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是越来越旱了。
太阳开始暴戾起来,放出似有影似无形的白色光柱,烤焦沙海,烤焉禾苗,烤得人裸露的皮肤尽成黑红了。吸满了阳光的沙海更黄了,衬得蓝天成了放着蓝焰的魔绸。蓝焰一下下燃着,舔向地上的万物。
正是青苗拔节时。
天真不长眼睛。
老顺抱怨老天。但除了骂它不长眼之外,再也骂不出什么。它确实不长眼。稍稍给点雨,就能收成。虽说那点收成终究还是微
薄,但总能给人以暂时的安慰。望着满当当的仓子,谁心里不乐滋滋的?就像美梦,能做一个,总比没梦好。
老天自然该骂。
望着毒日头下恹呆呆的麦苗,老顺心疼得直哆嗦。一屁股债还指望从土里刨出还呢。瞎眼的天,杀人哩。他抬头看看天,叹口气。对正在地里拨燕麦的北柱说:“拨啥哩?都快成草了。”北柱说:“明年总得种吧?这燕麦,怪得很。麦子都晒死了,它却贼溜溜的。”老顺说:“当然,像人,越是不学好的糟拐子,活得反倒越旺骚……你说,天苕了,单到老子们浇水时,黄河里的水却没了。嘿,天要杀人,防不住的。”
孟八爷过来了,问老顺:“憨头几时动手术?”老顺说:“住是住下了。说是先观察一阵。谁知道几时动?那些拿手术刀的,不塞几个,拖不到驴年马月才怪?好在有灵官同学……算了,不说他了。”孟八爷说:“又不是啥大病,叫灵官一人陪算了。”说着,也是瞅瞅天,再瞅瞅麦子:“咋?北柱。前年,我说的话你忘了?我说现在人心坏了,糟塌五谷,天会惩治的。咋样?听说黄河干了。谁听说黄河干过?”
“就是。”北柱说:“谁想到黄河会干?”
孟八爷说:“啥业都是人自己造的。现在还好哩。过些年,你再看。过几年,怕连喝的水都没有哩。不信?你看机井,以前打的时候,水都要往井外头冒了。现在,你看,水头落了几十丈。过几年,谁知道是不是个干窟窿?难说。”
说着,他弓了腰,捋捋麦叶。麦叶发出干燥的唰唰声。
(2)
忽然,
传来一阵争吵声。花球妈又和王秃子的女人吵架了。老顺估计又是为埂子的事。陈年烂谷子的事了。你说我裁了,我说你裁了。谁都是君子。可尺把宽的埂子成窄棱儿了。浇水都成了问题。老吵架。老顺懒得去管那些闲事。孟八爷却走过去了:“干啥哩?干啥哩?没事了,养养精神。闲拌啥嘴皮子?”
老顺掉过头,往回走。心里烦。这些天老烦。许多东西指望从土里刨呢。可老天偏不和你往一个裤腿里伸脚。当然烦。看来庄稼是没指望了。他想,再晒几天,苗都成干草了。牛倒是很喜欢的。
出了田间,上了土道。因没了麦苗的绿色,一股焦灼味扑面而来。旱已渗到空气里去了,又往人的血液里渗。确实。老顺已经感到自己体内的那种旱味儿了。老是烦,火药味儿很浓,遇点火星,就要爆炸。
魏没手子骑着大叫驴过来了。蹄声得得。“老顺,知道不?才一亩。”他说。
“啥一亩?”老顺问。
“只浇一亩,保口粮。水库就那点儿水。至多,一家浇上一亩。轮上一轮,再轮。浇不上,也就没治了。”
“大头来了?”老顺问。
“来了,招男人们开会呢……成呀,一亩就一亩。喉咙扎不住就成。”
“一亩?还不够老子们塞牙缝。”
“你可以吃奶呀?”魏没手子笑道。
“啥奶?”
“你儿媳妇的奶呀。”他夹夹腿,大叫驴扬蹄跑了起来。
“你还是吃叫驴奶去吧。”老顺大声说。
老顺摇摇头,苦笑了。为啥人总爱拿儿媳妇开玩笑呢?真是的。老人在一块,互相调笑的,多是关于儿媳妇的。好象老了没事干,就爱想儿媳妇似的。不知别人是不是这样,他没有。真没有。一来,他眼里的儿媳妇和女儿差不多。二来嘛,背了。不想那事儿了。真背了。脑子里一天乱糟糟的,身子总是忙忙颠颠。心早让一些乱七糟八的事填满了,几乎没放那事儿的空闲地方了。老顺知道水库里的水浇不了多少地,但还是添了新的希望。不管咋说,救一亩,是一亩。吃不上馍头,能吃几颗炒麦子也成。没法子。他想,是老天这样抠搜,人是没法子的。
(3)
队长大头家挤满了人。乱嚷嚷的,象吵架。大头的声音很大:“你有本事,你嚷去。老子没那个本事。”白狗的声音也很大:“哟,以前回回浇末沟水。这回要是再末沟,老子羔子皮换他个老羊皮。那么一丝丝水,你偷一些,我偷一些,淌到地里没有尿粗,能浇个啥?”“就是。”王秃子应和道:“一样掏八十块水费,为啥别的村能浇头沟,老子们不能?”
嚷嚷声沸水一样滚。
“有本事,到水管所嚷去!”大头叫:“我跟前嚷啥哩?老实说,
“哟,才搁挑子。早干啥来?”北柱说。
“就是。这会儿,娃娃头都出了水门了,你接生的老娘婆往哪里跑?”毛旦说。
大头呸一声:“说得轻巧。你以为孙子好当?老子求爷爷告奶奶。可又顶个啥用?”
“哟。”王秃子说:“水管站难道眼睁睁叫我们的庄稼晒成干草?”
大头冷笑道:“就你的是庄稼,别人的难道是草苗了?就你长着吃饭的嘴,别人难道是喝风的窟窿了?有头沟,就有末沟。你咋吱吱,人家也这么个排法。有本事,告去!”
“对。告!不信没个天理。”毛旦咋呼道。
“告个啥?”大头说:“人家犯了啥法?人家又没给老天爷打电话叫少下些雨。人家又没把水库里的水喝干。你告啥哩?”
“就是。”老顺接口道:“末沟就末沟吧。人家把水放足也成。弄不好,得罪了人家,更倒霉。天这么旱,沟都裂了口。你知道沟里的损耗多少?就是少放个几十方,你还不是哑巴子挨球?”
“法子又不是没有。”大头说:“该花的还得花。天这个旱法,又没电。眼睁睁只能靠水库的那点水救命了。你多些,我就少些。明摆着的,你不花钱,吃亏的是你。”
“又要大吃大喝呀?”王秃子叹道。
大头说:“请!不能含糊。多请一次,少请一次,早一点,晚
一点,明摆着不一样。”
“就是。”老顺说:“只要人家买你的帐……一口人得出几毛?”
“几毛?”大头哈哈笑了:“哟,你以为人家是你的小姨子呀?多少给几个,就扑到你怀里了。千儿八百的,还不够人家塞牙缝。”人们都“哟”一声。屋里响起一阵牙缝里抽气的唏哩声。
大头说:“要打点,就得打点上个事。不能钱化了,再落上个鬼日鼠。少了不成。一口人先出五块活动费。交麦子也成。不交的,不叫浇水。丑话说到头里。先小人,后君子。有啥话,当面鼓对面锣地说。不要当面
好好好,背后说三道四,说我大头如如何何。老子可不背黑锅。”
牙缝抽气声很响。
(4)
散会后,老顺出了大头家。心很沉。路上遇了几个老顽童,也懒得说笑。坦土很多,但老顺眼里心里无它。不多时,裤腿便成白色了。空气里的焦味儿很浓。老顺闻的见,心便愈沉了,象胸腔里悬了个石头,呼吸也促多了。
一个人在凄厉嚎叫。老顺听出是五子。
五子疯得更凶了。没有桎梏的时候,他会扑向任何一个女人,扯下她的裤子,咬破她的嘴唇。
老顺进了瘸五爷家。
五子的手腕已被铁链子磨得血淋淋的了。他的身子骨仍很结实,脸上有种异样的红。这红使他产生了一种公牛的神韵。他的叫声也象公牛。
瘸五爷蹲在屋檐下的阴荫里抽烟,对儿子的叫声无动于衷。见老顺来了,没言语,身子往旁边挪挪。老顺就蹲在台沿上。“又收钱哩。”老顺说。
瘸五爷不搭言,嘴对烟嘴,凝住不吸。许久,吸了一口,没一点烟,牙缝却仍是下意识唏哩。
一阵沉默,连唏哩声也没了。
冷不防,五子嚎叫一声。
“瞧。”瘸五爷瞥一眼五子:“没治了。”
“这种病,娶个媳妇,也许就好了。”
“谁给哩?”瘸五爷木木地说:“你说,谁敢把姑娘往这穷坑里塞?”
老顺叹口气。
瘸五爷装了一锅烟,燃了火机,手抖着。火苗儿在烟锅旁摇摆,好一阵才进了烟锅。瘸五爷很促地咂几口,喷出阵阵烟。望一眼厨房里忙活的老伴,说:“不能再这样了。”语气很低。
“走,找个避静处喧。”瘸五爷站了起来。
二人出了庄门。门前有块地。地里有个沙丘。这是被植物降服后不再移动的死沙丘,上面长满了梭梭和黄毛柴籽。瘸五爷一屁股坐在沙上,说:“想了好长时间了,总下不了手。可没法子。一家人活不出人。村子里也路断人稀的。你想,这个祸害。”
老顺不解他说的意思,说:“就是。”忽然,他觉出了什么,又问:“下啥手?”
“你想……这个……”瘸五爷不望老顺,用烟锅一下下在沙丘上划,却不再往下说。老顺一把夺过烟锅,心疼地用手捋捋。
瘸五爷木了脸。风吹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头发里多的是尘土麦秸之类。“这些年,可真苦了他。”老顺想。
“直说了吧。”瘸五爷的声音突地大了。他很少那样大声地说话:“那个祸害,不能留了。再留,真……嘿--”
老顺明白了。“你想干啥?”他很吃惊。
“干啥?没治了。明摆着没治了。把人也糟害够了。你想,砸人家玻璃,点人家草垛,追女人,……啥没干过?……再不整治,真无脸见人了。
“咋整治?”
“‘做’了他。”瘸五爷眯了眼睛。
“啥?亏你是个爹,亏你是个人,亏你想出这个法子。羞先人咧。你又不是挖鸡滩屎的,咋能想起这?”
“不这样又能咋样?你说,能咋样?钱花了个路,可病,瞧……有啥法子?啥盼头也没了。只怪他投错胎了,投到这个坑里。”
“可……不管咋说,是你的骨肉。你就这么一个儿子,香火还靠他往下续呢。”
瘸五爷苦笑道:“还管啥香火?这个祸害,给村里人添了多少麻烦。总得干活吧?总得吃饭吧?总不能整天看管他吧?不小心,叫他跑出去。谁知道会干出啥事儿呢?病到这个份儿上,听说杀了人,也不负责。除了……那个,再有啥法儿?”
老顺皱眉想了许久,说:“不成。你不要胡想。……由天断吧。”
“天?嘿嘿。”瘸五爷嘴里发出笑声,眼里却流下两行浊泪:“天是啥?你说,天是啥?我一辈子动不动就天呀天的,可总没见他开过眼。谁知道有没个天?”
望着瘸五爷脸上的泪,老顺的心一下下抽动。
“再说,你说,村里人苦不?凭啥再受我这疯爹爹的罪?我咋活着见人?”顿了顿,瘸五爷又说:“‘做’了他,咋也行。蹲班房子,吃铁大豆都成。死也叫人死个安稳。现在,老叫人觉得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
老顺从瘸五爷手里要过烟锅,捻捻烟嘴,装了烟,吧哒吧哒抽了几口,拧眉,许久不动。
(5)
老顺一进家门,就闷闷地盘坐到炕沿上,回味自己和瘸五爷的谈话,觉得脊背上凉嗖嗖的。“人命关天哩。”他想:“虽说确实没啥法子了,可人命关天哩。”他打定主意,再见了瘸五爷还是劝他“由天断吧”,虽说他自己也开始对“天”不信任了,但还是劝他由“天”断吧。
脑中紧接着又被火烧眉毛的那些收款占满了。按队长的算法,老顺一家共得出二十元。对他来说,这不是个小数字。天知道随后而来的又是什么费。粮不能粜。天这个旱法,再不下雨,收成都成问题了。再有个啥路数?猪还小。还有那棵大树,魏没手子问过几次,可老顺总舍不得卖,他想留下自己用。人上五十,夜夜防死。总不能苦到后来连四块棺板也留不下吧?他舍不得卖。那树做棺木当然是好材料。虽说是白杨,可他觉得是好材料。他见过卖的那些棺木,薄,小,鬼头鼠脑的。他要自己做,板要厚些,大方些。抠搜吝啬一辈子了,在这个事上他不打算再抠搜。反正,树,他打定主意不卖。
忽然,耳旁响起一声喝斥。一看是老伴。这是常有的事。近来,老伴总在犯神经,动不动就学那个当阳桥上的张飞。老顺不和她一般计较。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没啥。嗓门里又没个锁喉的节,叫几声由她叫去。但老顺不知自己又在哪件事上碰了老伴的神经。往常,她的狮吼总是有理由的,比如,脚臭,睡懒觉等等。
“染成个啥了?你瞧,这回脏了你洗。”老伴指着他的裤子上的坦土。
“噢,我还以为是啥呢?”老顺宽容地笑笑,伸手在自己的裤腿上扑打几下。一股纤尘扑向空中。
“门上去,门上去。灰落到家什上了。”老伴拧着眉头,仿佛老顺是一堆很臭的东西。
老顺又用力拍了几下。他发现老伴瞪起了眼,知道又一场风暴该爆发了,便赶紧转移话题:“队里又要钱哩。”
老伴一听,马上象鸡抖翎毛一样把方才的所有表情都抖了个干净:“啥?又是啥钱?你吓啥人哩?”
“谁吓人?给水老虎进贡呢。”
老伴的脸色马上转阴了。“咋办?还有个完没完?咋办?”她不停地念叨着。
“反正,那几颗猴食动不成。天这个样。谁知道明年的养命食还有没个着落?”
老伴皱着眉头唉了半天,也没唉出个法儿来。
后晌,猛子回来了。人还没进门,就扯了一路声音:“你说这世道,活叼活抢哩。你想,要买路钱哩。”
“谁?”
“再能是谁?还修了房子,大盖帽把守,过一回四块,乖乖,四块。四块票老爷。”
“不过就是了。”
“不过?人家把旧路挖断了,说是修。只有走武南的那个新路。
说是高速公路。用了三天,就全翻浆了,车陷进去出不来……屁,啥路。你猜牌子上写的啥?‘贷款修路,收费还贷’。上回收了多少?一辆车几十块,大车还按吨位收,国家干部还扣了工资,说是集资修路。老师们更是一提就气得要命。钱呢?那些钱到哪里去了?咋又成了贷款修路了?……就算贷款,咋修这么个破路?一走,就翻浆,而且到处翻浆。钱叫人贪污了,肯定。不贪污才怪呢?这伙牲口,都是蜇驴峰。”
“行了,行了。”老顺皱着眉头晃着手。“咋呼啥哩?你把你的三寸喉咙务息好就成了,管人家干啥?……白狗给了你钱没?”
“给个屁!现在手稠,到处是三轮子,疯蚂蚁一样。收了三天,才收了几袋豆子,还花了八块钱……还没处理呢,说好一天给我十块。我估摸,也就是说个话。明摆着的,人家连柴油钱都搅不住,我咋好意思向他伸手?”
“行了,爹爹。”老顺摆摆手,脸上显出非常厌恶的表情:“老子的一句话,就引你拉了一大滩。挣不上个钱,就不要跟上鬼混了。你给老子拔燕麦去。”
“麦子都快晒成草了。拔啥?”
“啥?不拔,落到地里。明年你吃啥?喝风哩?”
猛子的脸红了,低声嘟囔:“朝我撒啥气?人家跑了一天,气都没喘匀。”
“成了功了?是不是?!你跑了个啥?说,还不是滑驴的尿多。蹲在屋里怕干活,才溜出去的。你还成了功了?!”老顺越说越动气,唾沫星子乱迸。
老伴说:“少说两句成不成?爷父两个又不是斗鸡转生的,一见面就眼飞扎毛的。省下力气干活去。”老顺骂道:“你个老妖少稀泥墁光墙。你的这几个爹爹,只有吃饭的肚子,哪有想事的心?墙头高了,肩膀上还扣着个盛糠的升子,一点脑子不动。总不能光敲老子的骨头。”说着,恶恨恨瞪猛子一眼。
猛子不服气地梗梗脖子:“咋?我咋没生发?我跟上三轮子又不是去看西湖景儿的。你再叫我咋生发?跟上黑包工头子只能混个肚儿圆,苦上一年见不上个钱渣儿?再叫我咋生发?你叫我偷哩?抢哩?”
老顺恶恨恨瞪猛子。猛子回瞪了老顺一眼。老顺心里的气激荡着胸膛。……没活头了。他想,真没活头了。“无义种。”他骂。他想捞个棒子象捶驴一样捶他一顿。但知道,棒子一抡,就会叫猛子一把夺过,踏成两截。……老了,使不动威风了。他产生了英雄暮年的悲哀,但很快被激荡在胸中的郁闷情绪淹没了。他很想用脑袋使劲撞那堵墙,撞出血,撞出脑浆。但他只是用拳头砸脑袋,一下一下,使劲地砸,砸得脑中嗡嗡嗡直冒火星。
(6)
从城里回家的灵官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同往常。父亲黑着脸。猛子也黑着脸。灵官不敢发问。一问,肯定便成导火索了,便捞捞猛子,示意他出去。
正要出门,听得老顺吼:“哪里去?挖上!你给老子粜去。”
“粜啥?”灵官不解。
“除了那几颗猴食,还有啥?老子的干骨头,人家又不要。”
灵官吐吐舌头,拽猛子进了旮旯。猛子气哼哼说:“我成了出气筒了。”灵官说:“就叫他出几下。不在你我的身上出,还往那儿出呢?也难怪,忽尔这个事,忽尔那个事,够烦人的。又收钱吗?”猛子说:“收啥收啥,又不是老子叫收的。对不对?谁收,你到谁跟前撒气去。师公子不吃牛肉在骨上出气。我是钵盂儿,由了他的性子敲?”灵官说:“忍几下不就得了?骂又不疼,由他骂几句。”猛子说:“打倒不怕。想打了你打几下。骂,我受不住。一个大男人,碎嘴婆一样唠叨,头都聒麻了。”灵官说:“人老了,都这样。”
灵官找个袋子,猛子拿个破脸盆进了仓子,一盆盆往袋里装粮食。一股股尘土从袋中扑出,弥漫了整个屋子。灵官皱眉头,耸鼻头,把头扭向一旁。猛子则使气似的,大手大脚动作,撒出了不少麦子。
装满一袋,正装另一袋时,老顺进了屋子。一进门,他就恶狠狠叫:“装那么多干啥?败家子。你想粜光呀?粜光了吃屎去?”
灵官嘟囔道:“你又没说粜多少?”
“能粜个二十块就成了。剩下的还要养命哩。”他气呼呼说。忽然,他发现了撒在地上的麦子,直了眼,又气急败坏了:“你们两个爹爹能这样糟害五谷?这个家败不了,你们心不甘?”
“行了,行了。”灵官说:“又没有撒到别处,还在屋里。扫堆了,喂鸡。”
“说得轻巧。”老顺狠嘟嘟说:“听你的口音,好象存下了几十石粮似的。”
“存不下几十石粮就不活了?”灵官低声说。猛子则黑了脸,跳下仓子往外走。灵官取过麻绳,扎了袋口。老顺用手拔开灵官,解了绳子,蹲下身,吭哧几声,把袋子抱上仓子。麦子又哗哗地进了仓。约摸剩下半袋时,老顺取下,掂掂。取了秤,称了称,往袋中又抓了几把粮食。等秤头高挑起时,他才扎了袋子,自语似说道:“行了,粜五十斤就成了。不掐球算命不成咧。这天年,不养人哩……怪不怪,谁听过黄河干了呢?怪事。”语气平缓了许多,仿佛刚才没骂过人似的。
灵官明白父亲的这几句自语是他向儿子表示和解的信号。每次吵嘴之后,都这样。他从不认错,从不道歉。他认错的方式就是自言自语些不痛不痒的话。要是他长时间不这样,那就是他认为对方错了,或是对方伤了他的心。
灵官不声不响提了粮袋往外走,叫了猛子一声,免得他再和老子犟嘴。
乡上面粉厂里挤满了人。这儿的粮价比粮站高一分钱,人们便都上这儿来了。人们嘻嘻哈哈打着招呼,骂着对方,语气轻松而愉快。责任田后,人们的交往少了,难得一遇,碰上了,免不了说几句风凉话。老的,调笑些与儿媳妇的玩笑。少的,问几句“一夜几次”之类话。末了,谁都齐齐看天,骂这鬼天爷不长眼。
卖了粮回家,灵官把钱递给父亲。老顺接了,忙颠颠朝队长大头家走去。猛子耸耸鼻头,说:“瞧见没?每次收钱,总要骂个鸡飞狗上墙。可交起来,积极得很。”灵官道:“凉州人哪个不这样呢?嘴硬沟子松。也难怪。天这个阵候,再没水,可真晒成牛草咧。”
队长大头蹲在炕头上,呼噜呼噜喝山药米拌面,见老顺进来,举举碗,吼一声:“端饭来!”老顺忙摆手:“不咧不咧。吃了,刚吃过。”会兰子端一碗饭进来,硬往老顺手里塞:“吃些,少吃些。过一门,吃一盆。”老顺笑道:“我又不是驴肚子马拌肠。”接了碗,蹲在地上,唏哩呼噜喝起来。老顺最爱吃这饭,糊糊的,软软的,口感极好。
老顺很快喝完拌汤,挡回了会兰子的手,搁了碗,抹抹嘴,说:“啥都得那几颗猴食。这日子,越过越没滋味了。”大头说:“要啥滋味?人是混世虫。混个啥样,就算啥样。
”说着,他把碗朝炕上一旋。那碗旋向炕沿。大头稳了碗,叹口气。
“算了。先别交吧。”大头说:“又变了。水管站说了,供水可以,但有两不供:一是拖欠下水费的不供,那怕村里有一个人拖欠,也不成;二嘛,水费又涨了。一亩地长十块,一口人五十。得补上,说是市上说的,一次交清。交不清,不供水。”
“嗡——”老顺觉得头突地大了,眼前一阵黑。一人五十,乖乖,他家得三百。天的爷爷,要命哩。真扎喉咙哩。他觉得嘴里发干。小舌子成了干皮,贴在喉里很难受。“真要命哩。”他说。
“我问了。”大头说:“真是上头定的。乡上做了决定,叫信用社给贷款。没钱的,交多少,就贷多少。只办个手续,钱直接交乡上。秋后上了粮,粮站不付款,到信用社领,顺便扣贷款。”
老顺说:“确实趁火打劫。老子们都站到井里要马勺。他们还要这样。能叫人活吗?这世道。”他说不下去了,嘿一声,垂了头,一语不发,眉头拧成个结。
“还没顾上传达呢。一说,又不知咋个闹法?这年月,这队长没啥当头,是人的跑腿娃子,摧粮,计划生育……哪个不叫老子脱层皮?还得当受气桶子。上头一收费,都朝我龇牙。好象老子往自己腰里揣。妈的,我又不是吃舍饭的,凭啥受这气?明年,八抬大轿抬,老子也不当。”大头鼻腔里冷哼两声。
老顺撇撇嘴:“这话你说了不下百遍了。年年说不当,年年又当了。大小是个头啊。宁为鸡头,不做牛后。不说别的,队上一有个来人去客,哪回你不喝个红头带脸?”
“狗屁。”大头笑了:“站着说话腰不疼。你以为我吃那点喝那点心里舒服呀?我怕得噎食病呢。你以为我愿意叫人在背后指戳?舌头底下压死人哩。”
“行了行了。吃的吃了,喝的喝了,话还叫你说了。”老顺缓和了语气,说:“不过,没你这种人,也不成。方方面面得有个人撺赶。”忽地又想起长了水费的事,心顿时暗了,象压了块石头,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大头也阴了脸,半晌,说:“
我也正愁呢。咋传达?”正说着,北柱进了门。北柱把手中的票子抖得脆响:“得,叫他们吃药去吧。”大头朝老顺挤挤眼。老顺叹口气:“又长水费咧。”北柱瞪大眼睛:“多少?”“五十。一口人五十哩。”北柱声音突起大了:“大头,真的?”大头苦笑道:“当然。”
北柱怔了半晌,望望老顺,又望大头。忽地,他将那几张票子往地上一扔:“天的爷爷,都成饿疯虱子了。”
三人齐齐叹口气。北柱皱眉道:“只差卖血了。再是没治了。二三百个票老爷,刮了肉也凑不够。”大头说:“给贷款呢。上了粮再扣。”
北柱松口气,但很快又发怒了:“贷?利息那个高法。不交!要命有一条。”
大头冷笑道:“不交?队里有一个人不交,人家就不放一滴水。不管咋说,人家是石头,
你是个草苗。人家总能把你压住。还由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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