破坏了它。
灵官用脚蹬蹬猛子,说:“起吧,爹又骂了。”
猛子拌几下嘴,鼻子里含糊地哼几声,又响起鼾声。
灵官也不去管他,径自穿了衣服,进了西书房。爹正“嘿嘿”地叫着,拿肉逗弄红鹰。红鹰已不再惊恐愤怒,开始吃食,但仍不叫人往身上搭手。老顺一摸它,它就惊恐地拍打翅膀,尖叫抗议。
“今天你还象个人。”见了灵官,老顺说。
灵官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他不该反常地起这么早。他应该象平日那样等着叫爹叫。爹是不是觉出了这“反常”呢?灵官的心不规则地跳了几下。但老顺却已把视线又转向红鹰,伸出右手摸去。红鹰圆溜溜的眼转了几转,冷不防啄老顺一下。老顺甩着腕子龇牙。灵官笑了。
“笑个屁。猛子起了没?喊去,早些鹰去。”老顺道。
进了北屋,灵官掀开猛子身上的被子,学了老顺的样子,在他屁股上拍一把,老声老气地说: “起呀,爹爹,沟子把太阳烤红了。”猛子一轱辘翻起身,见是灵官,咕哝几句,又躺下了。
“好,你睡。”灵官说:“爹可发脾气了。叫鹰去……反正我可叫了你。”
灵官戴了皮手套,用拳头托了“青寡妇”出门。天已大亮,空中一如往日地有层薄薄的雾。灵官觉得那不是雾,是弥漫于空气中的冰尘。吸口气,五脏六腑都凉透了。
这时对“青寡妇”来说已算不了,因为它已非常驯顺。手一伸,嘿一声,它就会稳稳地飞上拳头。你可以摸它的任何部位,无论顺摸,倒摸,它都不会有一点“不快”--更不要说反抗了。灵官所做的就是例行公事,真正的“例行”而已。
灵官一边抚弄着鹰,一边想夜里的事。他仍在顽固地推测她在今日见到他后会有什么反应。他想,无论她害羞还是强装镇定,看我一眼是肯定的,眼里会露出喜悦的光……也许会笑一下。灵官想到了她的笑。那是悄声没气又柔情万状的笑。他的心因之而动荡起来。他很满意自己的想象力,使他能够象反刍的老牛一样对夜里囫囵吞枣咽下的幸福有了进一步咀嚼消化的可能。
灵官向村里走去。他听到自家的庄门又响了,估计是猛子托了鹰出来了。果然,他听到猛子很响的咳嗽。他不想叫他赶上,不想叫他喋喋不休的谈话破坏自己的心境,就拐进一个偏僻的小巷道。
想到昨夜的一些细节,灵官感到很好笑。我那个傻样。也许惹她笑了。他想起伏在她身上半天找不到门道的事。她也许确实笑了。他仿佛听到了她悄声没气的笑。记得她当时一动不动,任他傻乎乎乱撞一气,急出满头大汗。真有些不知所措了。记得她那时笑了。她一定感到很好笑。她故意叫我出丑。她好开心。灵官想,当时要是有灯就好了,黑暗添了许多刺激,也少了许多刺激。他倒是真想看看她“疯”了时的模样和在关键时刻故意任人摆布的那双眼睛。他只能想象出后者。那一定是一双充满美丽的恶意的眼,有水,有火,有一丝狡谑和欣赏,还有品味。对,品味。她在品味我的慌乱无措。那一定很使她刺激,或是开心。这是一定的。
但灵官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她的“疯”。无论咋想,她都是清清凌凌的文静。真想不出,她咋会“疯”出许多细节来。他想到终于进入身体后她那欢快的呻吟,透出喜悦、惊喜、情不自禁……真是她吗?他真想看看这种声响是如何从那可爱的小口中发出。真不可思议。他笑了,也是那种开心,品味的笑。记得当时,他在那声音中亢奋了,倒没品味出与她平时性情的不和谐来。
当然,更不和谐的,是她疯狂的吻。那是“吻”吗?灵官不禁笑了。吻似乎是轻柔的,而她那么重。那是在“咬”。想到这个词,灵官又笑了。真是“咬”,她分明是饿急了的“咬”。“咬”他的嘴唇,“咬”他的脸,又“咬”胳膊、胸脯。灵官抿抿自己发木的嘴唇,想到当时自己躲来躲去不合时宜的窘相,笑了。哪有这样吻人的?他想。
他又想到了自己初时的吻,更感到好笑。两人走了两个极端,一个是“咬”,一个却又只是用自己紧抿的嘴唇去“挨”另一个嘴唇。不过,他很快学会了吻,那就是介于二者之间,再偶尔动用一下关键的道具--舌头。
灵官品味着,反刍着,忽尔微笑,忽尔摇头,竟完全沉浸到自己的情景中了。直到“青寡妇”跌下拳头,吊在空中尖叫时,才醒了过来。他没用手去扶鹰,而是象爹那样的往上抡。抡了七八次,才把鹰重新抡上拳头。
快到吃早饭的时候了,灵官回了家。一进院子,就碰见了莹儿。一切都和想象的不一样:她根本没有望他,神色很平静,仿佛他们之间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事。灵官想:“她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她根本不在乎我。”仿佛受骗了似的,他心中忽然腾起一股怒火,却又想:“也许,她后悔了……毕竟不是光彩事……她也许觉得对不起他”。想到“他”,他的心抽动了一下。他惊奇地发现,他已经将“他”排挤到自己和莹儿之外了。他几乎忘记了她是个有夫之妇。他已把她放到自己恋人的位置上了。多可怕呀。这是罪恶。会身败名裂的呀。他心中澎湃的激情减弱了。他不敢再想憨头那张憨憨地朝他微笑的脸,打个寒噤。他有些后悔。“她也一定后悔了。”望着莹儿进厨房的背影,他想。
(16)
吃过早饭,老顺吩咐猛子和灵官去寻鹰。他说鹰肯定在附近,拉清了痰的鹰飞不高,一飞高,头就疼,肯定落在树上或墙上了。日头爷一落山,它就急了,见个鸡儿,就扑下去,不松爪。怕就怕给不知情的人一棒子敲死。好在爪子上有绳子,一看就不是野鹰,说不准早给人捉了。“带上个兔子头,万一那毛虫还在树上,也好引下来。”老顺说。
猛子去村南,灵官去村北。
路过白狗家时,灵官见白狗妹子月儿在院里洗衣服,就问她见个鹰来没?见是灵官,月儿的脸一下鲜活了,说:“见了。”灵官很高兴:“真的?”月儿说:“哪有这样问话的?贴在庄门上。你又不是讨吃。”灵官便进了院子。月儿递过小凳。灵官坐了。
“白狗他们呢?”灵官问。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他应当问鹰呀,为啥神使鬼差问白狗?仿佛希望他此刻不在似的。怪事。
“去地上了。”月儿住了搓揉的手,定睛望灵官,望得他脸都烧了,才说:“问你个事儿……你真不念书了?”“当然。”
“你就这样活一辈子?”
“这样不好吗?吃不愁,穿不愁的。活人嘛,你还能上天入地?”
“我可真不愿意。”月儿叹口气:“老是吃啊,穿啊,平地呀,割田呀,啥意思?象磨道里的驴,转了一圈又一圈,没个尽头……真想出去奔哒一下。”
灵官笑了:“你当然行呀。你聪明,漂亮,干个啥不成呀?最不行也嫁个城里人,吃香的,喝辣的,穿红的,挂绿的,蹬个高跟鞋,咯噔咯噔……我哪能比呀,天生一个刨土吃的命。”
“哟。”月儿笑了:“瞧你那样子,好象真是个本分人似的。别猪鼻子里插大葱了。谁不知道你呀,一天价,啊--啊--的诗兴大发,想当诗人呀,作家呀,咋忽然又灰溜溜了?”
“你不是也一样吗?一写作文,不是‘青春’,就是‘明天啊’,结果咋样?实的只有沙窝里的沙丘。别的,都是梦。不是吗?”
月儿摇摇头,轻叹一声:“唉--,女孩子还是不念书好,真的。”她狠狠揉几下衣服,“糊里糊涂嫁个人,一辈子就过去了。一念书,知道的多,烦恼也多,”
“这倒是真的。”灵官笑道:“你看凤香,一字不识,没心没肝的,啥也不愁。养个猪,买双鞋,就满足了。哪象你,满脑子理想呀事业呀,多累。”
提到凤香,月儿冷笑道:“她呀,真没心没肝哩,良心叫狗吃了。我哥娶她的债还背着,就闹着分家哩……昨夜,又吵呀嚷的。”
灵官笑道:“行了。提起箩儿斗动弹。女人就爱捣闲话。”
月儿笑了:“不提就不提……说真的,我真想干个啥,卖个服装,
或是干个别的,总不能在乡里蜗一辈子……我表姐就在城里干服装生意,
利大得很。你干不干?”
“我?你有个表姐,我有个谁呀?手里无刀杀不了人。我家,嘿,站在井里要马勺哩。猛子的媳妇还没影儿呢,哪有本钱。”灵官忽然沉了,显得索然无味似的。“算了,不提了。”
“哟,好心倒惹了你--就是呀,猛子呀,你呀,娶媳妇得花多少钱呀,不挣几个,能成?没本钱不要紧,问题你想不想干?”
“以后再说吧……实话说,见鹰没?”
月儿狠狠瞪灵官一眼,将手中的衣服扔进盆里:“见来。看,那天上不是鹰是啥?”
灵官恼了,瞪她一眼,几步出了庄门。月儿的声音追了出来:“气死你,灵官,你狗咬吕洞宾。”仿佛倒是她受了天
灵官不理,一路问去,都说没见。
(17)
次日上午,毛旦笑嘻嘻进了院子。一踏进门坎,就高声喊:“灵官,这下克住你了。没两合烟不成。”灵官正在帮老顺收拾架子车,闻言吃了一惊.以为这个愣头会说出有关他和莹儿的事情。老顺却发话了:“毛旦,你狗肚子里又捂啥蛋了?有话说到面里,有屁放到圈里。有啥货色,放出来看。值了,
不要说两盒烟,要老子的老也给。不值,你给老子滚远些,
少象个破头野鬼一样毛搔人。”一见老顺搭话,毛旦抱个膀子,缩了脖子,
露出他一贯的死驴不怕狼啃的赖皮相。老顺沉了脸:“你看,不搭话,你眼飞毛炸毛。一搭话,倒象驴球一样倒缩回去了……算了,我不信你狗嘴里能吐出牛黄。”毛旦伸伸脖子,
又伸出舌头抿抿嘴唇,眼珠一转,说:“不听就算了。热屁放到冷炕上了。真是的,我管你丢啥丢啥的。”老顺跳了起来:“哈,鹰?这毛旦,真吐出牛黄来了。两盒就两盒,三盒也成。”毛旦缩脖一笑,只嘿嘿不语。老顺急了:“你说话呀,谁拾了?快些说,你叫老子疯了不成?”毛旦又一笑,才说:“我……拾了……嘻……”老顺喜道:“真的?”“我拾了……灵官……手巾带出的一张纸。”
老顺跳起来:“你个驴撵的。给个驴毛,倒当成个千里驹了。”他唬了脸,在毛旦脖子里狠狠砍了一下,又揪住他左耳拧了半圈,小指抠住耳下,给了他个“老爷提茶壶”,拧得毛旦杀猪似叫:“行了,行了。我说。”“谁拾了?”“花球。”“真的?”老顺松了手。“骗你干吗?”毛旦揉揉耳朵,转着黄眼睛,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我亲眼见了,不信?嘿,骗你是吃屎货。那家伙,嘿,一拾上,就攥到手里。东瞅瞅,西瞅瞅,见没人,就装兜里了。”老顺说:“他咋能……这个……装不进去呀。”“谁说装不进,我亲眼见的,上衣口袋,嘿,他还按了按。”“啥?”“打火机。”
老顺“嘿”一声,扑过去又要给他个“老爷提茶壶”,毛旦猴子似跳了几跳。老顺说:“你究竟知不知道鹰的下落?不知道,就不和你磨牙了。”毛旦扬扬眉毛:“我连个人都不是,知道个啥呀?”“人!人!你是人。”老顺说:“总成了。”毛旦指指灵官:“说好了,我可是看灵官的面子呀,两盒金城,一根不少。不给,就问灵官要。不信你个念书人还哄人。”老顺哎哟一声:“你说啥哩,不就两盒烟吗。”“在王秃子家。”毛旦说。
“鹰?”
“绳子。”
“又取笑老子。”
“可那绳子上不还有个鹰娃儿。”
“屁。”
“不信算了,是王秃子儿子说的。天快昏昏黑的时候,那家伙,一见鸡儿,就扑下去,一个老羊拧脖子,就再也不松爪子。也就是腿上有绳子,
人家才没往死里打。”
老顺长出一口气。“那东西一到黑里,见啥扑啥,嘿,你个毛旦,这回可干了人事。”说完,他进了屋,在叠好的被褥里摸索一阵,摸出几块钱,递给毛旦:“烟,你自己买去。”
“不要,不要……说好是看灵官的面子的,要啥钱呀?
”灵官笑道:“拿上吧,眼睛和嘴说的不是一样的话。瞧,那眼睛珠子,怕是要迸出眼眶了。”
毛旦笑了:“眼珠是眼珠,我是我。不过,既然硬给,我也就不推辞了。不然,又骂我不识抬举哩。”就笑眯眯抓了钱。
(18)
王秃子家门口有一道土岭,照壁一样,把人们的视线都不客气地挡了回去。院落因之有些背。老顺很少去。
土岭这边,是一个涝坝,几十丈方圆,蓄一池水,够人呀畜呀用一两个月的。日光照久了,水就没了淋漓,入口,绵绵的,多了粘度和那种被称为日腥气的味儿。
四下里奇异地旱。青蛙之类喜水的动物便索性把家安到涝坝中了。一入夜,咯哇声此起彼伏,惊天动地--花球说这是蛙们在向恋蛙表白爱情呢。--没了计划生育的管束,蛙们尽性炫耀自己的生殖能力。涝坝水面便布满了被村里人称为“裔”的东西,黑黑的,丝一样,随水波游迤颠荡。不几日,便荡出一种叫蛤蟆蛄蚪儿的玩艺,状若鲸鱼,缩小万倍,晃个长尾巴,在水中游呀游的,闹嚷嚷,黑。村里来挑水的人只好带个筛子,放在桶上,用以滤尽那睁个贼眼瞅空就要往舀水的马勺里窜的蛤蟆蛄蚪儿。
王秃子家背靠一道更大的土岭。从土坡上劈下一块,平了,当院子,院墙不高。手一撑,可窜过。院里只盖三间房,牲口圈、草房就索性在土岭上掏个洞,安个木条纵横的门,倒也省了砌墙搭棚的许多麻烦。
王秃子因了秃,头上老捂顶帽子。话少,心上也捂了顶帽子。谁也摸不透他的心事。
老顺上门的时候,王秃子正在圪蹴在南墙旮旯里,耸肩,缩脖,抵着墙角,象条思恋儿时风流韵事的老狗。一见老顺,他扬扬下巴,示意鹰的所在。
“青寡妇”显然受了惊吓,此刻还心神不定东张西望呢。老顺捋捋鹰毛。
鹰诉苦似叫唤几声。它瘦多了,变了样子,还断了根尾毛。这是很要紧的一根。老顺在王秃子家棚下找了许久,才从煤块间找到了它。
“我叫猛子提个兔子来。”取了鹰出门时,老顺说。
王秃子不语,站在院里,凝成块石头。
家里只有老伴。儿子们不知溜哪儿去了。老顺也懒得问,
此刻,最大的事莫过于鹰了。一见黄犟子的模样,老顺的心就疼。
鹰变了,树条呀啥的弄乱了它的毛片,加上王秃子家没浑腥食物,鹰明显塌了膘。而且,它时时处在惊惧之中,时不时叫一声,象受了惊吓婴儿熟睡时突发的哭声一样。所幸的是,它吃手还好,老顺砸了一个兔子头,它几下就吞没了,喝米汤似的。
老顺取来刀片,把那拾来的鹰毛削成斜面。叫来老伴,笼了鹰,在尾毛丛中找了半天,才找着了半截断毛,也削成斜面,抹胶水,粘住,用麻绳缠了。老伴说:“一根毛有啥了不起?”老顺吁口气:“你懂啥。好飞禽凭的就是翎毛。少一根就撑不住气,飞不快的。”
夜里,孟八爷叫花球带话来,叫他们准备一下明后天进沙窝。父子们便商议谁跟孟八爷去猎狐。猛子说他天生是打枪的料,考个靶子,谁也不如他。这是真话。憨头说他一年四季牛一样在屋里苦,快蹲成老死蛋子了,该出去活泛活泛了。这也是实话。灵官更想到沙窝里当几天猎人。他觉得那是很有诗意的事,理由却不充分。猛子说灵官念书念成了白肋巴,该蹲到家里锻炼锻炼。老顺却说,现在正是收拾秋禾的时候,还要到井上应卯,活儿多,人忙不过来。灵官是个白肋巴,干活没溜子,不如叫他跟八爷学一手,也能了活一世。猛子张张嘴,想强辩几句,却又住了口。
夜里,老顺去瞎仙处取来了枪,说好上了粮给他钱。一家人撺缀着收拾好铺窝、锅碗、水、面、干粮等,还炒了两只兔子。第三天早上,灵官便跟孟八爷和花球进了沙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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