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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漠小说《大漠祭》 连载

                     

                  第十四章(下)

                                                    

                     

                                  (6)

    引弟好高兴。

    爹背了她,她立马就天一样高了。引弟就见到了一个很亮很白的日头爷,像冰做的盘子。还有几朵云,丝丝缕缕的,很像妈破了的那块白纱巾。引弟很爱那白纱巾,举了它,一跑,风就“呼——,呼——,”地把它吹身后去了。很好玩。可后来,爷爷把白纱巾绾了驴笼头了。引弟伤心了好几天。

一看到那几片云,引弟就想起了纱巾,心里又噎巴巴了。她就发现自己又做错了一件事:不该要方便面。方便面虽香到脑子里了,总是一阵阵。肚子一饿,方便面肯定也就没了。浪费钱。她应该叫爹给她买个纱巾,红的也行,白的也行。妈喜欢白的。引弟喜欢红的。但妈既然喜欢白的,那就买白的吧。买个白纱巾,也就像买了两个东西:妈想围了,围去;引弟想玩了,就举了它跑,叫风“呼——,呼——”地吹。引弟很后悔。她很想问爹,啥时再给她买好东西吃呢?那她就不要方便面了,馋死也不要,香到脑子里也不要,拚命忍住,就要纱巾。妈妈早没纱巾围了,买了,妈肯定高兴,眼睛又笑成个鸽粪圈儿了。

    但引弟还是没敢问,她又想起了奶奶常说的一句话:“人心不足蛇吞象。”就想,我可真不懂事呀。爹连个袜子都舍不得穿。可你,才吃了方便面,又是想纱巾了。贪心鬼。

  四下里尽是沙山。沙山多,沙山大,沙山高,高到天上去了。日头爷都给比下去好大一截子,比刚进沙窝时矮了许多。趁爹上一个沙山的当儿,引弟回头望望后面的路,呀,能看见村子了,隐隐幻幻的,房子像火柴盒那么大。

    引弟还看到了几个高烟洞,黑烟正一股子又一股子地往上冒呢。引弟想,那房子肯定也像爷爷,是个大烟鬼,一冒烟,就啥也不顾了。只是爷爷会吐烟圈。爷爷的烟圈吐得可好啦,有大的,有小的。吐大烟圈的时候,爷爷嘴一鼓,眼睛一瞪,嘴张得大大的,不出气,舌头“哗——”地一送。哎呀,一个大大的烟圈就飞上天了。吐小烟圈时更好玩,爷爷美美吸一口烟,嘴角里开个小洞,再用指头“得得”地敲腮帮子,一串串小烟圈就飞出来了。好玩得很。只是爷爷近来老忙“大买卖”,不忙时,也老阴个脸。引弟不敢缠他了。

    那烟洞笨,肯定不会吐烟圈。瞧,那烟,直溜溜上天去了,也很好玩。引弟就想起了莹儿姑姑的一个“口歌儿”:“烟洞里的烟,直冒天。黄河里的水,洗红毡。红毡铺,七姑娘舞”。

    忽觉得爹的身子摇晃了。引弟想,爹扛不动了,就说:“爹,放我下来,我自己走。”爹咳嗽几声,说:“你稳稳地坐好吧,丫头,你长这么大,爹还没背过你呢。爹背你,好不好玩?”

    “当然好呀。”引弟觉得爹好高,高到天上去了。爹的肩膀那么宽,爹的力气那么大,比天还大呢。力气大好, 人都说爹干起活来像个犏牛。胡说。犏牛哪有爹的力气大。犏牛能像爹那样拉个架子车,装得山一样高,轰轰隆隆地上那个大坡?肯定不行。哼,那些犏牛,慢慢腾腾的,死眉死眼的,能和爹比?

    引弟又想,力气大有时也不好,打妈妈时,爹能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把妈妈提过来,扔过去,一巴掌,一锤头,妈就支撑不住了。那时,引弟多希望爹没力气呀。她就不停地念叨:天爷爷,叫爹没力气吧,像小鸡娃那样没力气吧。……可那天爷爷,总不听引弟的话。

    在爹厚实的肩膀上,引弟晃势晃势地“走”着。她大睁着眼睛,新奇地看起伏的沙山,看蓝蓝的天,看撒在沙山沙洼间的一星星柴棵。好开心。但是一感到开心,引弟就觉得不对了:她的开心,是爹累的哩。

    “下哩,爹。”她扭动着身子。

    “咋?不好吗?”爹的声音闷闷的。

    “好是好。可爹累。”

    “不累。丫头,爹没好好地待过你。也怪不着你,谁叫你……,不说了,丫头,记住爹的话,别怨爹。”

    引弟不明白爹的话。爹咋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话呢?不就是打过我几巴掌吗?早不疼了,就说:“爹,你还给我买过方便面呢。你忘了?你真好。……就是,以后,你不要打妈妈。成不?”

    “以后?好。爹听你的话,不打了。”

           

  (7)   

                   

    日头爷悬在了最高的那座沙山上。几股子很红的光射来,连引弟的身子也染红了。

    白福放下引弟,他的头上满是汗。眼窝里也是汗。引弟想,眼窝里咋也淌汗呢?她想起妈妈常说的“眼窝里淌汗,手心里起皮”的话,就想,背了我,爹可累坏了。

    这是啥地方?引弟揉揉坐麻的屁股蛋子,歪了脑袋,四下里瞅。沙山,沙洼,沙米棵,黄毛柴……还有许多引弟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引弟终于记起来了:她跟顺爷爷来过这种地方放过羊,叫啥来着?对了,叫沙窝。可为啥灵官舅舅叫另一个名字呢?不知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少问。管他们叫啥叫啥去。

    毕竟打春不久,天还冷得很。引弟的小脸蛋冻红了,小脚脚冻麻了,小手手被爹捏得死疼,但引弟还是很高兴。沙窝窝里好玩,不像村里,尽是坦土,多好的衣服也弄得土眉土眼的。这儿,打个滚啥的,也不会弄脏衣服。看看爹买的新衣裳,已有些脏兮兮了,那是村里娃儿摸脏的。沙窝里好,你想叫脏,都脏不了。引弟喜欢这“沙窝”。

    白福蹲在沙洼里,木头一样,好久,才问:“引弟,天快黑了?你害怕不?……你自己说,你玩哩?还是跟爹回去?”

    “玩哩,爹。你,月亮牙牙。顺爷爷说,狐子就拜月亮牙牙呢,就是给月亮牙牙磕头呢,兵——,兵——,一个一个地磕头。顺爷爷说,磕几百年,就变成姑娘了,可俊呢。不知道有没有莹儿姑姑俊?   白福于是望引弟。引弟觉得爹的眼睛很怪,怪得她都不敢望了。她想,是不是我又说错话了?这回,我可没说“刻”弟弟呀?爹为啥不高兴。但白福马上转过头去了,自言自语地说:“这丫头,看来,就这么个命了。……也怪不得我。”

    白福很快地起了身,下了沙洼。不一会儿,就拾来了一堆怪怪的东西,长长的,像黄瓜,好像哪里见过。引弟问:“爹,这是啥呀?”话一出口,却想起来了,和顺爷爷放羊时,她见过这东西,顺爷爷叫它“沙驴球棒子”。顺爷爷拿了一个,乓乓地敲。棒子就折了,里面也是沙。

    “金子。”白福说。

 “金子是啥?”

    “金子?是啥呢?”白福皱了眉头,老半天,才说:“金子就是金子,比钱还值钱。指头大一疙瘩儿,买牛大一疙瘩钱呢。”

    “比双福舅舅的还多?”

    “当然。”白福奇怪地望引弟:“你也知道双福?”

    引弟吐吐舌头,笑了。该不该把这话告诉爹呢?长大,她要挣比双福舅舅更多的钱,叫爹玩去,赌去,只叫你输。可爹,一输就不高兴了。爹不输,别人的爹就又不高兴了。这可是个难事儿呀。咋办呢?

    “死丫头。”白福不问了。  

    引弟高兴了。以前,爹赢了钱,就这样骂她。然后才在她脸上吧叽。这次,爹没亲她,只望那堆金子。引弟想,这,能换来多少钱呀?莫非,也不用等她长大了?但引弟又疑惑了,既然有这么多金,爹为啥老叫穷呢?就说:“顺爷爷说,这叫沙驴球棒子。”

    白福吃了一惊,前后左右望了几眼,又怪怪地望引弟。

    “这个……他们……那个当然是沙驴球棒子……这可是金子呀。”白福拣起一个,狠狠折断,寻了许久,寻出个针尖大小的亮星,说:“瞧,这就是。带回去,用水泡了,把泥清掉,澄下的,就是这。一撮,一撮,又一撮,就一大把了,用铁勺子盛了,放火上烤,一会儿就一大块金子了。”

    引弟信了。她见过一个铸铝锅的,就像爹说的那样,用铁锅盛了铝,放火上,烧呀烧,一会儿就烧成亮亮的一锅“水”了,往模子里一倒,不一会,嘿,就成个铝锅了。

    引弟想,以后,妈妈就不愁钱了。爷爷奶奶也不愁钱了,莹儿姑姑……好多人就不愁了。自己也不用长大了。天天来背这有金子的沙驴球棒子,背回去泡了,澄了,换了钱……引弟想痴了。忽然,她说:

    “爹,你坏……”

    白福吃了一惊,脸白了,又望望四周。

   “你为啥……不早说呢,这么多金子。爷爷就愁不白头发了。”

    白福不知说什么好,张了口,很蠢地望引弟。

   “这……这……。”

    引弟拧了眉头,想一阵,才笑了:“我知道,人参娃娃……”

   “啥人参娃娃?”

   “这东西,也像人参娃娃。莹儿姑姑喧过的。人抓不住,一抓,嗖——就不见了。只有好心的娃娃才能见到。对不对?爹。”

    白福痴了,许久,才叹息道:“精灵鬼。丫头,你是个精灵鬼……你咋知道这么多,嘿,还真是的。”

    “那我就是那个好心娃娃了。我抓了他们,他们会不会死?爹,你当那个坏人呀。”

   “那能呢?他们多孤单呀,瞧,就儿又冷……那个……带回去,洗了身上的脏东西,他们才俊呢。”说着,白福懊恼地晃晃脑袋。他望望悬山的太阳好大会子,嘴里咕咕哝哝,不知说了些什么。

    “带红头绳没?”引弟问。

    “干啥

    “拴呀。那人参娃娃不拴,嗖——,就不见了,红头绳一拴,他就跑不了。莹儿姑姑说的。这金子娃娃,肯定也这样。”

    “……也好,丫头,我去取红头绳,你就看着他们,别叫跑了。成不?”说着,白福忽然哭了,牛吼一样。

    “丫头,我不是人……可……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引弟吓坏了,小心地望一眼爹,说:“爹,我又没说不看的话。爹,你放心去,我……哪儿……也不去。”

            

       (8)

 

    夜幕降临了。

    沙山上很红的几抹光也叫夜气淹了。空气变成了凉水,漫过来,荡过去,不一会,引弟就打哆嗦了。爹穿走了他的大绵袄。是引弟硬叫穿的,爹拧了一会儿眉,就穿了。引弟的牙齿虽然打架,可她想,爹不冷就好。爹多好,爹给我买方便面呢。那么好吃的东西,香到脑子里去了。引弟笑了。引弟觉得笑起来没平时那么顺溜,牙巴骨似乎有些硬了。

    月牙儿挂在天上,像一块冰。引弟望一阵,想,月亮牙牙是不是也在等他爹,等呀等,等不到,就哭了。瞧,那泪珠儿就成星星了。引弟就想,月亮牙牙好可怜,流了那么多眼泪,变了那么多星星。

    可为啥莹儿姑姑说“地上有多少人,天上就有多少星星”呢?也许,莹儿姑姑是对的。莹儿姑姑没骗过引弟,引弟信姑姑的话。那么,妈妈是哪颗星星呢?灵官舅舅是哪颗呢?莹儿姑姑是哪颗呢?她肯定是最漂亮的那颗。爷爷奶奶肯定是老星星了。星星老了,一定就长胡子了。引弟想,扫帚星可能就是长胡子的星星了。

    奶奶老在背后骂妈扫帚星。引弟心里说,奶奶,你才是长胡子的扫帚星呢。她笑了。

引弟就一个个给星星安名儿了,这是妈妈,这是灵官舅舅,这是莹儿姑姑,这是顺爷爷……,到后来,星星就哗哗哗地乱跑了。引弟的眼就花了。她想,你们跑啥呢?是不是也像人那样串门呢?对了,人一串门,他的那颗星星也就动了,你来我往的,不乱才怪呢。

    望一阵,引弟又觉出了冷。脚冻木了。她就跺脚。身子也煞凉煞凉的,她就使劲地跳,边跳边安慰自己:爹就来了,你急啥哩。爹走路快,一蹿,一截子;一蹿,又一截子。

    她甚至“看见”了大步流星的爹呢。
          

           

    (9)

 

    望望脚下的一堆“金子”,引弟很高兴。不管咋说,爹总算找了这么多金子,带回去,化成泥水,怕能澄好厚一层呢。妈妈该多高兴呀。引弟想,爹带我来,一定是因为我是个好心的孩子。那个坏人抓人参娃娃时不就是用那个好心娃娃吗?想到这里,引弟有些内疚,觉得自己对不起金子娃娃。他们肯定也和人参娃娃那么好。放火上烤,他们疼不疼呢?一定疼的。一次,一个火星迸到她手上,她疼了好几天呢;就又为金子难受了。她想,还是别烧了,就这样买了,少买几个也成,叫金娃娃少挨些疼。

    风大起来,地叫着,卷向引弟。她连气都出不来了,她打个寒噤,使劲裹裹衣襟,可仍是冷。引弟眼泪都流出来了。她忍了又忍,才没有哭出声来。引弟抹把泪,四下里望望,想找个避风的地方,可又怕这些金娃娃跑了。他们会不会跑呢?说不上。引弟觉得自己的心已“坏”了,有“贼”心了。金娃娃早知道了,他们肯定要跑。一跑,爹又要不高兴了,爹又要蒙头睡了,爹又要打妈妈了,爹又要喝神断鬼地骂奶奶了。引弟说,金娃娃,委屈一下吧。我不好,可……,可……,我们是朋友,帮帮我,成不?引弟看到金娃娃笑着点头。引弟就笑了。

    “谁叫我们是好朋友呢?”她想。

    爹还是不来。

    臭爹。

    引弟快冻僵了。引弟的脸上有针扎了。引弟的小手冻木了。引弟的身子冻成冰棍了。她把小手放到嘴上,不停地呵气,可还是冷。引弟想,怕是快成冰棍了。想到冰棍,引弟又想起了村里学校门口的那个买冰棍的。引弟一直没吃过那白白的、或是黄黄红红的冰棍。啥味道呢?引弟想疼了脑袋,也想不出冰棍究竟是啥味儿。这下,引弟明白了,它一定是手的味道。引弟的手已冰成了冰棍,吮吮它,不是根吃冰棍一个味儿吗?

    爹,臭爹,瞧,我吃冰棍哩。你眼热不?

    一种怪怪的声音传来,像是啥在叫。风一下子大了。沙子扑打在引弟脸上。她很害怕。她想到了莹儿姑姑讲过的狼外婆。引弟好怕狼外婆。姑姑说狼外婆要喝血哩,咕嘟咕嘟的,像喝山药米拌面一样;还吃指头呢,跟吃大豆一模一样,喀蹦喀嘣的。好吓人。引弟没见过狼,可见过狐子皮。狼外婆是不是跟狐子一样呢?若是,倒也不怕它,可引弟说是不怕它,心里却总是害怕。一想那狼外婆要吃指头,引弟的头皮都麻了。又想,指头早冰成冰棍了,你吃,不迸掉牙才怪呢。一想狼外婆迸掉了牙的怪样子,引弟就想笑了。那知,嘴一张,发出的却是哭声。那哭声,倒把引弟吓坏了。

 “妈妈——。”她哭叫。刚叫出口,连她自己也奇怪:她等的是爹,为啥又叫妈妈呢?

 心里虽奇怪,口中却不由自主地哭叫:“妈妈——,妈妈——。”后来,引弟索性大哭了。

    哭声满沙洼响,回过来,荡过去,就一沙洼哭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阵更大的风啸卷而来,沙子泼水似打到引弟脸上,把哭声给打没了。引弟咧咧嘴,用小手捂了眼睛,却觉得挨到脸上的是土块,木木的。沙子打过的地方也不显疼了。引弟咬咬小手,也觉不出疼,仿佛真成冰棍了。这下,更不怕狼外婆了。引弟想,你不怕迸掉牙,就咬吧,你肯定也没吃过冰棍,肯定。来,尝尝。引弟替狼外婆吮吮手指。这下,她笑了,真正地笑了。

臭爹还是不来。

    月亮牙牙已经不见了。天比奶奶灶火里的锅底还要黑。引弟想,一定是天狗吃了月亮。奶奶老说这话。天狗是啥?引弟不知道,她想,肯定和狼差不多。狼呢,奶奶说跟狗差不多。引弟最喜欢的,就是家里的海棠狗娃儿了,身子黑黑的,白花花,嘴头也花不楞登的,可好玩啦。它一见引弟,就摇尾巴,就用那个红红的长长的舌头舔她的脚心,痒酥酥的,怪舒服。引弟想,说不定那个天狗就是狼外婆,害怕咬她小手手把牙迸掉,就去咬月亮牙牙了。引弟嘻嘻笑了。

    引弟四下里望望,啥都望不见。没有一点儿亮了,除了风,就是沙。除了黑,就是冷。狼外婆于是远了,近了的是鬼。引弟最怕鬼。引弟不知道鬼是啥,但还是最怕鬼。引弟想,刚才叫的,一定是鬼。因为狼外婆不那样叫。狼外婆会变成奶奶的样子,笑迷迷地叫:“引弟——,引弟——,开门来。”它肯定不敢大声叫的,声音一大,就露馅儿了。它也不敢转身的,一转身,尾巴就露出来了。这些,都是莹儿姑姑告诉她的。那么,刚才叫的,肯定是鬼了。引弟的头发和汗毛都扎起来了。

    “呜——。”那鬼,又怪叫一声。

 引弟哭了。她由不得自己了。她本来不想哭,可是嘴硬哭,她不哭也不行。引弟没法,就只好由了嘴死命地哭去。哭一声,她叫一“妈妈”。这也由不得她。她本来想叫“爹”的,可嘴硬要叫“妈妈”,引弟也没法。一哭,一喊“妈妈”,倒把心里的鬼哭没了。

    月牙儿又探出个梢儿了。风小了,却冷得木了。想来那鬼也叫冻跑了,声音渐渐小了,最后悄声没气了。可臭爹仍没来。好在引弟的身子早木了。木了好,木了就不太冻了。四下里望望,尽是模糊。那月亮牙牙的光,还没到地上,就叫沙子吸干了。

    “怕是臭爹睡觉了。忘了我了。”引弟知道爹的渴睡重,妈妈老骂他“渴睡包。”

    想到爹的渴睡,引弟也迷糊了。她努力地摇摇头。臭爹,你个渴睡包。可别在路上睡觉呀,没被子,会冻坏的。一着凉,你就吭吭吭地咳嗽了,清鼻涕水一样淌了。你个渴睡包臭爹。

    忽然,引弟咯咯笑了。这笑,更是由不得自己了。引弟吓坏了。因为她听顺爷爷说过,冬天进沙窝,最怕笑,一笑,就要死了。引弟不知道死是啥,但知道它肯定不是好事,因为村里一死人,就有好多人哭。引弟努力地晃晃小脑袋,想说,我可不想死呀,妈妈。可嘴里发不出声,像是嘴冻硬了。她用力掐掐脸,也无一点感觉,心里却不停地念叨,我不死,妈,我不死,妈妈。嘴里仍不由自主地发出笑声。

    引弟一边咯咯地笑,一边望那些“金子娃娃”,心里念叨:“你们可别乱跑呀。你们怕冷,是不是?不要紧,有我呢。”她费力地蹲下身,费力地坐下,费力解开上衣扣子,费力地把那些“金娃娃”拣了,一个一个地,揽在怀中,像她妈搂她的那样,裹了衣襟,紧紧地抱了。

    “这下,你们不冷了吧。”她想。

浓浓的睡意像一张大网,渐渐地罩了引弟。

    那笑却不停,像惨叫的野兔一样,瘆怪怪传出老远。

     

        (10)

 

    第二天,同村的打沙米的人才在沙洼里发现了青紫青紫的引弟。他们死活不明白,这娃儿,为啥解了扣子,贴身搂了那些沙驴球棒子。

    “遇鬼了。这娃儿遇鬼了。”一个说。

    “就是。听说,那沙湾的王秃子,还吃过淤泥呢,边吃边咋呼‘哎呀,亲家的好长面。’……鬼迷心窍了。”另一个说。

白福家于是闹翻了天。

    兰兰也像引弟那样怪怪笑,边笑边望白福。

 白福慌张地说:“望我做啥呢?……前天,我喝酒去了。不信?你去问肉头。……我咋知道她去了哪儿。”

    “肯定,鬼迷心窍了。”那个报信的说。

    笑一阵,兰兰就不笑了,坐在炕上,像泥胎。好久,才撕心裂肺地叫一声:“引弟——。”随后是一阵嚎啕。她边尖锐地哭叫,边用头撞墙。

    哭了半天,兰兰收了哭声,木然地下了炕,穿了鞋。她瘆怪怪笑着,阴阴地望白福。

    白福慌乱地躲避她的目光:“做啥哩?你杀死派命不成?”

    兰兰阴阴地瞅一阵白福,又阴阴地瞅一眼地下的八仙桌,猛地,她厉叫一声,扑过去,小腹撞向桌子角。

    一声惨叫。兰兰晕了过去。

    当夜,她就流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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