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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漠小说《大漠祭》 连载

 

                  第十三章(下)

                                                    

                     

9

 

    老黄吃完荷包蛋正抽烟,忽听庄门外一阵叫声。其音质和猪叫差不多,但带了感情,透出绝望,就不象猪叫了。老黄正诧异,老顺已变了脸色。他听出是老伴在嚎,便很快把烟袋绕在烟杆上,跳下炕,猴子似蹿出门。

    猪死了。又拉了很大一滩血。老顺来时,猪正放最后几口气,放了几口就不动了。灵官妈扯直了声,天呀地呀地嚎,边嚎边不相信似地拨拉猪身。猪身还很软和,随着她的拨动,肉也动着。猪虱子一疙瘩一疙瘩乱滚。灵官怕虱子跑到妈身上,就把她拉起来。

    妈的哭声很大,不一会就招惹了一大群人。猛子有些难堪,就劝妈别嚎了。妈却不听,仍是长一声短一声地嚎,眼泪流了一脸。猛子恼了,大声说:“嚎啥哩?不就一个猪吗,丢人显眼的。”妈的哭声就小了,嗓子里咯噔咯噔乱响一声,哭声又大了。

    猛子还想再说,见灵官正气哼哼瞪他,就不再吭气,由妈嚎去。妈的哭声引出了几个老婆子的泪。莹儿也哭了。因了几个女人的加入,气氛凄惨了许多。

    老顺颠个脸,站在猪旁,心里堵了粘物。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笼罩了他。猪一死,家里的一个财路断了。憨头也拧了个眉头。

    老黄过来,踢踢死猪,说:“不要紧。”老顺恶狠狠说:“猪都死了,还不要紧啥呀?”他怀疑这猪是方才那几针打死的,便对老黄格外不客气。“我是说,放了血,还能吃,不要紧。”老黄大人不见小人过,笑了笑。猛子便取来刀子,朝猪的喉咙上捅了一刀。抽了刀子,却连个血丝儿也不见;又在猪肚子上踩了几脚。随着卟卟地冒气声,刀口处涌出几个血泡。

    “算了!”老顺吼一声。

   “真能吃。放心吃。”老黄真诚地说:“打了针也不要紧。打的又不是毒药……正好过年。”老顺皱一阵眉头,吩咐憨头去借汤猪用的大锅。

    “不行!”灵官大声说:“不能吃。”

    “为啥?”猛子问。

    “你知道它得的啥病?啊?拉血。谁也不知道是啥病。是传染病还是啥?不知道。人重要?还是肉重要?”

    “放心吃!”猛子说。忽尔,他又搓搓脖子:“不过,书上确实说了,病死的牲畜肉不能吃。你们考虑,吃就吃,不吃拉倒。”

    “能吃,能吃……你们考虑吧,咋也行……不就几百斤肉吗?”老黄口气软了许多。

    “算了。”灵官坚持自己的观点:“吃不上肉是小事,人是大事。埋了吧。”

    老顺火了:“啥?你不吃,老子吃。不就是个死吗?怕啥?去,取锅,烧火。”

    灵官妈的眼泪却一直流个不停。她强迫自己不出声,但呜呜声还是时不时就溜出来了。一头猪呀,一头肚子里怀满了崽的猪呀。丢只鸡都可惜得很。这是一头猪呀。她觉得天都塌了。

    憨头和花球拉来了一口大锅。北柱在粪堆上挖个大炕,安了锅。

   “日他妈。”老顺说:“倒霉事尽叫老子们遇上了。”

   “天爷瞎眼了。”瘸五爷说。

   “就是,就是。”人们都应和着。

  “五子好了没?”老顺问瘸五爷。

   “嘿,好啥呀。常傻笑。”瘸五爷叹口气。

   “闹不?

 “倒不闹了。只是傻坐,傻笑,眼睛直直的。”

 “好好再给看一下。”  

   “再看不起了。”瘸五爷灰了脸,叹一口气。

    莹儿提来两桶开水,倒进锅里。猛子找来绳子,扎住猪蹄,穿个杆子。北柱们抬了猪,滑进开水锅,一上一下地鼓荡。瘸五爷取过铁锨在猪身上刮一下,刮出很白一块皮来。猛子们就一起撕猪毛。

    老顺眯缝了眼,望着开始变得白净的猪,叹口气,道:“两个爹爹也大了,也没存下个钱毛,猪又死了。你说,这天爷,唉。”

    拔了毛的猪被吊在沙枣树上,长晃晃十分硕大。这么好身坯的母猪死了,谁都说可惜。猛子拎来一壶冰水,浇在猪身上,好使细绒毛变硬些,好刮。北柱拿刀肚子。身后有一群娃儿嚷着要尿泡。“滚”。北柱吼一声。娃儿们后退几步,又围了上来。

    “肠肚子咋办?”北柱问老顺。

  “扔了。”灵官抢着说,他盯着爹,说:“肉听你的。肠肚子听我的。谁知道它得的啥病。”

    “给我算了。”瘸五爷说:“反正你们也是个扔。”

    “不行。”灵官说:“那猪有病,拉的尽是血。”

    “我不怕,死不了的。我的罪还没受够呢。死不了。要死了倒还好了,可偏偏不死。”瘸五爷呵呵笑了。笑几声,却突地垂了头,眼角里不知何时已流出了泪。他用手悄悄抹了。

 

10

 

    次日上午,祭神的二舅来时,灵官妈还在哭。她的眼睛红红的,肿了,任谁劝也不听,呜呜声直响了一夜。老顺私下里和瘸五爷比较一番后,觉得“往前不如人,往后人不如”,心里本来已平顺许多,但灵官妈的哭又搅起了他的懊恼,便也长吁短叹,在炕上烙了一夜饼子。

    二舅一听猪死,就叫“好事”,叫得灵官们大眼张风。二舅解释道:一、今日祭神,昨日死猪,显然,这猪主动做了神的祭物,神一定喜欢。二、破财消灾。如今舍了财,人自然就安康了。人的灾都叫猪带走了,自然是好事。换句话说,这猪当了人的替身,人就再不会出事了。

    老顺向来对舅佬的能为有怀疑,认为他是个半瓶子醋,这次听了他的话,心中却很平顺。灵官妈向来迷信弟弟,觉得他能顶半个神仙,但这番理论却不能使她的心稍稍轻松一下。“神喜”也罢,“带灾”也罢,“平安”也罢,都轻飘飘虚虚幻幻。而老母猪的死,却是实实在在沉甸甸的损失。灵官妈睁眼闭眼,出现的都是猪的尸体,白白的,大大的,压得心打颤。弟弟的话碰在她被悲痛腌透 的心上,简直是隔靴搔痒。她的哭声不但没低,反倒因有了一个新的倾诉对象而突地高了,拧鼻涕的频率也快了。

    老顺恼了,说:“你嚎啥哩?能哭活吗?能哭活,我用气管子给你打些气,叫你嚎个三天三夜;哭不活,你再少给老子掉尿水。”灵官妈抹一把泪,道:“猪都死了,还不叫我嚎?”老顺说:“好,使劲嚎吧,神爱听……我看这神就别祭了,叫人家嚎吧。”灵官妈一听“祭神”二字,哭声顿时小了。渐渐地,她住了声,进了厨房,去张罗祭祀等物。

    猛子按二舅的吩咐到大沙河里请来了醋弹神--一个青丢丢圆溜溜肯定烧不烂的石头。不一会,常和二舅一起作伴祭神的老何到了。他写祭文,二舅写牌位。憨头借来两个斗,装满麦子,放在供桌上;再取来一把芨芨,去头掐尾,剥去粗皮,遵嘱粘好牌位,插在斗中。        

 插好牌位后,老顺便到自家地里去取土。二舅再三叮嘱:面朝西北,焚黄纸三张,叩头三个,再取土。取土回来,放盘中,献牌位前。土中立一只鸡蛋供土地爷。因为他爱吃汾酒烧鸡蛋。

    牌位前摆满供物:有馍头、面、米、水、鸡血酒、核桃、枣儿等。

祭神时,天已黑。“率祭弟子”老何立在神位旁,阴阳怪气地吟唱:

    “肃静~~~。肃立~~~。执事 者各执其事~~~。主祭宾就位~~~。率祭宾就位~~~。”

    “主祭弟子”二舅便领着老顺和憨头,随“率祭弟子”老何的命令依次上香、奠酒、烧纸钱、献血酒。猛子则负责献羊肉祭祀。上祭祀后,老何开始读祝文:

    “……神职司北极,光灿七星 ,添寿注藉,保命延生灾祥必注乎人事,吉凶不差夫天文.今有祈安下民陈顺,数年以来 , 星辰不顺,长子有疾染身,六畜不能兴旺,诸事不能遂心,为此许愿,致祭焚文,祈神庇佑,大施宏恩……”

    老顺憨头一脸虔诚,跟着二舅奠酒叩头,焚烧牌位。灵官放了几个很响的大炮。猛子撤去羊肉祭品。

   “祭喜了……”主祭弟子二舅唱。

   “祭喜了……。”众人和。

   “灾难免除了……。”

   “免除了……”

    祭完十几位尊神,牌位诸一焚完,纸钱也变成大堆纸灰,蜡烛拽曳,黑烟迷茫,屋里浑沌一团。纸灰上还有芨芨在燃烧。献给土主爷的汾酒烧鸡蛋也在燃烧,火光蓝幽幽一片,伴着噼噼剥剥的响声和一股焦臭。二舅带老顺憨头端了纸灰,拿着送神的纸张柴草,拔了五色旗,出门,到取土处,倒纸灰,点燃麦草纸张。二舅跪而祝曰:“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烧的不是初一钱,烧的不是十五钱,烧的是陈顺一家的消灾还愿谢神钱……求诸位神灵保佑无病无灾,人丁兴旺,六畜安康,百事大吉。”念毕叩首。

       

                               11

 

    祭完神,照例得打醋弹。因为祭神时“门神”“户尉”也来受供,门户大开。在诸神和三代宗亲进出时,免不了有破头野鬼混入。平时不要紧,“门神”“户尉”各职其司。他们认得哪是家亲,哪里外鬼;家亲放其行,外鬼挡其道。当然,要是不安分的家亲带野鬼朋友来作祟,门神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就象门卫不挡住户带来的生人一样。

 醋弹神得请。平时不知它身居何处,用时只要到河滩上找一个圆溜溜烧不烂的青石头,跪下叩请,即是醋弹神。这醋弹神据说很厉害,鬼惧神怕。它一到,家亲外鬼和个别受祭祀后赖在家中不想动身的神灵只好逃之夭夭了。

    老顺负责打醋弹。他往铁勺里放些头发,倒点醋,将那烧红的圆石头放进勺里。酸溜溜的焦毛味伴随滋啦啦腾起的雾气顿时弥漫全屋。老顺的身子变得异常敏捷。他猴子似进屋上炕,上蹿下跳,把冒着白气怪味的铁勺探向每一个角落。而后,在门坎上倒一点醋,又风一样卷进另一个屋。

 醋弹神一出,猛子马上关门,以防野鬼再次溜进。

    灵官则负责放炮。一个个炮飞上夜空,炸响。一股浓浓的火药味,将驱出屋的鬼又撵到院子外面。

    灵官感兴趣的不是打醋弹的过程,而是氛围。他很惊诧这种仪式独特的氛围带给人的心理效果。滚滚升腾的雾气,叫人鼻腔发痒的异味,旋风似卷进卷出的人,以及醋弹神发出的滋滋声,构成了神秘的氛围,激荡着情绪,使人产生奇妙的兴奋。野鬼撵走了,厄运远去了,灾难消失了。剩下的是好运、洁净、幸福。

    安祥感随之产生。

    这种感觉异常明显。打醋弹前鬼气森森,打醋弹后清清朗朗。人的生理和心理都有种透明的清爽。妈和莹儿忙颠颠爆炒那只祭神时被砍了脑袋的鸡儿。送走醋弹神后,老顺上了炕,惬意地靠在被子上,大功告成似舒了口气,

    “那个铁勺叫熬仙勺。”老何说:“那个石头是鬼神的头。鬼神一看,呀,熬着头哩,还有头发,吓得赶紧溜……哈哈,老先人都这么说。”

    “醋逼邪。啥邪气,都怕醋。哎呀,”二舅拍一下大腿:“醋呢?打了醋弹的醋呢?去,取来,取来。那可真是个好东西。喝一点,利顺得很。娃娃大小没毛病子。”

    猛子取来醋。二舅接过,喝了一点。屋里人轮流喝了一点,都咂咂嘴,说好酸。二舅叫猛子给厨房里的人都尝一点。

   “书上说醋杀菌。”灵官说:“流行感冒时要用醋熏屋,就能预防呢。打醋弹也许是这个道理。”

   “书上,书上。”二舅说:“书上尽用一些所谓科学的狗屁道理来解释一些本来就无法解释的事儿。不解释倒明了,越解释越糊涂。驱鬼就是驱鬼,逼邪就是逼邪。驱了逼了,健康了,和顺了,不就截了?解释啥哩?越科学越不科学。”

   “就是。”老何道:“鬼就叫鬼。说是这个生物信息,那个电磁波。叫法不同,其实是一样。你叫信息,我们叫鬼。象你叫土豆,我叫山芋一样。东西是一样的。破除迷信,破除个哩。”

    老顺咧嘴笑了。这种场合,不管听懂听不懂,先笑的总是他。

   “难说得很,有些事情。”老何说:“就说寿命吧,这科学,那营养,懂这些讲这些的反倒短命。你看我奶奶,吃个啥?一辈子山芋米拌面-----半锅水,下一把米,切几个山芋-----啥营养?啥维生素?人家九十了。”

    二舅笑道,“北斗主生,南斗主死。你没见牌位上的那几个字‘中天北斗解厄延寿星君’,北斗能解厄,能延寿,主生。”

    “啥东西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老何笑道。

    灵官端上了炒好的鸡肉。老顺笑道:“来呀。管他谁主生,谁主死。我们吃我们的。活一天吃一天,吃饱喝足,哪天‘主’的人不叫吃了,再说。”众人笑着洗手,吃肉,喝酒。

     

                               12

       

  次日忌门。照例忌三天。老顺在庄门上吊了个红

一忌家亲引来外鬼作祟。

二忌外人,尤其是忌阴人。阴人者,女人也。女人阴气重,更有人世间最腌

叫人倒霉的东西--月经, 就更必须“忌”了。所以,吊个红布条,告诉人们:

今日忌门,谢绝入内。

    因为忌门,屋里显得很冷清。喜欢在“红火处卖母猪肉”的猛子早就耐不住了。他百无聊赖地翻几本武侠书,正想找个理由往外溜,却听到有人喊庄门。

猛子透过门缝一看,原来是白福和兰兰,牵着上次来“盖”骡子的那头驴。猛子就问老顺开不开门。老顺很为难,一来说好祭三天门,不叫外人进。兰兰也是阴人,又挺个大肚子,更是“阴”得厉害;二来,白福牵了驴来,定然是上回没“盖”定,又来找魏没手子的。老顺知道祭神是大事,听说古人还要斋戒沐浴呢。正犹豫,却听得老伴说:“开门,开门。丫头女婿又不是外人。忌门哪有忌家人的?”猛子就去开了庄门。看到兰兰顶个大肚子进门,老顺的心顿时阴了,想,这神又白祭了;但他只是嗯一声,应了兰兰的问候,就出了庄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白福说:“上回没盖定?”听到肯定的答复后,便叫他牵了驴跟他走。

    才走几步,却听得身后传来笑声。老顺一看,是五子。听瘸五爷说,自打从医院出来,五子规矩了许多,很少追女人,夜里也安详了许多,便问:“五子,笑啥哩?”五子不答,直了眼瞅驴。老顺觉得他眼神不对,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便戏说一句:“想媳妇了?”不再管他。  

    又走了几步,忽听得背后的五子大叫一声。只见他痴痴盯着正和灵官朝这边走来的兰兰,脸涨得通红,鼻孔大张,出气声很大,很促。眼里充血似地,泛出骇人的红。老顺和白福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忽然,五子再次大叫一声,用尽全力,不似人声,仿佛要把胸腔中激荡的某种东西吼泄出来。他扭曲的脸上显出痛苦至极或快乐至极的表情,充血的眼里射出被激怒的野兽才有的光。他扑了上去,扑向兰兰。

    老顺撇了缰绳,叫:“五子--!五子!”

兰兰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五子紧紧抱住。五子咬着兰兰的嘴。那真是咬。兰兰发出骇人的叫。五子边咬边将兰兰拥到墙上,屁股一下下拱着。

    兰兰挣扎着。她的力气本来大,但这时却因意外的惊吓遍身瘫软,加上五子的力气忽然大得异乎寻常,轻易地便将反抗消融了。

    “呔!”老顺大喝一声,叉开五指,狠狠扇五子几下。五子一撩,将老顺扔到一旁。

    在五子分心的瞬间,兰兰挣出了他臭哄哄的嘴。她尖叫着躲避那一次次向她凑来的扭曲的泛着红光的脸。

    白福扑了上去,撕住五子头发,用力后拽。五子负痛,松开兰兰。兰兰顺势逃进庄门。

    老顺白福魏没手子几人合力,才降住五子。被降住的五子很安静,象放光了气的皮袋。他只是笑,谁也不望地笑,痴痴地笑。笑茫然,目光也茫然。老顺说:“这娃儿真毁了。”便和灵官把五子送往瘸五爷家。

    瘸五爷意外地没有表现出惊奇。他只是应付差事似地骂声“畜牲。”然后长长叹一口气,掏出烟袋,蹲在地上抽烟。五子却仍那样痴痴地笑。那份宁静,那份痴迷,很象一个思念情人的少女,一点也看不出他方才尚有野兽似的举动呢。

    “没啥。”老顺安慰瘸五爷:“真没啥。五子脑子有病……”

    瘸五爷不语,长吁一口的气。

    老顺说:“这由不得他。这是病……还得进医院。”

    “由天断吧。”瘸五爷说。

    灵官从五子痴迷的笑里看出他很幸福。他一定在品味着什么。他究竟在品味什么呢?

    忽然,五子不笑了。他的眼里又泛出红光。他的鼻翼扇动着,扇出疯狂的粗大的呼吸。顺着他的视线,灵官看到了队长媳妇会兰子的影子。她正在门口和五子妈说啥。

五子怪叫了一声,扑过去。会兰子还没回过神来,已叫他按在地上。

五子妈叫了起来:“遭罪啊。快快,死鬼。”

    瘸五爷扑出,从柱子上取了皮绳,劈头盖脸抽去。

五子叫一声,回望一眼。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疼痛,他的脸扭曲了。但很快,他又扭过头去,颤动着身子去啃会兰子的脸。

皮绳发出声声闷响。

    五子妈象扇着膀儿护小鸡的老母鸡那样前后跳着,发出惊叫,不知是在呵斥儿子,还是在阻挡老子。

 “老五。”老顺拽住皮绳。“行了,行了。”

    “这个畜生。畜牲!丢底典脸的畜牲!”瘸五爷丢了绳子,扑上去,撕住五子头发,扇了几个耳光。

    老顺灵官上前,撕开五子。会兰子的嘴唇破了。她发着抖,脸色煞白。

    五子含糊地叫着,象亢奋,又象抗议,盯着瑟缩的会兰子 。眼里的红光和扇着的鼻翼尽情表演他的兽性。

“畜牲!畜牲!”瘸五爷在院里转圈子。

    会兰子哭道:“叫我咋见人?你说,叫我咋见人?”

    五子妈捞住会兰子的手,带着哭声说:“求你了,求你了。可怜可怜我老婆子,行不?行不?”     老顺说对会兰子说:“别哭了。五子有病。你又不是不知道。”

  会兰子说:“说得倒好。你叫他咬一下看。”

   “人家咬吗?我倒想尝尝叫人咬的滋味,可人家能看上我这胡子八叉的嘴吗?人家咬你,还不是见你的嘴好?”老顺笑道。

    会兰子捂着嘴,进了屋。又照照镜子,取了蒸笼,走了。

          

                                   13

 

一进家门,老顺听老伴说兰兰被五子挤压后不舒服,怕是伤了胎气。猛子已请来大夫,号了脉,开了药方。见了老顺,大夫说:“可能不要紧。”老顺急了,这口气,咋和胖兽医老黄一个味儿?“可能?”“可能”是啥?“可能”是这样,也“可能”是那样;“可能”不要紧,也“可能”要紧;便赶紧给大夫递了根烟,大夫又强调了一句:“没事,没事。”老顺才放下了提悬的心。

    一见写得满满的药方,老顺心里有些发毛:猪死折了财,祭神花了钱,现在丫头又得破费。真是倒霉。阴影和不快连接起来,水一样漫延开来,把心搅了一个乌烟瘴气, 就恶恨恨问老伴:

    “咋个伤了胎气?神神道道的。”

    “肚子咯咛咯咛疼。”老伴不满意老顺的语气,面露不快。

    “贵气了她。头疼了,脑热了,肚子疼了尿憋了。咋知道伤了胎气?小姐的身子丫环的命不成?那些年,你生娃娃,头一天还要抡大铁锨挖地,也没见伤啥的……把她贵气的。”

    “也就是。这年月的人都贵气成这样,惯的。”老伴小心地望着老顺的眼睛,悄声没气地说:“要不要请齐神婆给拨摆一下?”

    “屁。”老顺突地睁大眼睛:“你有完没完?除了齐神婆,你不会放别的屁?”

    “我是说,猪死的怪,今天的事也怪。你说五子,咋忽然……总觉得有些怪,再说……”

    “再说啥?”老顺发怒了:“你脑子里少乱打转转,能有个啥事?”

    老伴红了脸,气恼地说:“好,好,我不说。有了你这句话,我不说。有个三长两短,你给交待。”

    午饭后,白福牵驴回去了,兰兰和引弟没走。老顺怕兰兰真有个啥闪失,落下白福的埋怨。但又不好撵她走,就狠狠出几口横气。

   

                                    14

 

    兰兰和莹儿到一块,就抹泪。哭一阵,兰兰才说,村上摧得紧,要交五千元罚款,才不引产。婆婆打发兰兰到娘家来求救,借几千。老顺火了:“啥?借我?我也剩不了四两油了。”兰兰就哭了。莹儿也哭了。

    引弟慢慢走到莹儿跟前,用小手给她擦眼泪。莹儿搂住引弟,哭得更厉害了。灵官妈抹把泪,粗声大气怨老顺:“没钱,连个好话也没有吗?丫头轻易不来,一来,你就咋咋呼呼。受外人的气不说,到娘家也没个安闲。”老顺一听,不言语了。

    灵官妈劝兰兰:“想哭的话,就放开。哭一阵,心里就好受些。憋得时间常了,会憋出病来。”兰兰反倒抹去泪,说:“其实,我也知道屋里的难处。可实在也没法子了。要不然,也张不开这个嘴。”老顺长长出口气。

    莹儿搂了引弟,露出一丝笑,说:“还会唱我教的那些口歌儿吗?”引弟说:“会。点点斑斑,草花芦芽,打发君子,出门一个。”“还有呢?”“……”“还有呢?”“姐儿嫁到远方家,来也来不下,去也去不下。眼泪滴到胸膛上,雀娃喝上冰得慌。眼泪滴到驴槽里,雀儿喝上发嘲哩。”“行了,好了。”听了引弟奶星星的歌谣,莹儿眼里又添了泪。

    莹儿对兰兰说:“我那个哥的脾性我知道,高帽子匠,听不得半句儿不顺心的话,爹妈都跟上淘不少气了。……可真委屈了你。”兰兰笑道:“现在了,还说这些干啥?”她把嘴凑到莹儿耳旁,悄声说:“你也不一样吗?我那个哥哥,榆木疙瘩一个,叫你满肚子的话也不知如何说。”“去你的。”莹儿推她一把。兰兰说:“不过,他的心可好。小时候,我赌气不理他,他就搓脑袋,转圈子,抓耳挠腮,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莹儿哼一声,想到了什么,忽地红了脸。兰兰揪住她耳朵,说:“我可不许你欺负他。不要见个油腔滑调的,油头粉面的,嘻皮笑脸的,就把哥撇了。”莹儿笑道:“不说这个了。你还是把自己管好些,不要和队里的那些二杆子嘻嘻哈哈,拉拉扯扯,最后管不住自己了。”兰兰脸红了,认真瞅莹儿好一阵,才说:“谁象你  。”

    引弟喂上来,捞了莹儿的手,奶腥腥地说:“我好想你呀。”莹儿亲亲引弟脸蛋:“我也想我的小丫丫。”引弟说:“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你说呢。”莹儿笑道:“哟,引弟有秘密了?行呀。”将耳朵伸向引弟:“好,我听着呢。”引弟晃着小脑袋说:“我不叫别人听。”就拉了莹儿,出门。

    引弟四面望一下,悄悄说:“我买了个布娃娃,给妈妈肚里的小弟弟。”莹儿笑道:“哟,引弟懂事了。你哪儿的钱呀?”引弟说:“上回你给的。还有猛子舅舅、灵官舅舅、奶奶给的。……胡子白白的,长长的,尖尖的,身子红红的。我好喜欢,可又舍不得玩,怕给玩坏了。”莹儿亲亲她脸蛋:“你放心玩。玩坏了,我再给买个大的。”引弟摇摇头:“不,那是给小弟弟的。我好想小弟弟呀,妈也想。妈妈问我,引弟,这回妈生个啥?我就比个小弟弟尿尿的样子,妈妈就笑。”莹儿心里一热,蹲下身,把引弟搂在怀里:“还是我的小丫丫好,多懂事。”引弟说:“还是小弟弟好。爹说,能顶门立户呢。丫头再好,是人家的人,十个好丫头,顶不上个瞎娃子。你说,我要是娃子多好。”莹儿说:“那是他胡说。引弟多好,灵丝丝的。养个肉头肉脑的娃子,气都把娘老子气死了。哪有引弟懂事?”引弟推开莹儿,一本正经地说:“这可不敢胡说的。这一说,妈妈的肚里的弟弟变成妹妹。”莹儿笑了:“好,好,不说了。”

 引弟皱着眉头,歪着脑袋想一阵,说:“我可真不明白啦。爹说,上回没活的小弟弟是我刻死的。我没刻呀?”莹儿沉了脸,说:“屁话。谁说的?”引弟嘟着嘴:“爹爹说的。开头,我还想,我要是能刻的话,再给刻一个。一说,爹爹就打我。两个大嘴巴,打得我啥都不知道了。眼里哗哗冒火,好痛啊。”莹儿拧了眉头:“那他可就不象话了。象引弟这么好的丫丫,心疼还心疼不过来呢。哪里下得了手呢?真是个榆木脑壳子。引弟,告诉我,恨你爹不?”引弟摇摇头:“不,才不呢……他为啥打我?”莹儿捧住引弟的小脸,轻轻抚摸着:“不为啥。他是个糊涂鬼。引弟没错。不过,以后不准说刻啊刻的,听见不?”引弟哼一声,又说:“那我给爹说,以后我不刻小弟弟。成不成?”莹儿假装生气了,说:“不行。啥都不要说。不要说刻啊刻的,听见没?”引弟不解地望莹儿,好一阵,点点头。

    莹儿亲亲引弟脸蛋,说:“好了,我的小丫丫。我可要进屋了,还有话没?”引弟四下里望望,悄声说:“莹儿姑姑,妈说姑爹有病……你要钱不?我有法子……”“啥法子? ”引弟把嘴对到莹儿耳旁说:“奶奶有钱,好多好多,在枕头里……不是分钱,是票票子。我给你拿些。”莹儿说:“那不成,你爹要打死你的。”引弟说:“不怕。我长大了,挣钱还他……长大,挣上钱。我还。”莹儿鼻子一酸,搂住引弟,流泪道:“我的好丫丫,心肠真好。我不要。”引弟急了:“我拿给你。我不怕的。”莹儿说:“不要,真不要拿。真用钱的话,我向妈借。”引弟说:“不行的。奶奶不借。上回,妈妈要钱。奶奶说:那有钱呀?人都穷疯了。哼,骗人。爹说,那钱不能动,交啥款的。”莹儿说:“噢,计划生育罚款。”“对,就是这个款。”“引弟,这是买小弟弟的。你拿给我,人家抓小弟弟咋办?”引弟怔住了,歪着脑袋想了许久,想不出法儿,急出了眼泪。

    莹儿搂住引弟,任眼里泪水流了一阵。擦去泪,挤出笑,说:“好了,小丫丫,别发愁了,你姑爹的病会好的。”引弟跺着脚:“急死人了。可真急死人了。”莹儿一把抱起引弟,脸贴脸,出了庄门,眼泪又泉一样涌出来了。

    引弟也哭了:“你说怎么办?我要是猪多好。卖了,不就有钱了。”莹儿抽泣道:“我不是急,我是……我是……我的乖乖。有你这个心,就行了。管他钱不钱的,啥都不如我娃的心。”引弟吃惊道:“啥心?能卖多少钱?”莹儿破涕笑了:“多少钱也不卖。多少钱也买不上。我要生下你这样懂事的丫头多好。”引弟说:“又胡说了。是娃子。”莹儿笑道:“是娃子,是娃子--其实十个好娃子也不如我的引弟。不如。”说着在引弟脸上不住地亲。引弟害羞了,脸红红的,象涂了胭脂。

    

                                  15  

 

夜里,兰兰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老顺忽然发话了。他的声音空空洞洞的,象在说梦话。他叫了几声兰兰,说:“其实,我不该发火。可说啥,粮食是粜不成了。不然,今年得缝住嘴。你也体谅爹的苦处。”兰兰说:“我也知道的。没啥,真没啥。不管咋样,得活。”老顺说:“瞧,你又说气话了。我知道,你气恼爹。这辈子,爹对不住你。可又有啥法子?事到如今……”兰兰说:“爹,又胡说了。谁怪你呀?不怪爹,真的不怪。”老顺叹口气:“怪不怪也没治了。活人嘛,想通点。眼睛一闭,一辈子就过去了。”兰兰说:“我知道。你也用不着太难受。没啥。真没啥。”老顺说:“我再也没别的法子,揪揪掐掐,也攒了几个。不多,二百来块。你先拿去用。谁也不知道这钱。原想防个啥急事,怕凑手不及。这也算急事。你先拿去,斤里不添两里添。再想想别的法子。我可真没治了。”

 灵官妈忽然笑道:“哟,你个老贼还留了后手呀。想外心了是不是?”老顺没作声,半天,长叹一口气。兰兰说:“我想通了,真的想通了。不说交不起,就是能交起,也不交了。五千块,想想都骇哄哄的。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咋也行。就算抓去,也没啥。咋也是个活。听说犯人还一星期吃几回肉哩。”说着,她笑了。

    老顺思谋一阵,说:“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也不能把你们咋的。总得叫人活吧?”兰兰说:“就是。”静一阵,老顺说:“其实,我也没有攒下啥钱。我是给你们宽心。”灵官妈笑了:“哟,说出的话,可收不回去了。拿来。天冷了,说啥,我也该缝个棉袄。那个旧的,实在不成了。里子面子都磨酥了。再穿,就成个烫毛鸡儿了。”老顺笑道:“哟,真是后悔,一句话,就把底给露……不过,说实话,那钱还是存下的好。这么大个家,说不准啥时遇个急事。事到头了,找谁去?”灵官妈说:“不要一天放咒了。哪有那么多事?”老顺说:“我又没说这个……那个……,我是说……遇……个啥急事。”老顺越解释,灵官妈就越觉得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会有个啥事似的。

    兰兰说:“也该给妈妈穿一套了。多少年了,尽是灰楚楚黑乎乎的那套。养下几个墙头高的儿子,不说别的,为了顾儿子们的面子,也该穿囫囵些。”灵官妈笑了:“说的倒轻巧。我也想阔阔穿几件,可拿啥穿?拔根肋条给人家,人家不要。算了,半截入土的人了,能遮个羞就成。还是你们年轻人穿好些。要不,明天你拿上几块钱扯块布,叫花花丫头做一个。她做的也不错呢。不要手工钱。”兰兰说:“算了,算了,我也不要。也不是没穿的。爹好不容易才攒了那点儿,谁舍得挖他的护心油啊?”说着,吃吃笑了。

    老顺说:“你用就用去。我说是说,可在你们儿女们的身上还不抠馊。”兰兰说:“算了,算了。你的后音子里都没气哩。”“也就啊。”灵官妈接口道:“谁不知道你是个啬鬼。”老顺笑道:“嘿,你们都成好人了?不啬,你们咋长大的?喝风啊?农业社那阵子,一大堆娃儿们,就两个劳动力。不啬,早把你们喂狗了。”兰兰笑道:“喂狗 倒好了。”

    老顺翻个身,出口横气,说:“不喧了,睡觉。越喧越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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