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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漠小说《大漠祭》 连载

                     

                   第十四章(上)

                                                    

                     

                                 1

     

    这年的大年初三下了一场雪。气温骤然降了下来。这是入冬来的第一场雪。

    雪天对农民来说,自然是喜欢的。隔窗望去,大地白茫茫一片。这时,偎在烫炕上,或睡懒觉,或谝闲传,边喝茶,边磕瓜子……那份懒散惬意,是很难用语言来形容的。

    来看外父外母的白福却没有这份闲情。大清早一睁眼,就被糟糕的情绪笼罩了。原因是他做了个梦:女人生了娃子--是娃子,他梦里还认真地摸那个宝贝尖尖呢。忽然,一个白狐蹿过来,把娃儿叼跑了。白福大喊着醒来,把兰兰都吵醒了。兰兰问:“又怎么了?”白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许久,才说:“狐子……”

  兰兰问:“啥狐子?”

    “狐子把娃子叼走了……就是你肚里的这个。”白福觉得喉头很干。

    兰兰笑了:“沟子没有盖严。”

    白福闭了眼,回忆那个梦。忽然,他发现梦里的那个狐子竟是他几年前弄死的那个,心里一惊灵,对女人说:“你……记得不?那年我弄死的那个狐子?”“咋?”“那是个白狐子。人说千年白,万年黑。那东西成精了。你想,我弄死它,它能饶我?”兰兰一听,紧张起来:“咋?”白福叹口气:“神婆说那两个死去的娃儿是人,白福把眼睛对准引弟。引弟睡得正熟,脸蛋很红。“还能是谁?”白福说。“我们屋里,还能是谁?”说着,他撕着自己头发,长叹一口气。

    “你是说,引弟?”半晌,兰兰试探着问。

    “不是她,是谁?”白福气哼哼说。“你不想,一生下她,两个全死了。再说,你不想想。她正是我弄死狐子后生的。你没听瞎仙喧的征西吗?苏宝童一被樊梨花打死,就钻进她的肚子,转的薛刚。后来,叫他弄了个满门抄斩。薛家几百口,一下子,完了。他的仇也报了。”

    “不会的”。兰兰说:“我的娃这么乖,咋是狐子转生的?不会的。”“咋不会?”白福忽然气恼起来:“难道我白嚼她不成?你不想想,她那个精灵样子,哪象你,哪象我……两个榆木脑壳。你不想想,那些口歌儿,一听就会;村里那些娃儿,哪个有她脑子灵光?”

 “就这呀?那你说爹脑子好不?妈脑子好不?咋灵官脑子好使?灵官又是啥转生的?……我不准你胡说。”

    白福瞪一眼兰兰:“灵官的脑子好个屁!套牛犁地,学了三天,都没学出个眉眼。好个啥?好的话,咋不考个大学?白供他十几年,白吃了几十筐烙锅盔。哪象引弟?”

    引弟醒了,一轱辘爬起来,问:“我咋了,我咋了?”

“睡你的。”白福吼一声。引弟吓得钻进被窝。兰兰搂住引弟,自言自语似说:“我的引弟这么乖……”她拍拍引弟的屁股,对白福说:“我不爱听那些话,以后别说了。”

    灵官妈进来,说:“大年正月的,喝神断鬼啥哩?想挺了,挺一会。不想挺了,看打牌去。”

    白福黑了脸,瞪一眼兰兰,冷哼一声,就捂了头,脑中却老晃着梦中的场面。

    白福断定媳妇肚里怀的是儿子。

    征兆十分明显:一来女人爱吃醋,酸男辣女;二是她进门先迈左脚,男左女右;三是他在八月十五那夜拔过人家地里的一个箩卜,没有一个裂口,反倒多出个蚕儿尖尖,极象他朝思暮想的儿子才有的那个牛牛;四是十月初一他到雷台湖去,一个神婆子一见就说他今年准得贵子--只是不好活,有人克,吓得他舌头都干成山药皮了,花了五十元钱,才买了个方子:在媳妇的枕头下放个刃口家什,象斧头或刀子,并用祭神用过的红布,做个肚兜,缠到媳妇腰上。

    可他还是做了坏梦。

    白福心中胀满了烟。他懊悔地想:“该干的啥都干了。红布也缠了。咋还作这种梦?日怪。”他听到女人和引弟叽叽咕咕说话。说几句,还笑,声音尖噪噪直往他耳朵里钻。他一把撩开被窝,恶声恶气说:“笑个屁。到门上笑去。”

    兰兰说:“不爱听,你出去呀。谁又挡你来?爹早就出去了。这会儿,要不是天阴,太阳都到半天了。”

    白福握了拳,很想扑上去揍她一顿。但因在她娘家门上,暂且忍下这口气。再说,自己也确实不想睡了,就穿了衣服,胡乱洗把脸。

    出得门来,雪光耀目。树上也结了朵朵雪花。风冷嗖嗖吹来,直往骨缝里刺。身子渐渐冰冷了。白福把衣襟裹紧,深一脚,浅一脚,咯吱咯吱,进了北柱家。

    北柱家早已喧闹起来了。炕上坐满了人,似在挖牛九赌钱。猛子也在那里咋呼:“抓!放心抓!这么好的牌,不抓,还等啥?”猛子的旁边是狗宝。一见白福,狗宝的神色很古怪,像微笑,也像嘲弄。白福觉得他在嘲弄,心中有股气腾起,很想揍人;便对猛子也带了气:他竟然和狗宝在一起,哼!

    因过年,抓计划生育的松了,凤香便回家了,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她一下下把麻绳扯出老长,扯出一缕缕超然物外的声。见白福颠个脸,便用下巴点点脚下的小凳,示意他坐下,问:“听说兰兰伤了胎气。不要紧吧?”白福说:“不要紧。”凤香说:“那个疯子,还咬人呢。”抿嘴笑了。白福见她嘴上的几处伤痕,也笑了。这一笑,腹里积蓄了一早晨的不快消失了。

    凤香望望屋里人,压低声音说:“过完年,听说又要抓。小心些,最好躲出去。听说高沟抓了九个,抓上就往手术台上按。没治。” 白福哼一声。

    炕上挖牌的人忽然哄笑起来。猛子大声说:“嘿,咋着哩?我估摸人家有两副鱼子。你还不信,硬抓,硬抓,老沟滚大了。”北柱说:“驴屁。你明明叫我抓。我本来不想抓。”猛子直了嗓门喊:“这么好的牌,不抓,饶了他了。要不是他有两副鱼子,还钻了沟子了?”

    凤香努努嘴,说:“瞧,就这样子。头都聒麻了。”说着吼一声:“悄些成不成?再嚷,到院子里玩去。”猛子说:“你烦了,到院里去。”凤香说:“哟,我的家还由不了我了?你还硬三霸四的。”猛子说:“你再说!再说叫五子把舌头咬下来。”凤香扬起鞋底,在猛子的背上狠狠扇了几下。猛子夸张地哎哟几声,说:“打是亲,骂是爱。小心北柱吃醋。”凤香笑道:“那我就多亲几下。”又结结实实扇几下。猛子滚到炕角里哎哟。

    北柱笑道:“我也希望五子把那块喂猫儿的肉咬下来。一天到晚,叽叽喳喳,脑子都聒麻了。”转头问白福:“你不摸几把?想摸就来。我可不中了,再输,就搭上女人了。”狗宝问凤香:“听见没?再输就该你上了。你当然方便得很,裤带一松,就当钱。”凤香道:“成哩,成哩,你舔也成。你能说出,老娘就能干出。”人们都笑了。

 白福说:“你们玩,我没那个心思。”北柱说:“放心玩,今日有酒今日醉,管他明日喝凉水。有啥放不下的?不就是没个娃子吗?有娃子能咋样?能生下,生他一个。生不下,也不管他球。吃照样吃,玩照样玩。”狗宝接口道:“就是,活人嘛,该松活的时候,就松活一下。”说着,望了白福一眼。

    这一望,自然是和解的表示,但白福心里仍不能原谅狗宝,便不理他,对北柱说:“我还有些事呢。”“啥事呀?”北柱道:“老天爷叫老子们休息呢。”凤香劝白福:“想玩的话,就上去玩去,反正也是玩艺儿,又不是大赌,没啥。”白福摆摆手说:“不,不,我真有事呢。”顺势出了门。

    

                                    2

 

    凉风水一样泼来,洗尽了北柱家留在心头的一点喧闹,白福感到了清爽。地上白茫茫的,很刺眼。天空灰蒙蒙的,还有零星的雪花在飘。白福很喜欢踩到雪上的感觉。只有在这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强有力的。其他时候,总觉得自己很猥琐。

走一阵,他又想到那个梦,浓烟又从心里腾起。真是糟透了。那话题简直成克星了,一出现,脑子便灰了。

    一条黑狗从巷道蹿出,吓了白福一跳。后面跟两条狗,一条白狗,一条花狗,象追姑娘的小伙子一样兴奋,旋风似远去了。白福一阵怅然。他想,要是人象狗这样多好啊,无忧无虑的。他,别说撒野了,连快走几步的心情也没有。

    花球走过来,见了白福,问:“你干啥哩?告天爷吗?”白福笑笑。花球说:“走,挖牌。”白福说:“北柱家正挖呢。”他想到了自己的梦,就说:“你念的书多,你说梦是咋回事?”花球说:“咋回事?沟子盖不掩就作梦。”白福说:“别开玩笑。”花球道:“听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啥,就梦啥。”白福说:“你看过梦书没?”花球笑道:“啥梦书?”一指齐神婆家:“她会圆梦呢,问啥也知道。我嘛,瞎编可以,算不得数的。”说着,走向北柱家。白福想:就是,咋没想到她?

    齐神婆正偎在炕上嗑瓜子,旁边还坐着来串亲戚的一个老婆子。一见白福,神婆便招呼道:“快来,上炕,上炕,炕热得很。”白福跺跺脚上的雪,说:“干妈,你焐你的。我不冷。”齐神婆抓过一把瓜子。白福接了,却不嗑,攥在手里,听她们喧慌。不一会,就攥出汗水,把瓜子弄湿了。

    白福听了一阵,才听明白她们在喧一桩保媒 的事。本是件无聊小事,她们却喧得很投入,你唱我和,竟将白福冷清清撇一边了。白福只得耐住性子听,听了一阵,却听了进去。他很佩服齐神婆,一件一目了然的简单小事,却能渲染出许多色彩,而且语言很是鲜活。

    “有啥事?说。”齐神婆忽然转过身来:“我知道你无事不找我老鬼。”白福本已专注于她们的喧谈了。她这一问,倒叫他一下子回不过神来。就是,啥事呢?他想了一阵,才想起那个梦,就说:“也没啥,做了个梦。”齐神婆笑了:“我当又是啥大事呢?谁不作梦呢。”“可这梦很怪……”白福说。他喧了梦的内容和那年打死白狐子的事。

    “千年白,万年黑。”那个老婆子接口道:“你不该打的。人家已修成了仙家。”

    齐神婆望一眼白福:“瞧,咋的?那年,我就说你惹下祸事了。”她又对老婆子道:“他的几个儿子都没养活。”

    “不该打。人家是仙家,敬还敬不极呢。”老婆子重复一句。

    “都这么说。可打的已经打了,咋办?骨头都化成灰了,叫我咋办?”白福灰了脸,说:“要煮要烤,也只好由它了。”

    两个老婆子互相望望,没说话。白福颠着脸,拧眉一阵,吭哧半天,说出了自己的怀疑:“我估摸……引弟那丫头,是狐子转生的。”

    齐神婆咧嘴笑了:“瞧他急的,啥念头都有了。”又对那老妇说:“反正,他那丫头,可精灵得很。才几岁,啥都会干,会剪花,会唱口歌,长得红处红,白处白,眼珠一转,倒真有种狐媚气。”老婆子也笑了:“那敢就是狐子转世了。”

    “你们别笑,可真是的。我咋想都觉得那丫头不对劲,她一生下来,娃子就没活过。还有,我作梦老梦见她长个狐子尾巴。”

    老婆子说:“别胡思乱想了。就算真是狐子转生的,又有啥?该咋还是咋。不过,你那个梦倒真不太好,还是得生个法儿。”

    “就是。”齐神婆接口道:“该生的法儿还得生。”

    白福哭丧着脸道:“啥法儿?还有啥法儿?该生的方儿都生了。干妈也整治过几回,可不顶事。啥事儿也没顶。”

   “那你还来干啥?”齐神婆沉了脸:“老娘是没本事,又没有寻到你门上去找你。以后少上老娘的门。”白福变了脸色,跺跺脚道:“嘿,我说的是……其实还是有效果,前一个生下就是死的,干妈燎过后,后一个活了一月呢。”老婆子道:“着,这不就是效果吗?”白福道:“可……”

    齐神婆颠个脸,眯了眼,说:“实话告诉你,老娘的桃花镇法用了百次,灵九十九次,只你家一次不灵。为啥?有人克。你心里也该清楚,我的话也只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也别再来找我,找也没用。”

    白福傻了,双手抱拳,连连作揖,“干妈”叫了一大堆,眼泪也下来了。“真不成。”齐神婆冷冷道:“亲里亲戚的,我也不能哄你。我的道行没人家的大,就这。人家是要债的,我也只是尽尽人力,没治。我真是没治的,回去吧。”

    “干妈,你不是要我的命吗?”白福抹一把眼泪,嗓子里咯噔一阵:“你不管,不是要我的命吗?”又跪在地上,乓乓乓磕几个响头。神婆却闭了眼睛,理也不理。

    老婆子说:“起来,一个大男人,象啥样子?我听说,千年的狐子啥都不怕,就怕一个白骟狗。都这么说,你弄上一个试试。”

   “又到哪里弄白骟狗呀?”白福哭丧着脸道。

          

        (3

      

    “呸!”白福的话音没落,孟八爷就哈哈大笑:“屁股没盖掩作个梦,也用得着这样掏心挖肺瞎折腾?啥千年白,万年黑呀?那是人瞎说的。我见过一窝黑狐子,刚生下的黑狐子。你说,它真活了一万年?屁胡子。那是黑狐子种。活个几十年,至多。我不信能活上万年。倒是有些通灵的狐子活得长。人家也练功呢。初一十五拜月亮,练出狐丹,寿命就长了,也会变个啥俊姑娘。听说这种狐子,一怕雷殛,到一定时候,天雷要殛它。躲过这一难,就成气候了。

  “当然,它怕白骟狗,就像多大的老鼠也怕猫,天生的。白骟狗煞气大,多厉害的狐子,一见它,也厉害不起来。老一辈,都这么说。当然,谁也没有见过啥千年狐子。这年头,狐子能过上个几年就不错了。人的眼睛一个比一个亮,见个踪踪子就追。它想活,也活不长。……你想,它们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还能报复谁呀?

  “听老年人说,凉州城有个老满州,衙里当官。他就有个白骟狗。一天,一个猎手来找他,要借白骟狗,说是自己瞅下了一只千年白狐子,咋也打不下。明明见它在一个地方,一举枪,就不见影儿了。听一个道人说,千年的狐子最怕白骟狗。就来向老满州借。老满州满口答应。

    “夜里,一个白胡子老头来找老满州,叫他不要给人借白骟狗。老满州说:成,不借就不借。明日,我带上它上衙。老人就吃碗黄米面条,走了。第二天,老满州把狗拴到后院,吩咐家人:猎户来,就说我带上衙门了。……唉,也该着那狐子遭难。猎户一来,便听到后花园里有狗叫声,就隔墙弄出狗来。一到坟滩,白骟狗直溜溜扑过去,把白狐子按住了。扒开狐肚子,黄米面条儿还没消化呢。原来,那个白胡子老汉是狐子变的。

    “后来,白狐子报复了,老满州全家遭了殃,人死了,家败了。谁叫他说话不算数呢。……哎,咋给你讲这些?白福,白福!你怎么了,脸煞白煞白的。……别往心里去。……说是这么说的,谁又见来?屁胡子。说这些干啥?哎——白福,你怎么了?白福——,白福——。”

    引弟很高兴。因为,从来对她恶声恶气的白福忽然待她好了。引弟脆生生地笑,奶声奶气地唱那些“口歌儿”:“点点斑斑,草花芦芽,打发君子,出门一个。”引弟不知道“君子”是啥东西,但仍是很起劲地唱。她好高兴,差点儿把自己攒钱给妈妈肚里的小弟弟买布娃娃的事告诉爹。

    爹真好。爹好起来比妈还好。妈只是搂了她,一晃一摇地教她唱“口歌儿”。爹却肩上扛了她,到蔺家铺子里买好吃的。爹问:“引弟,你想吃啥?”引弟不敢说话。爹又问了几遍。引弟才大着胆子说:“方便面。”爹说:“哟,你的口味还不低。再呢?再想吃啥?”引弟就小眼瞪大眼了。因为,她实在想不出还有啥比方便面更好吃。

    爹就说:“成。就吃方便面吧。美死个你。”就摸出两块钱,买了三包。

    引弟吃了一包。可香呢,香到脑子里了。她还想吃一包,可再也舍不得“独吞”——妈老这样骂爹——了。为啥?留给妈妈肚子里的小弟弟呀。还有一包,引弟省给了妈。妈没吃,却望爹,说:“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爹说:“你望啥?给娃吃点,心疼?”妈说:“着。你也算当了回老子。”又望了爹好一阵,却叫引弟把那包方便面给了爷爷。爷爷接了,泡了,轰轰隆隆吃了个精光。引弟不明白,妈为啥不吃?方便面多好吃呀!妈真是个苕包。不过给爷爷也好,爷爷多瘦呀!爷爷老想做大买卖,费脑子,才那么瘦。爷爷可馋啦,老想吃肉,老嚷嚷,一嚷,奶奶就颠了脸骂:“想吃了,下辈子转生个狸猫儿。”

    引弟又听得妈说:“赢了?”

    爹哼了一声,说:“给娃买点吃的,问啥?”

    “怪。当了几年老子,还没疼过娃呢。这回,你总算长了个人心。”妈说。

    爹还扛了她,去乡上的大商店,买了套花衣裳。兰花花,白点点,好看得很。引弟想留给妈肚子里的小弟弟,可爹硬叫她穿。引弟只好穿了,心里念叨:“弟弟,可怪不得我呀。以后,你还有更好的呢。爹肯定会给你买的。”引弟还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呢。村里娃儿都围了来,用脏手摸,引弟就东躲西藏的,可还是粘了不少土。引弟想,爹要骂呀。可还好,爹望也没望她。

    只是,引弟不明白,爹为啥老阴个脸?引弟希望爹笑,可爹总不笑,引弟就只好悄声没气了。爹见了,却又逗她笑。怪的是,她一笑,爹就不笑了,就叹气。

    引弟忘不了爹说过的她“刻”弟弟的话,但总是不明白她咋个“刻”法,是不是像拿了小刀刻木头那样“刻”呢?她可没拿过刀呀剪呀的。一拿,妈就一把夺过,怕伤了她。那为啥说她“刻”呢?想问爹,又不敢,就问妈,问莹儿姑姑,问奶奶,得到的回答总是:“小娃娃家,胡问啥哩?”

    引弟虽不知道咋“刻”?可知道“刻”肯定是叫爹爹不高兴的东西。爹的天门脸上老是有几道深深的肉槽儿。引弟想,莫非,那也是“刻”的?

    引弟多想叫爹笑呀。可爹总不笑,买了衣服给她时,也只是脸上的肉动了一下,引弟明白,那便是爹的笑了。引弟想,咋能叫爹高兴呢?唱个“口歌儿”试试,因为她自己一听“口歌儿”就高兴得想跳,想笑,想来爹也是。

    于是,引弟就唱了——

 

麻地里麻,沙地里沙。

    王哥拾了个花手帕,

    给我吧,不给了罢!

    你骑骡子我骑马。

 

一骑骑到舅舅家,

    舅舅门上两朵花……”

 

    引弟最爱唱这个“口歌儿”,这是莹儿姑姑教的。村里娃儿都爱听,她一唱,身前身后,就能围一大堆娃儿。可引弟发现,爹不爱听。她一唱,爹的脸就黑了,就怪怪地望她,虽没骂,引弟还是能看出,爹不喜欢听。

    怪,这么好的口歌儿,爹咋不爱听?是不是嫌我唱得不好?也许。因为这几天,她嗓子哑,声音沙沙的。说话时,没以前脆和了。引弟就想,嗓子呀,快些好吧,好给爹脆脆地唱“口歌儿”,唱得他也笑。

    引弟想:咋能叫爹高兴呢?

    一天,奶奶问她:“引弟,这回,你妈生个啥呢?”

    引弟就比了个男娃儿尿尿的样儿,说:“这回,生这个……,这个……。”奶奶笑了,对爹说:“娃娃的嘴里有实话呢。”引弟看到爹笑了。引弟才知道爹喜欢听这话。为叫爹高兴,她就老做那样子,老说那话。爹却又黑了脸说:“行了行了,烦死了。”引弟就不说了。

    她不明白,同样的话,同样的动作,为啥爹又不高兴了?

    引弟多想叫爹高兴呀,可没治。她不知爹的心是咋长的?为啥总阴个脸,会憋出病来的呀。为叫爹高兴,她就把布娃娃的事告诉了爹,可爹只是脸上的肉动了动。这回,引弟看得出,

咋办呢?

    引弟想疼了脑袋,才记起爹只是在玩麻将时才高兴,当然是赢的时候。可妈不喜欢爹玩。爹一去玩,妈就颠个脸,爹一回来,妈就数落。一数落,爹的脸就黑了。有时,黑了脸的爹就打妈;有时,爹啥话也不说,捞过被子蒙了头,死睡。    引弟怕爹的黑脸,也怕爹的死睡。爹一死睡,引弟就消声没气了,不敢唱“口歌儿”了,连走路也垫了脚尖,怕惊动了爹。因为这时的爹,是吃了炸药的,见个火星儿就会爆炸。一爆炸,连亲娘老子也不认。

 引弟就想,妈不好。妈不该数落爹。爹不就是爱玩个麻将吗?那有啥?只要爹高兴,叫他玩去,谁不爱玩呢?连引弟都爱玩,爱玩“藏猫猫”,爱玩跳沙包,爱玩“老鹰捉小鸡”,爱玩“姑妈妈过家家”,但引弟最爱玩的是:和妈妈面对面坐了,捞了妈的手,你捞过来,我推过去,一俯一仰地唱——

            打锣锣,围面面,舅舅来了擀饭饭,

              擀的什么饭饭? 擀的红豆豆饭饭。

              擀白面,舍不得:擀黑面,舅舅笑话哩;

              杀母鸡,下蛋哩;杀公鸡,叫鸣哩;

 

                杀鸭子,鸭子飞到草垛上,

              孵下了一窝老和尚;

              背一个,扛一个,过沟去了蜗死个,

              家里还有十来个……

 

    引弟最爱玩这,一玩,妈就笑成个小姑娘了。引弟想,爹当然也有他爱玩的了。只要他高兴,玩去。不叫玩,爹出闷出病的。引弟知道妈不叫爹玩的原因是爹老输钱。输钱当然不好,一输,爹的脸还是黑了。可总有赢的时候,一赢,爹就比妈好。爹就会搂了她,举过头顶:“引弟,引弟”地叫,时尔,吧叽一声,亲得引弟的脸痒酥酥的。

    引弟打定注意:以后,把灵官舅舅,莹儿姑姑,还有爷爷奶奶过年时给她的福钱偷偷藏下一些,再也不全部给妈妈交了。把那些分钱儿啦,角票儿啦,全偷偷留下,存在那个黑罐罐里,悄悄藏在柜底下。爹啥时闷了,没钱打麻将了,就取出一把,悄悄塞给爹,给,爹想玩的话,玩去。引弟偷偷笑了。她想,爹一定很高兴,一定会像赢了钱一样,把她举得高高的,一定会说:“哟——,我的引弟,懂事了。”边说,边在她的脸蛋上吧叽。

    引弟笑出了眼泪。

 引弟于是劝妈。她说,妈妈,爹爱玩,叫人家玩去。人家心里闷呢,可别闷出病来呀。妈就搂了引弟叫乖乖,说:“丫头,你还小,不懂,那可不是一般的玩,那是个无底洞呀,能把我的乖乖填进去,能把爷爷奶奶填进去,把妈填进去,把房子啥的都填进去,还填不满呢。

    引弟当然不信。她说妈妈骗人,爹玩的时候,哪见个啥洞?又问,妈妈,你说的洞是不是方块块上的那个圆点点?妈说不是,你还小,长大,你就知道了。

    引弟虽不信妈说的吓人的话,但还是知道爹玩时要花钱。也许,她将来的钱罐罐里存下的不够爹花,就想,等我长大了,挣好多好多的钱,叫爹玩个便宜。引弟听灵官舅舅们喧过,说一个叫双福的舅舅有好多钱,有树叶子那么多。乖乖。她就问妈,双福舅舅那么多的钱也填不满吗?妈就笑了,说死丫头,你在哪个磨道里听了个驴的梆声?人家双福,当然能填满。引弟就说,那我长大,就挣双福舅舅那么多的钱,叫爹玩去,没明没黑地去玩,想玩啥,就玩啥。可……,我只叫爹输。妈问,为啥?引弟说,他一赢,别人的爹爹又高兴了。妈就一把搂了引弟,哟,我的引弟,人不大,心还不小呢。

    自那后,引弟就发愁了,她啥时才能长大呢?啥时才能像双福舅舅那样挣钱叫爹高兴地玩呢?

           

       (5)

 

    这天,日头爷才偏西,白福悄悄对引弟说,走,引弟,爹领你玩去。于是,引弟就像麻雀儿一样跳了,边跳,边拍小手。她想,可能是妈把她长大后挣钱的事告诉给爹了,爹一高兴,才领她去玩。她想问妈,可妈妈给爹打法到乡上的大商店里买东西去了。引弟很羞。她想,妈真是个“漏嘴子”,盛不住个话。臭妈妈,以后,再也不给你说心里话了。臭妈妈。

    但引弟还是很高兴跟爹去玩。

 天很冷。阴洼里还有雪,白白的。引弟很喜欢雪,很喜欢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还喜欢和妈妈堆个雪人,再插个葫萝卜当鼻子。那个鼻子好长呀,逗得妈妈咯咯地笑。妈就揪住引弟的鼻子,说:“长——,长——。”妈也想把引弟的鼻子也拉那么长。一开始,引弟吓坏了,老照镜子,总怕长个怪怪的长鼻子。一夜,鼻子真长了,哎呀,老长老长,怕有大白杨树那么长了,一头儿还活了似的,一窜一窜不停地长。她吓坏了,就吱吱哇哇地叫。妈妈叫醒了她。哎呀,原来是个梦。第二天,给奶奶一喧,奶奶就说,别听那个妖精的话。奶奶老在背地里骂妈“妖精”,可引弟也没给妈说过。引弟想,我才不当“漏嘴子”呢。

    引弟想,爹想和我玩啥呢?当然,最好是打雪仗了。一下雪,引弟就和村里娃儿打雪仗。团个雪球,扔过去,“啪——”,就开花了。那时,引弟的小手就冻红了,小脸也了。一出气,嘴里就冒烟,一股子烟,又一股子烟,可像爷爷抽烟了。有时,引弟就举个木棍儿,学爷爷抽烟,她猫了腰,咳嗽几声,“啪——,”吹出一股子白气,再“啪——”,吹出一股子白气,逗得爷爷哈哈笑。

    阴洼里的雪很薄,堆不成雪人,看来也打不成雪仗。但引弟还是很高兴。不管咋说,总是和爹在一起。可爹,为啥总是木着脸呢。走一阵,叹口气,走一阵,又叹。引弟想,爹为啥不像妈妈那样笑呢?妈妈笑起来像引弟,有时还抱了肚子,满炕滚呢。可爹就没这样笑过。妈好开玩笑,爹就放恼。一放恼,妈就唱:“春风不解风情,吹疼了少年心。”妈老唱,老唱。后来,连引弟都会唱了。

    “引弟,爹好不?”白福忽然发问。

    引弟仰了小脸,望爹。爹奇怪地望她。爹从来没这样望过她。她想,爹咋这样问呢?还用得着问吗?爹当然好,哪有不好的爹呀?爹打也罢,骂也罢,总是爹。奶奶不是老说,打折骨头还连个筋丝儿呢,就说:“当然好呀。”

    “恨爹不?”爹又问。爹仍然那样奇怪地望她,眼窝里湿湿的,像是哭了。

    引弟晃晃脑袋,想,爹为啥这样问呢?是不是妈又当漏嘴子了?上回,爹打妈,引弟就对妈说她恨爹。臭妈妈,你为啥老当漏嘴子呢?就说:“恨过的。那次,你用牛鞭打妈妈。妈妈身上,尽是血口子,一道一道的。吓死我了。爹,以后,不要打妈了。妈老偷偷哭呢。你气了,打我,用巴掌扇沟蛋子,美美地打。沟蛋子上软肉多,打不坏。别处,不行。一打坏,可没人给你挣钱了。”引弟差点要说出像双福舅舅那样挣大钱的话了,好容易才忍住了。

    “好,丫头。爹答应你,以后,不打你妈了。可有时,爹也忍不住,爹是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了,就这么个炒麦子脾气,忍不住。可爹的心好。……丫头,你信不?爹的心好。”

    “爹当然心好。不好,咋能当爹爹?”引弟奶星呵呵地说:“妈妈说,把我养这么大,可不容易哩。妈妈说,刚生下,像个精肚老鼠儿呢。怪,我咋像精肚老鼠儿呢?我不相信那个臭妈妈的话,谁叫她是个漏嘴子呢。”

    白福却忽地捂了脸,蹲在一个沙丘上——不知不觉间,他们已靠近沙窝了。白福的肩头抽动着,好久。

    引弟吓坏了:“爹,你怎么了?怎么了?爹——,爹——。”

    白福却忽地站起来了,眼窝湿了。他使劲擦,却越擦越多,脸上水哗 了。

    “爹——,你怎么了?”引弟带哭声了。

  “打了……个虫子,眼睛里。”白福说。

    “哎呀,那可难受了。上回,我也打了一个。哎呀,那个涩呀,那个酸呀,眼泪一股子一股子淌。妈用舌头舔呀,舔呀,才好了。爹,舌头一舔,绵绵的,真舒服。来,爹,我给你舔。“引弟呸呸地吐了几口唾沫。“妈妈说,把嘴里不干净的吐净了,才能舔。来,爹,一舔,就不难受了。”

    “不,不了。”白福说,他的身子摇摇晃晃,好容易才站住了。“引弟。想不想玩了?不想玩的话,就跟爹回家。”

    玩呀。爹,咋不见蚱蚱爷呀?”

    “那东西,夏里才有。”

    “多会儿等到夏里呢?顺爷爷说,老鼠吃蚱蚱爷,狐子吃老鼠,人又打狐子。爹,人为啥要打狐子呀,狐子多好。”

    “好个啥呀?那玩艺儿,害人精。……想玩的话?那就来吧,爹背你。”白福的脸又黑了。

    白福见引弟的小脸蛋红了,就脱下绵衣,裹住引弟身子,背起她,大步流星地一走进沙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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