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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漠小说《大漠祭》 连载

                     

                      

                            第 二章(中)

                                                    

                     

7

       

    吃黑饭前,憨头说:“打井队提意见了,说吃的跟猪食一样。队长说一口人得收半斤鸡儿。我们交兔子也成,不过一口人一斤。”猛子啐了一口,道:“操,这世道反了。挣老子们的钱,还要吃老子们的鸡儿。上回收那么多,喂狼也够了。”憨头说:“也不能全怪打井的。村上乡上的干部也隔三间五来,吃肉喝酒。打井队几个人,能吃多少?再说村里的那些没头鬼也不自觉,你进去撕一块,我进去撕一块……狼多肉少的。”猛子说:“那我也吃。别人能吃,为啥我不能?”老顺呸一声:“吃得嘴大了拉稀屎哩。你又不是没见过肉,丢人显眼的。人家吃是人家的事,你少给老子丢底典脸。”猛子说:“我不过说说,谁又真吃呢。”老顺说:“嘴痒了到墙上蹭去。挡嘴噎舌的,说那么多话干啥。少说话,威信高;多说话,惹人骂。”猛子嘀咕几声,却听不清嘀咕了什么。

   莹儿端了一锅煮山药进了书房。猛子皱起眉头:“再不能做个别的?煮山药,煮山药,一见头皮都麻了。”

   “煮山药怎么了?”灵官妈拿着盐碟和咸菜进来了:“老娘天生是个草花子命,就爱吃个煮山药。不想吃就吃馍馍去,才蒸的。我蒸馍馍,你嫂子出猪圈,哪象你消停。迁就一顿吧。”猛子仍颠个脸,天门脸上象爬了个癞蛤蟆。

 老顺白一眼猛子:“你想吃啥哩?啊?!你草花子的身子,长了个状元肚子?能吃上这个就不错了。那年头,只有地主老财才吃这个。人到南滩上陈掌柜家借粮,先给你招待个煮山药,看你咋办?你剥了皮吃,人家就说你有粮哩,不给你借。人家掌柜也不剥皮。人家好大的家业,都这样。你是个啥东西。等糟了年成,嘴里饿出干屎臭,你才知道山药也是个好东西。”

   猛子皱眉道:“行了,行了。你除了陈掌柜的山药还会说个啥?动不动地主老财,你又不是地主老财。”说着狠嘟嘟起身,去厨房拿个软馍馍,就咸菜吃。

   见猛子进屋,老顺又说:“地主老财咋了?一打春,陈掌柜就到村里转,见谁家的粪没运,就骂几句,借给牲口……”边说边取个山药,剥了皮,还没入口,眉头就先皱了,嘿一声,道:“老婆子,话虽这么说,晒了一上午,心里干焦干焦的,吃点汤汤水水多好。这玩艺……嘿……”

    灵官妈笑了:“哟,你说人时一套一套的……”猛子接口道:“对别人是马列主义,自己嘛……”没等猛子说完,老顺说:“行了,老子还怕这个山药不成?”说完,狠咬一口,复又吐出,烫得哎哟呻唤,引来一阵笑声。

    灵官边吃边装做不经意的样子留意莹儿。莹儿没望他,只是静静剥山药皮,撒盐末,夹咸菜,不冷不热的。想想今天经历的一切,灵官象做了一场梦,很漫长的一场梦。一切,遥远而模糊,仿佛是几十年前发生过的事,奇怪。人生真是一场梦吗?灵官晃晃脑袋,极力想使自己的思维清晰些,反倒摇得越加模糊。是不是今天的逃跑伤害了她呢?他想,他究竟怕啥呢?理智地想,仿佛也没有啥怕的东西。莹儿并没有说什么,两人之间也没有发生什么。可他又恍惚觉得她已说出了什么,他们之间也确实发生了什么。一切,显得模糊又清晰——只是他不敢正视这清晰而已。他很想认真看她一眼,但终于没看。他心虚地觉得屋里人都知道他心里的勾当,都在警惕地注视他。

    吃一阵,憨头取过毛巾擦擦手,说:“今天又该到井上值夜班了,我去啦。”老顺说:“你不去了。这几天没休息好,那又是个操心活。猛子去。”

   “我有事儿。”猛子说。

   “啥事儿?”老顺火了:“一天尽是你的事儿,和那些二流子们在一起,能有个啥好事儿?啥屁事,明天去!”

猛子说:“真有事。井上的活,又不苦。没事,谁怕呀?”

    灵官见爹黑了脸要发作,忙说:“他有事儿,叫他忙去。我去值,不就一夜嘛。”

    老顺长出一口气,对猛子说:“娃子,老子把丑话说到头哩。你干啥事老子不管,可不准耍赌。听就听,不听老子也不管你了。你成龙成龙,变虎变虎。”

    猛子笑了:“哎哟,天的老爷,你说我拿啥去赌?人都穷得沟子里拉二胡咧。印些阴国票子,人家又不要。”

   “反正我丑话说到头哩。”老顺说。

           

  (8       

   

    猛子这夜办的事很简单:双福女人叫他给双福写封信。

    双福是村里有名的“化学脑袋”,脑子活,有文化,又能吃苦。几年前,他偷了生产队里的玉米,叫孙大头领人斗了个驴死鞍子烂,在村里待不下去了,就溜到了兰州,爬街台,当小工,学技术,当大工,包小活,揽大活,造楼房,……人虽苦了个贼死,却成远近闻名的企业家了。

    下午,女人见了猛子,就说:“吃了黑饭你来,给那个挨刀的写封信。”

猛子就来了。

    进了门,猛子见女人裸了上身洗头,前胸高翘翘颤微微晃闪晃闪,就问:“丫头呢?”女人说:“到她奶奶家去了。”就不管猛子,使劲搓头,前胸使劲晃闪,臀部也使劲晃闪。猛子感到很渴。

    女人洗了头,又慢慢往脸上抹油,对着镜子,一下一下。抹完油又梳头。梳完头开柜子,取了件衣服。猛子闻到一股樟脑丸味,感到很新鲜。

    女人问:“吃了没?”

猛子说:“吃了。”

    女人说:“没吃我给你做去。”

    猛子说:“吃了。”

    女人望他一眼,说:“你还真来了。”

    猛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感到很渴。

    女人说:“缓缓吧。缓缓再写。”就坐在炕沿上望猛子。猛子也望女人。女人很丰满,穿了外衣,胸部还高翘翘的。女人的声音很好听,象鸡毛在猛子心上搔。猛子说:“写吧。”

    女人说:“你想写就写吧。”

    猛子没有动。他想:双福真是个肉头,有了这么好的女人还往外跑。听说,还和那些不正经女人勾勾搭搭。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求个啥哩?却说:“我可写哩。”

    女人说:“你想写就写吧。”

    猛子望着女人咧咧嘴,很蠢。他有些恨自己,平时的聪明不见了,嗓里的干燥却来了,脑里的晕乎也来了。猛子说:“双福太忙,一年来不了几回。”

    女人说:“爱来不来,谁又在乎呢。”又说:“男人都一样。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又说:“当然,你不懂的,有了媳妇就懂了。”

    猛子不知说什么好,脑中有面钹狠劲地敲,“咣--咣--”,响得嗓子冒火了。咽一下,喉节动了,嗓子却不润,就说:“写吧。”

    女人皱皱眉头,取过纸笔,说:“你想写,就写吧。”

    猛子说:“其实,写啥哩?人常去,带个口信也成。”

   “还是写吧。你就说,庄稼收了,雇的人。他几时想来几时来,不来也成。钱花光了,他不寄也成。叫他想干啥就干啥,放心干,不要管老婆娃儿。蹲了监狱,有丫头送饭,不用愁。”

“真这么写?”

“就这么写。”

    猛子写了,问:“再有没?”

    没了。”

    猛子要过旧信封,写了地址,装好信,放在床上,望一眼女人,见女人望他,心又砰砰跳了。女人笑了:“我是老虎?那么害怕?”又望一阵猛子,眼里有亮亮的东西在晃。她说:“他来,我就说猛子写的。”

   “明天,人问我谁来了?我就说猛子来了。”她说。

   “人问我,他干啥来了?我就说啥也没干。”她又说。

    猛子觉得心跳声山洪一样响了。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我就说,真啥也没干。不信,你们去问猛子。”她的声音水一样柔。

    猛子叫了一声,抱住女人,笨拙地鸡啄食似地吻她。

女人说:“猛子,你可不象话呀。我可是叫你写信的。”

    猛子喘着粗气,手伸向女人腰部,摸索着解她的裤带。女人软软地挣扎几下,说:“你再胡闹,我可告诉你妈呀。”

    女人的线裤很瘦,猛子吭哧老半天也扯不下。女人说:“猛子,你可越来越不象话了。”说完,几下脱了线裤,脱了衣服,躺在床上,说:“看你还能吃了我?”

    女人很胖,很白,奶子很大,小腹山丘样鼓起,躺在床上象个大白鲸。猛子张着口,出着粗气。他似乎被女人的大胆吓住了。女人笑了:“看你还能吃了我?”猛子说:“吃就吃。”扑向女人。

    女人推开他,说:“想扎死我?你那衣服象盔甲。”猛子说:“那我脱了它。”女人说:“管你,爱脱不脱。”猛子就脱了。

    女人说:“我可不行的。我没那个心事儿。”猛子望女人。女人不望猛子, 闭了眼睛。猛子说:“你的奶子真……真……,我想咂。”女人说:“你爱咋样咋样。反正,我没那个心事。”奶头是女人的开关,猛子一咂,女人就叫起来。猛子问:“疼吗?”女人不答,皱着眉头叫。猛子就不咂了。

    猛子摸摸女人,说:“我可真的……啦?”女人呻吟道:“你越说越来了,不象话。”猛子分开女人双腿,笨拙地动作。女人显得很反感,皱了眉,无奈地导引一下,随后,她呻吟起来,叫声很大,一韵三叹。猛子问:“疼不?”女人说:“你慢一些。”一会儿,又叫快。女人野兽似叫起来,脸扭曲着,一口咬住猛子的嘴。

   二人终于静了。女人说:“这下,你总饶了我吧?”猛子喘着粗气说:“手松一下,我喘不过气了。”女人说:“偏不,便宜了你,谁叫你欺负我。”就仇恨似地把猛子箍得很紧,还一下下咬他的嘴唇。咬一阵,说:“你真干呀?你叫我明天咋见人?”

    猛子兴趣索然了。他觉得脱裤前的女人很好看,现在不好看了,就说:“我该走了。”

    女人说:“你想走,就走吧。这会儿路上正好有人,也不害怕。人问你哪里去来?你就说双福不在家。”

    猛子愣了一下,就没有走。

                                   (9

 

    值夜班,灵官理所当然睡了懒觉。起床时,太阳已经老高了。日光为院里一切抹了层亮丽,院里显得辉煌了许多。猛子和父亲进沙窝捉兔子去了。憨头去井上顶卯。妈在院里择粮食。一群鸡叽叽咕咕围着她,啄食她偶或抛下的一个个土块。见灵官起了床,妈说:“炉子上的沙罐里有面汤哩,泡点馍,吃去。”

    灵官哼了一声,胡乱洗把脸,含口凉水漱漱口,吃了早饭。妈又说:“你瞧,乏了就缓缓。不乏的话,平地去。快浇冬水了,地里还疙里疙瘩的。”灵官说:“我最怕干那活。一个人丢进一大块地里,想想都怯阴阴的。”妈笑了:“这也怕,那些怕。庄稼人谁当?……去吧,能干多少干多少。你嫂子早走了。在西湖坡。”

    灵官的心不由地跳了。他望望妈。妈却自顾去拣粮食中的土块;遂屏屏息,调匀呼吸,捞铁锹,出门。

    转过沙嘴子,灵官就看到了西湖坡。天很晴,晴得象一幅蓝缎子,衬得西湖坡北面的沙岭很黄。在连绵起伏滚滚滔滔的沙海大背景下,穿红衣服的莹儿格外醒目。她为啥爱穿红衣呢?按说,依她的性子,应该穿蓝莹莹的衣服。不过,穿了红衣的她,依然很美,有种异样的韵致。

    灵官的心又跳了。

    毛旦夹个麦草过来了,见了灵官,无话找话地说:“哟,值了夜班,不睡他个二眼麻达,上啥地?”灵官说:“你不也一样吗?”毛旦长哟一声:“我哪能和你比呀?你有大树底下的荫凉。我得四股子筋动弹。不然,吃风去?”他东张西望一阵,悄声说:“这不,魏没手子的女人生了,又死了。这不……一个丫头。”他抖抖掖下的麦草。灵官发现草中果有一个衣服包着的疙瘩。

   “我估摸,灵官,这家伙干买卖时秤头上做了手脚,缺斤短两的,先报应到手上。不然,怪不惊惊地,咋叫牲口咬一口?咬了就咬了,还化脓。化了就化了,还得锯掉爪子。怪不?--后才报应到儿女上,该着他断后……”

    灵官说:“别胡说。”

    毛旦道:“谁都这么说。不缺德,为啥别人能养下儿子?就他,焦尾巴断后。”

    因为憨头和兰兰都没儿子,灵官觉得毛旦的话太欺人,就气乎乎道:“也没见你有个啥儿子。”

    毛旦显出一副无赖相,笑着说:“你别攀扯我,我,我……我不过不想娶女人……其实,这个……女人,嘿,我知道你急着搞嫂子去哩……嘿嘿。可我也往西湖坡那边的滩上烧死娃娃呢。总不能怕干扰你们,不干我的营生吧?”

    灵官不理他,只管前走。       

    毛旦便夹了那团麦草,猫颠狗窜地跟了灵官。他沓拉着鞋子,哼哼咛咛,鞋底扇耳光似地打着脚板。见了莹儿,他眼珠一转,神秘兮兮地走到她身边,说:“嘿,叫你看个稀罕物。”说着掀起了麦草和衣服。

    灵官叫一声:“毛旦,你滚--”。

    莹儿已看见了。她惊叫一声,但只跑开两步,就瘫软到地里。

    毛旦嘻嘻笑着,显然很满意自己恶作剧的效果:莹儿的脸煞白煞白的,眼睛直了,几滴泪滚出眼角。灵官拣起一个土块,砸到毛旦屁股上。毛旦龇牙咧嘴,猴跳似跑了。到远处,才扭过头,嘻嘻笑道:“嘿,灵官真疼嫂子呀。”

    灵官骂一句,拾一个土块,扔了过去。毛旦见灵官真生了气,才蹿过西湖坡,一溜风,不见了。

    莹儿的脸仍那么煞白,她两手撑着铁锨把,想站起来,但努力几次,都失败了。灵官不知道自己咋办,上前扶不妥,不扶也不妥,只是不知所措地望她。

    莹儿喘息着,望灵官一眼,嗔道:“你在看笑话,是不是?”灵官便上前,扶起莹儿。

        

                               10

    

    莹儿抚抚胸口,叹口气,哎哟一声,说:“你明明知道我连个蛤蟆也怕,却叫他带个死娃娃来。”

  灵官说:“他是到那边的滩上去烧的。谁知道他又来吓你。”

   “你明明知道的。你存心出我的洋相。”

    灵官发现莹儿已渐渐恢复了正常,便笑道:“那有啥?不过比人少了口气,怕啥?”

 “你下辈子做个女人试试……那是谁家的?”

“魏没手子。”

   “又是他的。唉,他婆娘可够苦的。当初,白白胖胖的。现在,唉,只剩下皮包骨头了……哎呀,还是软得厉害。怕是魄都吓掉了,迷迷瞪瞪的……哎,你会叫魄不?”

   “不会。”灵官说。

   “容易得很。你叫‘三魂七魄上身来’就行了。”

    灵官说:“真那么容易?那我也成了神汉神婆了……好,我叫了,三魂七魄上身来。”

 莹儿笑了:“你给谁叫呢?猪哩,狗哩,总有个名儿。”

    灵官笑道:“叫啥哩?叫嫂子,还是叫名字?”

   “当然名字啦。”

    灵官说:“我可真叫啦。莹儿,三魂七魄上身来。”

   “来了。”莹儿笑着应道:“再叫。”

   “莹儿--三魂七魄上身来。”

   “来了。再叫”。

   “莹儿--三魂七魄上身来--”

   “来了……哎呀,不好。”莹儿显出一副惊慌的样子说:“咋上了你的身了?”

   “真的?越说越玄了。”

   “真的。地上的魄上了你的身。我身上的魂也上了你的身。那有这样叫的?莹儿--莹儿--软绵绵甜丝丝的,叫人一听,还当你叫着说啥好听的话呢。魂不上你的身才怪呢。”莹儿笑道。

    灵官脸红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原以为你是个木头,只有……这几声还有些人气的。”她笑着望一眼灵官:“就是不知道你是在叫魄呢,还是在勾魂?”

    灵官的脸越加红了,是一种孩子似的通红。灵官知道自己脸红的毛病,这使他愈加尴尬。今日的莹儿令他大感意外,平素里悄声没气的她,调皮起来却一点也不逊他上学时的那些城里女孩。不过,难堪归难堪,他还是喜欢伶牙俐齿时的莹儿。

    对于灵官的窘相,莹儿显然很开心,她越加调皮地逗他:“别人的魂一上身,脸肯定发烧,心也跳。除非是没心没肺的。你觉得烧了没?心跳不?…….噢,我明白了,你是个没心肺的人。”

    灵官连个招架的法儿也没有了。他周身冒汗,胸腔里有面战鼓在擂。

    莹儿又逼了上来:“没烧?……噢,我明白了,你真没心肺?”

 灵官哭笑不得。不过,他还是喜欢莹儿的步步紧逼,知道平时在家中也压抑了她,便索性开起玩笑:“烧咋样?不烧咋样?魂儿勾了咋样?不勾咋样?我倒觉得你没了魂反倒象有魂,有魂时反倒没了魂。”

    莹儿笑了:“是吗?这一说倒稀罕。你希望我没魂呢?还是有魂?”

    灵官反问:“你愿意有魂呢,还是没魂?”

   “你少耍滑头。”

   “你也少耍。”

    莹儿笑了,眯了眼,望一阵灵官,问:“那天…….你哥说的话你记起没?进城那天。”

    灵官说:“没。”他的心又跳起来了。

    莹儿幽幽说道:“灵官,你没忘。你怕刺伤我,对不?你哥说你妈想孙子哩,对不?其实,我知道的,你哥可怜……可怜的倒不是他的病,病没啥。真的没啥。谁能保没个三灾六难的。有病,治不就对了。可他,死要面子,怕人知道。背地里唉声叹气,动不动就死呀活的。他不是在愁病。愁啥呢?一是怕丢人,男人……一害那个病就……叫人看不起;二是怕……怕……断……了根. ……”说到这里,莹儿低下头。

    灵官的脸上又着火似燃。

    忽然,毛旦上了西湖坡,远远地,就叫了:“呀,小叔子搞嫂子,世上好少的。”

    灵官一惊,旋即镇定下来,手指毛旦,吼道:“呔,你过来。你干的好事。她可吓坏了,站都站不起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非法办你不可。”毛旦露出一丝慌张,但口气却很强硬:“咋哩?咋哩?我又没打她骂她,不过叫她看个稀罕。犯啥法了?”

    灵官说:“犯啥法?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就知道法大还是你的口气大。”

    毛旦看出灵官在唬他,嘻嘻笑了:“哟--我是吃五谷长大的,又不是叫你唬大的。告去,告去。你一告,我就说,你和她……那个,叫我发现了,才反咬一口的。告去。你告去呀。”

    莹儿扫兴地摇摇头,望望毛旦,又望望灵官,示意他支走毛旦。灵官遂道:“好了,赶紧去吧。魏没手子等着给你工钱呢。”         

    毛旦挤眉弄眼道:“行了,再不搅你们的经堂了。你们干啥干啥,放心,我不给人说的。嘻嘻,灵官,你有本事钻进去,捞出个小灵官来,嘻嘻。”说着,他摇头晃脑,哼哼咛咛走了。那个打耳光似的鞋底仍在给他的哼咛打拍子。

    灵官低声道:“还是你有法子。”

    莹儿笑道:“听见没?人家激你的将呢。”

    灵官忽然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与莹儿已有了一种默契。毛旦一来,显然侵犯了默契,二人便有了一个心思,叫他走开。毛旦一走,他觉察到这默契的暧昧,心中便有些不自在了。

   “他说让你放心呢。”莹儿悄声没气地笑着,用那双很亮的眼睛望他。

   “放啥心?”灵官机械地说。话一出口,他有些后悔,怕这句不适宜的话破坏了这氛围。

    莹儿倒没觉出不合时宜,她依旧悄声没气地说:“问你自己呀。”她的声音本来很柔,这时更柔到了极致。她的话仿佛变成了气,直往灵官心里渗;又化成了水,荡呀荡,把灵官的心都荡化了。

   “敢听‘花儿’不?我给你唱。”莹儿柔柔地说,不等灵官回答,她已经唱起来了—— 

 

              “雨点儿落在石头上,

   雪花儿飘在水上,

   相思病害在心肺上,

   血疤儿坐在嘴上。

   

 “夜里起来月满天,

   绣房儿的尕门儿半掩,

   阿哥是灵宝如意丹,

   阿妹是吃药的病汉。

 

“黄河沿上的牛吃水,

   鼻尖儿拉不者水里,

   端起饭碗就想起了你,

   面条儿拉不者嘴里。

 

    灵官脑中有面巨钹响了,轰轰地激荡着大脑,耳膜很胀,口冒烟似地渴。那太阳也响了,搅天地响,象万千知了在嘶叫。脑子凝固了,分明听见她说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她说了什么。她说了吗?真说了吗?他想。

    “还敢听吗?”她悄声没气地笑几声,又唱:

 

“白牡丹掉到了河里,

 紧捞吧慢捞(者)跑了。

 阳世上来了好好地闹,

 紧闹吧慢闹(者)老了。

 

“叽叽喳喳的尕鸡娃,”

 盆子里抢一撮米哩。

    别看我人伙里不搭话,

    心里头有一个你哩。

 

   “空名声担(者)个忽闪闪,

    你看走哩吗不走。

     房里莫去小屋里来,

       知心话儿说哩吗顺口。”

 

   “敢不?”莹儿悄声问。她埋怨地瞪他一眼。灵官读懂了其中的含意:你还算男人吗?这种事,女人先说出了口,你连答应都不敢吗?

    那种奇异的渴再次袭来,且随心的狂跳愈来愈烈。几次费力的张口,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有些恨自己。

    莹儿眼里的光熄了。她垂下眼睑,一丝羞恼浮在脸上。灵官敏感地捕捉到这一变化。“真伤害她了……老天……救救我……”

   “当然……”他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11

 

    太阳已到中天,两人便回家。没有一丝儿风,天闷得糊里糊涂,象充溢着稠乎乎的液体。远处的地里有层亮晃晃的东西,哗哗闪,让莹儿觉得在作梦。真象作梦呢。她想,咋能那么自然地说出那些平时想想都脸红的话呢?没有丝毫的勉强和生涩,真有些神使鬼差呢。头微微有些晕,但不是那种病态的晕,是那被幸福的激荡着的眩晕。脸烧得厉害。心做了贼似地跳。真做了贼呢。她想到了村里人常骂的“偷汉子”那个词。这个平日令她十分厌恶的词此刻却充满了恶意的幸福。平心而论,她是很渴望“坏”的。憨头太好了,好的成了蹲在供台上的泥神,挑不出啥毛病,可也没有丝毫的情趣。她很羡慕那些公开和丈夫打情骂俏的女人。女人都讨厌坏女人,但只要有机会,也许都愿意做一次。真的,不管别人咋想,她倒真愿坏一次。虽说这次的“坏”距她内心的“坏”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使她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幸福、后怕、羞涩、新奇……各类情绪混和着的情感。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恋爱。在她的人生词典里,恋爱是个尘封的远远躲在角落里的词。她还没来得及拂去它上面的尘灰,婚姻就蛮横地闯入了。她成了憨头的媳妇。她省略了人生最不该省略的一个章节--恋爱。

   灵官的背影。灵官的走路姿势很洒脱,透出念书人独有的味道。太阳没了,清风没了,沟里的流水没了,天地间只剩下向她发来幸福波晕的背影。他的步履、身姿、甚至那双沾满尘土的白球鞋,在她的眼里都显得那么和谐完美,妙不可言,仿佛在向她说着一句句能化掉她的情话。“要是……”她忽然想:“要是他,而不是‘他’,这个世界该多美。”想到“他”,她的心里掠过了一丝云条似的阴影,但她强迫自己不再往下想。她不想破坏自己如此美好的心态。

    已近村庄了,收工的人多了。大路上多了喧闹。人声、尘灰、还有牧归回来的骡儿马儿羊儿们为原来沉闷得稀里糊涂的正午添了活泼的色彩。一个骡娃儿在尽情地撒欢,抡头甩耳,撩几下蹄子,时而前蹿,直射村里,时而折回,跑到慢悠悠掉了老远的驴妈妈跟前撒娇。这是个很令莹儿动心的镜头。她装着看骡儿,有意放慢脚步,和灵官拉开了距离,并有意不去望他。但她那无形的眼仍盯着他,继续接受从他那儿发来的幸福的波晕。

    灵官上了大路,和白狗走在一起。在踏上大路的那一刻,他回视了一眼莹儿。莹儿马上捕捉住了这稍显即逝的镜头。真是奇怪,她原本明里没望他呀。莹儿感到潮水似涌来的喜悦:“他心里也有我呢。”她想。“知道不?我心里也有你哩。”她默默念叨一句,又望了他一眼。灵官正在和白狗喧着什么。相较于粗俗的白狗,灵官愈显得潇洒。这是念书人独有的潇洒,是自然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是散发出的气息,而不是生硬做出的动作。身旁的白狗,则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粗俗,仿佛站在羚羊旁的一头猪。想到这个比喻,莹儿笑了。忽又觉得把二人拉在一起比较,有些亵渎了灵官。真是的。白狗是什么?是猪。他配吗?她努力地捕捉着随风飘来的灵官的若隐若显的话。飘来的每一个字都象小石子投向她的心海,激出一阵阵幸福的波晕。“多么奇妙……这是恋爱吗?”莹儿想。想到“恋爱”这个词,她抿嘴笑了,脸上也微微发起烧来。

   “哎--莹儿,想啥哩?……哟,你的脸好红。”莹儿吃了一惊。一看,是北柱媳妇凤香,就问:“你也平地去啦?”凤香哼一声,留意地盯着她:“你咋了?是病了?发烧?是不?”

    莹儿顺水推舟嗯一声,揉揉太阳穴。

   “可要休息呀。感冒了,听说吃药意思不大。多喝水,多休息--北柱书上看的。”

   “我哪有那么娇贵呀,又不是炒面捏的拐棍。”

    凤香说:“反正我说了,听不听是你的事。”

    莹儿心里偷偷在笑:“病了?真是病了……可你知道这是啥病吗?想思病。知道不?发烧?当然要发烧了。不发烧,能得那种病吗?”

    莹儿望望白狗,又望望凤香,也想从他们中间发现点蹊跷。村里人老说:“小叔子搞嫂子,世上好少的。”先前,她觉得这话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可自打方才--在莹儿的感觉中,已是好久以前了--之后,这话就似乎很亲切了,仿佛那是对自己行为最合理的注脚。她觉得白狗和凤香之间也可能--勿宁说应该--发生些故事,象自己一样。但她又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她和灵官的感情是世界上最圣洁的感情,是无与伦比的,是超越世俗的,是任何人不能比拟的。而他们,即使有所谓的故事,也是恶心的--她还想到了“罪恶”这个词,但马上,便放弃了它--想到这里,她觉出了自己心态的荒唐,笑了,弄得凤香莫名其妙。“你们也两人?”莹儿使眼色指指白狗。

    凤香向来粗枝大叶风风火火,哪能觉出莹儿此刻的微妙心态,便道:“他妈先做饭去了。瞧,那个妖狼吃的还在后头呢。”凤香朝后扬扬下巴。扭过头,莹儿便看见了刚从沟沿上洗过脸的月儿。月儿朝她挥挥手。莹儿笑笑。

   “哼,真是个妖货。”凤香撇撇嘴:“一天说不准洗几遍。生个猪八戒的舅母,咋洗也变不成七仙女。土里生土里长,到老还叫土吃上。不沾土咋行?想干净,嫁到城里去——可又没那个命。”

    莹儿说:“姑娘嘛,都那样。”

   “一样啥呀?”凤香说:“我当姑娘时也没有那样‘俏巴’过。哼,谁不是爹娘生的身子呀?洗得再干净,肚里盛的又不是洗衣粉。”

    莹儿笑笑,嘴上没说啥,心里却在数落凤香:洗有啥不好?爱干净就让她爱去。谁象你,整天在垢痂窝里滚……你那还是个家吗?是个猪窝。气味难闻不说,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当然,小姑子爱干净,倒显得你更脏了。难怪呢……

    身后传来踢踢沓沓的脚步声。凤香知道是月儿追上来了,便努努嘴,不说了。月儿叫:“莹儿,走慢些成不成?你是怕饭叫人吃了?还是咋的?”莹儿笑盈盈站住了。凤香鼻腔里哼一声,呜呜闪电地走了。

    月儿上来,亲昵地揽住莹儿的肩,在她脸上亲一口,说:“真羡慕你,咋晒也晒不黑,不象我,唉……你说,这日子有个啥过头呢?一天价黄天背个老日头。”

   “不是挺好吗?活人嘛,就这样。你想咋活呢?”莹儿仿佛有些奇怪月儿的唉声叹气似的。是的,此刻,她真觉得这日子真好。天好,地好,太阳好,风儿好。尤其是今天,她的心中激荡着一泓温水。天地间啥都喜盈盈地对着她笑。女人是最健忘的,眼前的稍许幸福,可以冲淡过去的所有不快。何况,莹儿正处在一个巨大的幸福漩涡里,她自然也忘了以前她也发过类似的感叹。

   “好个啥呀?莹儿姐,你不是也念过书吗?……哟,你还是花儿仙子呢。你真愿意这样死不死,活不活的?唉,农民有啥当头。”

    莹儿笑笑:“你呀,你想咋活呢?许多人不就这么活吗?没治的。月儿,你不是学过惯性吗?这就是一种惯性,力量很大的。你随上走,没事;你逆着走,会头破血流的。人都这么活,你也这么活,不就对了……其实,有时想想,当农民也挺好的,看星星,望月亮的不是吗……?”

   “我才不呢。谁象你……你多好呀,咋看都象个城里人。要是生在大城市,早成红歌星了。……我要有你那么好的嗓子,早去闯世界了。你为啥……换……那个亲?”

   “爹妈要我换。再说,哥岁数大了,没人给个媳妇,总不能眼睁睁……叫他打光棍……对不?”

   “你没争呀嚷的?”

   “争嚷啥呀。爹妈也是没治了才那样的。其实,他们心里更难受。妈老说,辱没了我。一见我,总嚎天扯泪的,还得我给下话呢……有时,人活着,也得想想别人,对不?”

   “可惜呀。莹儿姐,你不想想,一辈子呀。”

   “其实,很快的。一辈子,一眨眼,也就过去了。”莹儿眯了眼,不易察觉地叹口气。这个话题令她不快。这是一个她不愿触摸的痛处。她的心上有了一层乌蒙蒙的纱。但她马上想到了灵官,心随之鲜活了。“真的。很快的,一眨眼。”

    月儿叹口气:“我做不到的。死也做不到的,真的。妈叫我也给白狗……换……我死也不。”

   “白狗?你哥?不是还小吗?再说,他灵俐着呢,又不是娶不上。愁啥呢?”

   “可哪有钱?娶大嫂就拉了一屁股债。二嫂也是。再说,白狗不学好。一提,谁都摇头——就算有人给,借都没处借去。一般人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借人的?双福倒有,可笑笑,又不给你。”

    莹儿听了这些本不该是妙龄少女口中吐出的话,心随之黯了,轻叹一口气。“谁家不是呢?”她说。

   “真的。”月儿说:“二哥连超生罚款都交不上。他又闹着分家呢。爹说分也好,分了,咋罚咋罚去……不提它了,烦死了……哎,问你个事儿。”说着,她凑上前来,指指灵官背影,悄声问:“那个书呆子,真不念书了?”

    莹儿哼一声。她望望月儿,很奇怪她为啥问这个问题。

 “这下,叫他牛。牛啥哩?不就多念了几年书吗?哼,念的书多,生的蛆多……这下,跌下来了,我还以为他飞上天呢。”月儿似笑非笑地说。

    莹儿嗔道:“你咋能这样说话?笑声是望不得的。”

   月儿撇撇嘴:“我也知道笑声望不 得。可他的笑声我偏要望。眼睛长天上去了。也有今天?这下,看他牛。”

    莹儿皱皱眉头:“不和你说了。”

   “哟--”月儿笑了。“你急啥?又没挖你的护心油。你急啥?”

    莹儿沉了脸:“我可真气啦——你再说。”

    月儿见莹儿真象生了气,便吐吐舌头,住了口。莹儿想:“谁说没挖护心油呢?她……哪里……知道呀。”想到那个场面,她幸福地笑笑,又轻声地唱起来:

 

  上地里种的糜穗儿,

       下地里种的豆儿。

      大路上下来一对儿,

      一个是我的肉儿。

 

       青石头崖上的鸳鸯楼,

       手攀住栏干(者)点头。

      阿哥是我的护心油,

      你一捞扯就难受……

 

           

                               12

 

  

      “青寡妇”丢了。

      一进家门,灵官便知道了这件事。

  老顺拧个眉头颠个脸,猴酥酥蹲在炕沿上抽闷烟。烟一股子一股子往上冒。烟蛋儿一个一个往下落。一看那阵势,灵官就知道今天准没好事。他知道爹的脾气,提起箩儿斗动弹。鹰一丢,他就能把肠肠肚肚拐拐角角里的牢骚也翻腾出来,来一次大的发泄。

    猛子却不识好歹,一见灵官进门,便唾沫渣子乱迸起来:“嘿,你说气人不气人。谁知道兔子又往林子里跑呢?日他妈,鹰就追,哗--一进林子,就再也没见过那毛虫的影儿。日他妈。”

    灵官担心地望望爹,见他咂一口烟,白一眼猛子,鼻头一耸一耸的,知道他快发作了。果然,猛子的最后一个“日他妈”刚一落地,老顺就吼了出来:“你个驴日的,嘴里放干净点。‘日他妈’啥哩?你日谁的妈?日兔子?还是日鹰?”

    猛子嗓子里咯噔一声,卡壳似住了口,脸上飞动的表情僵了,半晌,转转眼珠,望望老顺,望望灵官,又望望莹儿,尴尬一阵,才嘀咕道:“又不是我自个儿放的。你说放,我才放的。我本来就想,这孽畜,可别钻林子。想说,没敢说。果然。嘿,要是我,才不叫放鹰。明摆的,旁边有个林子。人家兔子又没叫苏合丸吃苕。不往里钻,难道乖乖躺下挨鹰的爪子?”说到后来,猛子的唾沫渣子又迸起来了,全不顾老顺脸上已布满乌云,就要打雷了。

    老顺吼道:“我把你个驴日的。你啥都是早知道。你既然知道它进林子,你放鹰干啥?放鹰干啥?好,你放了,你寻去。寻去。寻不着,老子今天饶不了你。”

    猛子也带了气:“饶不了,你还吃了我?鹰又不是我的儿子,我叫它走东,它不敢走西。是我叫它跑的?你凭啥骂我?一张嘴就驴日的驴日的。我倒要问问妈,我是哪个驴日的?”

   “你犟嘴,驴撵的。”老顺把烟锅一扔,跳下炕,脱下一只鞋,扑向猛子。灵官挡住猛子。莹儿撕猛子一把,示意他避一下。

   “就不出去。看他吃了我。”猛子的脸憋得紫红,一脸横气,豁出去似地叫:“你不喊放,我放哩吗?啊?!啥都你有理了?你吃人哩?你有本事把我囫囵吃上扁扒下来。”

   “驴日的,驴日的。”老顺圆睁了眼,一扑一张的。有了灵官的拦挡,他尽可以把自己的父亲威风演得淋漓尽致。“翎毛儿干了?翅膀儿硬了?是不是?”他吼叫着,把手中的鞋扔了出去。

    鞋重重地击在门上。猛子拾了,一扬手,鞋子飞上了房。“你还吃人哩?你还吃人哩?”猛子叫着,底气却显然泄了许多。

    灵官妈舞两个面手进来了:“干啥?干啥?你们爷父俩还象个人吗?老子不象老子,儿子不象儿子。一个毛虫,丢了就丢了,有啥了不起?还杀仗哩,是不是?灵官,取那个切刀来,叫他杀。杀了我们娘儿们叫他一个人活去。”

    老顺骂道:“就是你这个祸害掼的。小小儿老子一说,你就拦挡。看,这会咋了?他倒成老子了。”

    灵官说:“爹,少说两句行不行?不就一个鹰吗?再驯一个不就得了?”

   “屁。”老顺吼道:“这不是鹰的事。啊?!那是个小事。啊?!他欺负老子是大事。啊?!你把老子的鞋扔到房上,你还算个人吗?”

    莹儿掩口一笑。灵官妈也笑了。灵官忍住不笑,说:“那有啥?我上去给你拾下来,不就对了?”

    拾下来?拾下来就行了?啊?!你以为老子的鞋那么好扔?啊?!无法无天了?啊?!你以为拾下来就行了?啊?!”

   “那还要怎样?”灵官笑问。

   “啊?!怎样?还得给老子穿上!”

    莹儿忍俊不禁,捂了嘴,笑出声来。

    猛子嘀咕道:“又不是我脱的,凭啥给你穿?”灵官捣了他一下,说:“行,行,行,给你穿上不就得了。”老顺这才又坐在炕沿上,取了烟锅,啪啪地抽。

    灵官上了房,拣了鞋,下来,给父亲穿了。

    老顺倒不在乎谁穿的,只板了脸,一股子一股子冒烟。冒一阵,却笑出声来:“真没见过这号驴撵的,扔老子的鞋。”

    灵官这才和妈一起大笑起来。莹儿捧着肚子直哎哟。猛子晃晃脑袋,蹲在门坎上,板了几次脸,最终还是笑出声来。

    吃过午饭,老顺,灵官,猛子三人到周围村子去找鹰,都说没见,也就罢了。老顺遂将心思放到“青寡妇”身上。夜里,又给它喂了个毛轴轴子拉“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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