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家门,就见老伴正陪着嫁到邻村的女儿兰兰抹眼泪。一问,才知道女婿白福参与赌博,被派出所逮去了,要交上五百元罚款才放人。婆婆打发兰兰寻钱来了。
老顺火了:“不交!你叫那个倒财子爹爹多受些罪,鼻子里多钻些烟,才知道悔个心的。再说我也没钱,要钱没一分,搬肋巴十二根!……再说,就是有钱,也不往那个冰眼里丢!”老伴说:“没钱,连个好话也没有吗?又不是丫头叫他去赌的,你喝神断鬼啥哩?”兰兰抹泪道:“其实,我也是来尽尽心的。婆婆打发,不来说不过去。我倒赞同爹的话,叫那个挨刀货鼻子里钻些烟。为这事,淘了不知多少气了。打打闹闹的,也不是个事情。”
莹儿也说:“就是,爹妈管不住,总有能管住他的地方。叫公家管管,也不是啥坏事。”
老顺吁了口气,说:“也不是我发脾气。一来,我确实没钱。二来,那玩艺儿一染上,就有了瘾,见个场面,心就痒得突突跳。今儿个罚,明儿个输,你们还过不过日子了?不硬手地管一管,根本改不了。”兰兰说:“就是。叫他受受罪也好。”说完,不顾妈的挽留,执意要回去,说是婆家正乌烟瘴气的,她放不下心。
妈就给她包了两个兔子,打发猛子去送她。
老顺口气虽硬,但女婿被抓,总不是好事。兰兰一出门,他就觉得心里毛哈哈地不舒服,索性连晚饭也不吃了,去了井上。
打井,说来简单:请来打井队,支个井架,用机器吊个沉重的钻头在地上一下下撞,“咣——,咣——”,撞开一个深达百十米的洞,再按上水泥圈,便成所谓的“井”了。
打井有二怕,一怕没水,花个上万元,添个干窟窿;二怕塌方,折腾好多天,“轰隆”一声,“井”不见了,连打井队的钻头也不见了,劳民伤财,最是晦气。
每天,瞎仙就在井上唱曲儿,唱出满屋笑声,图个吉利。
老顺爱听曲儿,更爱那种味道:一屋人,一屋烟,一屋说笑。茯茶喝来很过瘾,说笑声便格外有劲。谈谈古,论论今,都成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诸葛亮了。距井房还有一段路,老顺便有了熏熏的醉意。
三弦子响了。这浑厚的熟悉的弦音哟,能渗入血液,渗入骨髓,象山药米拌面一样,舒坦地熨老顺的心。一听到它,所有的不快和阴沉便象拉远的镜头一样模糊了,成为一星昏黄的暗晕。
掀开门帘,一股呛鼻的烟味扑面而来。屋里尽是男人。因为打井最忌讳女人。北乡好几个村的井打到半截塌了,据说就是女人们上了井的缘故。女人们身子脏,尤其在身上来红的时节,会“冲”了保佑井平安的善神比如土地爷等。为了求神灵保佑小民扎紧喉咙挤出的票老爷打的井平安,村里宰了三头猪,三只羊,三只大白公鸡,请三位师傅祭了神。虽说三牲全进了人的肚子,变成粪便屙到圈里,但神喜了是肯定的。神喜的标志是人喜。祭神那日,男人们都喝得熏熏大醉。没有谁惹出不快。只有瘸五爷喝了点酒红了眼睛。那不知趣的尿水还没掉出,就经孟八爷提醒化为带泪的笑了。而后,队长孙大头扯着嗓门叫男人们都管好自己的“妈妈”,一个都不准到井上来。他强调了一句:“谁出了事谁负责。”
因为没女人,屋里没有大的喧哗和叽咕。男人们坐在铺了麦草的地上,边抽烟,边喝水,边听瞎仙毛乎乎的口里吼出的裹带着烟味的左噪子声。
瞎仙是半路出家的。他本是个猎手,据他自己说能枪打飞蝇。打下的狐子能拉一汽车。这话很值得怀疑。因为一提起他的枪法,孟八爷总爱耸鼻头。十年前,装枪时,不知怎么引发了膛里的火药,把他两只贼亮贼亮的眼珠给毙了。好在他识字,瞎前看的闲书多,一入道,就比寻常瞎仙高一个品位,因此自视甚高,一提别人,便耸鼻头,久而久之,鼻头上竟耸出了一个肉桩。
瞎仙唱的是一个叫《红灯记》的贤孝。讲的是一个叫孙吉高的穷书生与一个叫赵兰英的女子的爱情故事。此时正唱到赵兰英的后妈把孙吉高骗到楼上,用刺条打,黑醋喷。瞎仙唱得充满深情,龇牙咧嘴象在挨刺条。
瘸五爷见老顺进来,招呼一下。瞎仙也把那双白乎乎的眼仁对准他,脸上露出打招呼的表情;手却不停,继续把那甘霖似的弦音洒在老顺的心头。
瞎仙唱了一阵,放下弦子。打井师傅递过一支烟。孟八爷接了,放到瞎仙手中。瞎仙闻闻,夹在耳朵上,仍掏出自己的黑鹰膀子烟锅儿,用手捋几下,吧哒起来。咂一口,许久才吐出,手蒙在烟锅上,吹出烟蛋,捻碎。
因沉浸到贤孝的氛围中,老顺模糊了孟八爷们的一番高谈阔论,含糊地应几声后,才听到瘸五爷的声音:“就是,一万哩。乖乖,想都不敢想。以前,一斗麦子就能换个婆姨。”
“没治。一锤打个肚儿里疼,多少也得要。”北柱爹说。
老顺端起孟八爷的茶杯,让入口茶水在唇齿间弄出一阵惬意的唏溜声后,说:“嘿,人真是活苕了。没儿子盼儿子,有了儿子愁媳妇。啥意思?还是计划生育好。省得老子的头发往白里愁。”
“月婆娘放了个米汤屁。”孟八爷鬼似地笑了:“没一点味道。也没见谁一沟子压死个娃子。填狗肚子的,还不都是丫头片子“就是。昨夜里,不知谁在乡政府院里放了个月娃娃……当然是丫头……死命哭,可谁也不去抱……听说民政干部想抱,乡长说不能惯那个毛病,你一抱,以后生下丫头都往乡上送,还了得。就没抱。嘿,……听说冻成个紫蛋。你说,这世道。”
“就是,这世道。”男人们齐齐叹气。
北柱爹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也有难处……听说为上粮,就叫上头骂了个驴死鞍子烂。嘿,不硬手不成哟。”
孟八爷说:“也难为了他们,吃啥饭,就得干啥事。……他们也得吃饭呀。”
“就那几棵猴食,一上,喉咙扎住算了。”瘸五爷捋几根黄须,叹口气。
北柱爹笑道:“哟?你抱个沟子亲嘴能吸(细)出屁来。连个馍馍都不吃,顿顿山药米拌面。省不下,谁信呢?”
“就是。”孟八爷接口道:“听说瘸
五爷放个屁,还要朝后望,看喷出米颗来没。省不下,谁信呢?”屋里人笑了。
“省下个屁。这儿省下,那儿又出去了。打井啦,电费了,这个费,那个税的。上了几千斤粮,领了个屁胡子钱。都扣了。我还愁明年的化肥呢--五子的媳妇还顾不上提。省都这样。不省,怕是连裤子都穿不上了。”
老顺说:“省是省不下的。纵然全不吃,能有几个钱?土里咋刨,也不过刨几个麻钱子,能刨出金元宝?能挡得住你刮一碗,我挖一勺的。”
“反正这日子越过了。”瘸五爷说。
“听风水匠说,”瞎仙说:“凉州城广场上的那个铜马不好,那么高,那么大,头朝西,大张着口,把水库里的水喝干了,收成当然不好。”
“咋说呢?”孟八爷笑道:“永昌人却说那铜马大张着口,吃永昌的草,粪却屙在武威。说是把永昌吃穷了,把武威屙富了。就想了个法儿,塑个金牛,头朝武威,想把马抵回去。”
打井师傅哈哈笑了:“就是。我见过那牛,拧个脑袋。那阵候,真象抵人。”
“闲的,闲的。”瞎仙晃着脑袋,“永昌是啥?草湖滩。武威是啥?金华之地。当初牛鉴当大清皇上的老师时,问武威咋样?牛鉴说是金华之地。皇上就说,好,金华之地,就多征粮。又问胡阁老,永昌咋样?胡阁老怕百姓太苦,就说是草湖滩,百姓苦焦得很。皇上就少征粮。结果,嘿,武威百姓苦是苦了些,可是皇上封的金华之地。永昌可真成了草湖滩,到处是芨芨栋。”
“怪就是怪。”打井师傅说:“说穷吧,外地人挣凉州的钱和扫树叶一样容易。不说高技术啥的,就说粗活:好木匠,外地人;好裁缝,外地人;好理发的,也是外地人……就连卖老鼠药的,也是外地人。凉州人死了?说有钱吧,可都叫穷;说没钱吧,叫外地人扫树叶一样往怀里扫。怪事。”
“就是。”“就是。”
瞎仙说:“风水不好。听说凉州城原来要在四十里堡修。一天,来了一个外路道人,一看大惊,说,老天爷,城修到这里,哪有外路人的活路,就偷偷把城桩移到现在的地方。地方官以为是神挪的,就修到这儿。这下,嘿,成外路人的天下了。凉州人,屁打胡子,卖苦力去吧。出西口,上新疆,还多少能了活几个。想挣南方人的钱?门也没有。”
瞎仙的话引来一屋子叹气声,仿佛他们本是百万富翁,叫那贼道人一鼓捣,一下子成穷光蛋了。
(7)
又听了一阵贤孝,老顺才回家。老伴把野兔肉同山药片炒了一锅端了上来。其外形很不雅:山药太烂了,山药汁糊在兔肉上。野兔肉一经炒,都变成了黑色,但味道却异常鲜美,有种其他肉所没有的香味。灵官们一边啃哧啃哧啃兔肉,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谈论野兔肉为何鲜美的原因。这种时候,老顺轻易不发火,兄弟们就能安闲斗一阵嘴。大儿子憨头认为野兔肉香,是因为兔子吃百草。百草吸的天地精华全到兔肉上了。二儿子猛子却认为在于偷吃粮食。他的理由很充分,家兔也吃百草,为啥肉没野兔香?原因是没人给家兔喂粮食。小儿子灵官却认为与它的生存状态有关:一是多动,因奔跑消尽脂肪,只剩精肉,所以鲜嫩;二是多处在惊恐之中,时时提心吊胆,心理影响了生理也未可知。兄弟三人啃一下说一句喋喋不休。憨头慢悠悠似喝米汤。猛子火爆爆如炒豆子。灵官则聪明外露伶牙俐齿,全以斗嘴为乐。老顺听得不耐烦了,骂,驴撵的,大块兔肉也塞不住你们的窟窿,谁都狗屁不通。于是,灵官悄声问他:你说啥原因?老顺扔下骨头,做出发表权威演说的架势,但吭哧半天,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怔了几怔,忽尔开悟,说野兔肉香的原因,一是吃百草;二是吃粮食;三是多动;四是受惊吓,全是儿子们“狗屁不通”的观点。于是,父子相顾大笑,差点将肚里的兔肉喷出。莹儿更是笑得肋部发疼,边揉边笑边哎哟。
灵官妈笑骂:“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老不正经养了一窝小不正经。”
吃过兔肉,憨头说:“队上又收钱哩。队长说井打了一半,停不得。一停就报废了。”老顺说:“不是算好一口人五十吗?”“大头说,算时够了,可现在啥都又长价了。”老顺狠狠地说:“长,长,我看你长到天上……又收多少?”“三十。”“咋又是三十?”“顺便把买电机牵水泵的钱也收上。反正迟早得交。”
老顺皱眉不语。
“还有呢,”憨头说:“村上说要修学校,一人集资五十,年底交清,明年春上修。大头说这可是大事,管千秋万代呢。再不修,进不了人了……听说梁都折了,墙也开了缝。”
“行了,行了。”老顺狠嘟嘟说:“说这些也不分个时节,刚吃了肉,你想叫老子得癌不成?”
憨头嗫嚅半晌,说:“这是会上说的。我开了会,总得给你说呀。”
“也不分个场合。”老顺鼻孔里长出一口气,出得憨头惊慌失措。憨头望猛子,望灵官,仿佛自己做错了事,叫他们也来承担些似的。
灵官妈“哟”了一声,说:“动不动癌不癌的,放啥咒?有命的不得无命的病。不信老天瞎了眼,病也叫穷汉得尽。”
“也就瞎眼了,这天爷。你不看好人命不长,恶人活千年。”老顺说。
灵官妈最怕听这些话。她不求官不求财只求个平安。老顺一提癌呀啥的,她就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方才自己的那番话,除了安慰自己,更为了消除老顺的臭嘴带来的晦气。
她最相信齐神婆的那一套。齐神婆老说,凶事吉事,全凭接气。人嘴里有毒哩。少说那些死呀病呀的话。说了咋办?好办,再说一番吉利话冲一下。哪想,她的话音没落,却引出了老顺更大的一滩混话。她只好装做不在乎,
问憨头:“明天干啥?”
“大头叫我进城。买棕皮,井上用。”憨头边说边望老顺,生怕自己的这话也引出什么“癌”来。
妈说:“正好。你检查一下。灵官也去。医院里有同学,好办事。”
“检查啥呀?”老顺皱起眉头:“别没病找病了。好好的,花那个冤枉钱干啥?”正说着,老伴踩一下他的脚,忽见莹儿红了脸,心里一动,遂说:“也好。去就去。你一个人头三不知脑四的,找医院不要进了女厕所。灵官也去。”
妈又对莹儿说:“你也去。”
“不去了,不去了。”莹儿慌乱地说:“我去干啥呀?没意思。省两个钱。”
灵官妈说:“想去就去。现在消闲些,有时间。过些日子,想去也顾不上。”
莹儿望一眼婆婆:“没意思。我没意思去。真的,我不去了。他去就去。”
灵官妈叹口气:“不去就算了。”
(8)
喧完正事,憨头去队长大头家取钱,莹儿去了小屋。灵官扭开电视,正是晚间新闻。老顺冷哼一声,上前,关了,说:“有啥看的?等会,看包公。”灵官说:“爹,你不懂。新闻上尽是国家大事。”老顺说:“啥是国家大事?是吃,是穿,是叫老百姓活好。叫老子们过上好日子,是最大的事。今天这个会了,明天那个节了,啥意思?白费电。”灵官说:“爹的这几句话还是有水平的。真是的,新闻不是这个会,便是那个节。”
“当然。”老顺说:“你们过了几个八月十五?老子经得多。老子只看实的。你想,民国年成,我们方圆一大片才上几十石粮。现在,乖乖,堆成山了,还这个费那个税的,硬砸着老子们的要牛奶。”灵官说:“报上老说减负担呢。都是下头的歪嘴和尚把经念错了。”老顺冷笑一声:“你以为喊几声就真减了?我们庄稼人可不管他喊个贼响。我们只知道自己的肩上松没松。”越说,老顺脸越黑。
忽地,老顺一拍脑袋,指着灵官:“你挡嘴噎舌的,再没个说的?老子吃了肉,惹老子生气,想叫我得癌不成--老婆子,快拿几盅酒来。你们咋又提这个话头?”灵官说:“是你自己要说的。谁又掰你的嘴来?”老顺瞪一眼灵官:“是你提猴猴拔蒜蒜引起的话头。”灵官妈笑道:“哟,风刮倒了赖天爷哩。是你提起箩儿斗动弹,骂这个,骂那个,成个气葫芦。怪儿子干啥?”老顺皱眉一阵,忽地笑了。
灵官妈取过酒,放在茶几上,说:“你倒是越来越无义了。吃着肉,喝着酒,还骂政府。没有共产党,你连猫尿也喝不着。……别不知足呀。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些年,你连个囫囵裤子都穿不上。现在,皮褂子啦,皮鞋啦,啥没有?还吱哇乱喊啥哩?”
灵官说:“妈,咋能光和过去比呢?报上不是说了,外国的农民半年种庄稼半年旅游。想走哪里,飞机一坐,嗖--就到了。种庄稼也不苦,电纽一按,——种上了;电纽一按,唰--草薅了;电纽一按,轰隆隆,麦子进仓了。哪那象我们,驴一样苦,才混个肚儿圆。”灵官妈被儿子逗笑了,嗔道:“你一天报上报上的。除了报上,你还知道个啥呢?人家是人家,你是你。人家命好,眼热啥哩?行了,娃子。青草也罢,谷糠也罢,能填饱肚囊就成了。嚷啥哩?没老没少的。”
老顺抿口酒,笑道:“哎,老婆子。你骂谁就骂谁,可别拉上我。我可没说外国。……怪就是怪,以前清汤灌老子,可高兴得得啷唱秦腔。现在,想拌面就拌面,想饧面就饧面,隔三间五还能见个荤腥儿,为啥反倒燥性性的想嚷仗?”灵官说:“以前糊涂,现在醒了。就这样。”猛子说:“就是,以前谁知道外国怎样?”老顺呸道:“你们别老外国外国的好不好?外国人肚里盛的也是屎。”猛子一缩脖子,不再吱声。
灵官望一眼猛子。猛子吐吐舌头。老顺却噗哧一声笑了:“外国的别的我也不想,就是不知道外国酒是啥味道?”灵官妈嗔道:“哟,六月天的老狗想吃冻大粪。”猛子说:“我知道外国酒,人头马。”灵官接口道:“还有威士忌。”
“听,听。”灵官妈笑了:“喂死鸡。老狗又变成死鸡了。”老顺笑了:“不喝了,不喝了。这外国酒能喂死鸡,还不把老子喝到阴司里。”屋里人全笑了。灵官说:“还有葛瓦斯呢。能叫鸽娃死。”
灵官笑着开了电视。包公正审陈世美。老顺便怨灵官不该开时开,该开时不开,耽搁了老大截子。装包公的演员很合老顺的脾味,声音也硬怪怪的,真象个清官。灵官妈喊:“莹儿,包公开了。”莹儿在隔壁哎了一声,说她头有些疼,不想看。灵官妈望一眼老伴。老顺正张着被烟熏黑牙齿的毛乎乎的大口望屏幕,魂儿早被包黑子勾跑了。灵官妈便出去了。不一会又进来了。灵官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集很快完了。老顺才合拢了下意味张大的嘴,觉出了不知不觉溜出嘴角的涎液,赶紧用袖头抹一下,望一眼儿子们,见他们并没发现自己的失态,遂松口气。猛子说:“陈世民不该铡。公主那么漂亮,有钱有势,哪一点不比秦香莲强?若是我,也爱公主。”老顺说:“你天生长个吃青草扒驴粪的心,当然啥事都干得出来……不铡?饶了那孙蛋,还有没个王法?你想,秦香莲容易吗?供他念书,养活子女,临完了,却盼了个屁打胡子。还派人杀她,没天理了。”灵官说:“那也是秦香莲自己寻的。两口儿待在家里,男耕女织,恩恩爱爱的,多好。偏要叫男人上京科考去。活该,自找的。”老顺说:“跟上秀才当娘娘,跟上屠夫翻肠肠。谁不想扒望着过好日子呢。”猛子说:“结果给了个苍蝇撵屁,一场空。”老顺将手中的酒盅用力往桌上一顿:“你们这两个驴撵的,心叫狗掏了。人家都到那种地步了,你们还说风凉话。”
灵官妈笑了:“去呀,去呀,你上去救呀。秦香莲又年轻又漂亮,陈世美不要,你顺便拾上个掉果儿。”老顺瞪着老伴,鼻腔里“哼”一声,却又笑了:“老不正经。”
猛子说:“我看这秦香莲,真够毒的。人家不爱你,你缠他个贼死,抱腿也行。总不能缠不上就叫包黑子往死里铡吧?毒,毒,真是毒。书上说啥来着?”灵官接口道:“青竹蛇儿口,黄峰尾上针,二者尚犹可,最毒妇人心。”灵官妈说:“灵官你说话干净些。老娘咋毒了?老娘没给你吃?没给你穿?”灵官忙道:“谁又说你来着。”灵官妈笑道:“早知道养下这么几个无义种,不如一屁股压死喂了狗。”
正说着,又一集开了。大家遂屏声静气望莹光屏。憨头轻轻推开门,朝灵官绕绕手。灵官过来。憨头问:“医院花钱多不?”“不一定。有的多,有的少。”“多了,我可没钱。只有三十块,一坐车,只剩二十了
。还不能吃饭”“问爹要些。”“我不敢。”“那等会我要。”
好容易等到电视结束,灵官提到钱的事。老顺唉哟一声:“你们这们这几个喝血贼,都朝我伸手。我的骨头能榨几两油?”憨头垂了头,半晌,说:“那就算了。下次,再说。”灵官妈说:“不行。今日推明个,明日推后个,推到啥时候呀?就明天。我身上有十块,是那几辫蒜卖的。”
憨头听了妈的话,慌乱地抬起头,望望爹,望望妈,复又垂下头,耳根子都红了。老顺说:“不够的话,再捉几只鸡,卖掉。反正,老子是穷得沟子里拉二胡咧……噢,记起来了,有五毛。行呀,斤里不添两里添。”猛子说:“我有一块二……卖啥鸡呀?兔子,剥两个。城里人喜欢野味。卖起来,比啥都利顺。”老顺一拍大腿:“着。城里人鸡呀鱼呀吃腻了,见了野味,比瘦狗见了肥骨头还馋,涎水能吊一尺长。”憨头吭哧半天:“我不敢卖。一进城,头三不知道脑四的。”灵官说:“你不卖,我卖。又不偷人抢人。怕啥?”老顺白一眼憨头:“就是。城里人再厉害,能把你的把搬掉?皮捋掉?”
(9)
看完电视,猛子灵官到北书房去睡了。憨头也走了。灵官妈怔了半晌,泥塑似的。老顺说:“瞧你,老大不小了。又不是娃儿,看个戏,还替古人担忧?”老伴不语,许久,叹口气:“谁又替古人担忧呢?那娃子,怕有点不对劲呢。”“为啥?”“你不见一说检查,就脸红,媳妇也是。结婚几年了,还常洗身子常见红,没开过怀。”“生儿育女可难说。有的早,有的迟,你不也是结婚第三年才生下憨头吗?”“不一样。你不看,叫莹儿进城,她不去。想来……那娃子有毛病。而且是明的毛病,若是暗的,她也去呀。她又不是诸葛亮。”“这……咋办呢?”“等他回来再说吧。看查个啥结果。
你假装啥也不知道。那娃子脸皮薄,害臊呢。”
老顺拧眉,手中把玩那黑鹰膀子烟锅子,又不抽,只一下下捋,仿佛要将上面的啥东西捋走似的,许久,长吁道:“这日子,没过头了。尽是不顺心的事……说不定又得花多少钱呢。这几两骨头,再也榨不出油了。”老伴说:“你也真是的。人一说,就哎哟呻唤的。有了几岁了,咋背不住个烫面条儿?”老顺装了烟,咂一口,唏唏哩哩好一阵,说:“就我这个老鬼,尽力子背,又能背出个啥名堂?两个爹爹又大了,该给拴个母的了。手里又没半个光阴。不愁,还能呵呵笑?”“愁?又能愁出个啥?谁家娶媳妇不是挖两屁股四肋巴债?
哪有票子存成疙瘩再找媒婆的?”
老顺不语,用力一吹,红红的烟蛋飞出,划个弧,滚到地当中,再装烟点火,深吸气,许久不吐一点烟。忽尔,一口呛出,吭吭哧哧,咳得脸紫红,缓一缓,说:“说得轻巧,借?你是爷爷?这年头,有钱的,没良心,拔根毛都象要他的命。有良心的,穷得叮咣。朝谁借?朝灶爷?借两手锅米子把脸抹黑吧。”
老伴轻叹一口气,许久,再叹一口,仿佛怕叹气声吓坏老顺,轻得象在偷气。末了,嘿一声,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味道:“愁啥?车到山前必有路。愁死有啥用?先前,我最愁憨头。那娃子憨实,不敢和女娃打个情骂个俏的,长得又不光堂。没有兰丫头,真怕没个着落。灵官他们,不愁。灵丝丝个人,哪里拴不上个母的?没钱,拆锅头卖炕,也得生发。不信还成个老光棍了……唉,就苦了兰丫头。”
“还说呢。”老顺说:“猛子一说,就来气。”
“有啥法子。”老伴说:“这类事多着呢……只是委屈了丫头。嫁个不学好的,心里苦得很。”
“也不见得。上回来时,丫头还笑呢。”
“那是装的。怕我们难受。那白福动不动就枪杆矛子的,又好耍赌……丫头心里苦。上回来时,在被窝里偷偷哭。”说着,灵官妈眼圈红了,取过放在墙角纳了一半的鞋底,“哧--哧--”地捞,仿佛要捞出心里的不快。
老顺眯了眼,蹲在炕沿上,捻了旱烟末,装进烟锅。许久,却忘了点火,叹道:“要说,花球那娃子不错的,人灵俐,可就岁数小了些。再说,憨……头.嘿,总不能打光棍。二十七八的人了,再不生个法儿,难说。丫头是委屈了些——这丫头,自小要强——可不委屈她,就得委屈娃子。”灵官妈不语,眼里滚出了泪。老顺嘿一声,说:“算了,不喧了。命该如此。命里就是个刨土块翻草根的,给个龙椅,她也坐不住。”
老伴抹把泪,叹口气,望着兰兰绣在被子上的那个图案出神。老顺说睡吧,不喧了。啥事不提还好,稀里糊涂也就过去了。一提,总叫人心里不好受。唉,没意思,真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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